《妄梦折枝录》坠雪笺

45、求仙 光点的

　　光点的包裹感骤然消失，柏微子重重落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他握紧破邪剑，警惕地环视四周，没有预想中危险难闯的禁制，没有流转的华光，缭绕的仙气倒是有，寒意裹着他，在甲面上留下薄霜。
　　抬眼望去，所谓的广寒宫竟只是一片黢黑的废墟，高大的殿宇倾颓大半，廊柱朽坏断裂，覆着厚厚的尘埃，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浓得化不开的白霭在残垣间游荡，更衬得这里清孤寂寥，仿佛从未有过仙迹。
　　柏微子心头一沉，缓步向前走，靴底碾过碎裂的琉璃瓦，发出刺耳的声响。行至一处散发着幽蓝的荒废院落，他停下脚步，院里竟长满了奇异的植物，叶片卷曲，通体泛着淡淡的蓝光，像蕨菜，但比之粗壮肥硕数倍。
　　“这是什么……”他低声自语，又听见几声细碎的响动。
　　循声望去，几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蹲在草丛里，红瞳定定地盯着他，倒像传说中的玉兔。它们见柏微子看来，竟不躲闪，其中一只还站起身，慢悠悠地朝着院角的古树走去。
　　柏微子跟了上去。
　　兔子消失了，他打量起这得需两人合抱的粗壮树干，枝桠光秃，没有半分生机，树身有一处浅浅的凹陷，并非树洞，而凹陷处倚着一个身影——那人梳着飞仙髻，身着水蓝交白的衣袍，阖着双眼，面额坦平，宛如以瓷雕琢而成，不论远观近看，让人一眼便想起了传说中的……
　　“嫦娥？”柏微子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在他离那身影不足三步时，眼前景象骤然变幻：衣袍化作飘散的雾缕，倚树的身影坍缩成一具不染纤尘的莹白骨殖，还发着与院中蓝荧植物同色的微光，静静嵌在树身凹陷里，仿佛与古树融为了一体。
　　柏微子骇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断柱，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仙宫，只是一座死寂的废墟，白骨或许是前赴后继来寻仙法的修士，或许……真的是嫦娥的遗骸。
　　他定了定神，转身想离开院落，却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一座尚且完好的宫殿前。殿顶覆着青瓦，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想，高处盖有线索，柏微子只觉脚下一轻，再睁眼已站在屋脊上，青瓦踩上去软如棉絮，不似实物，这仙宫与凡间筑物果然不同。
　　屋脊的琉璃瓦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皮上写着“逐月仙法”四个篆字，正是他苦苦追寻的仙法秘籍！
　　柏微子心头狂喜，伸手去拿，却在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感到一股凌厉的剑气袭来。他猛地侧身避开，破邪剑反手出鞘，望向剑气袭来的方向，屋脊另一端，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衣着陌生，身形却透着几分熟悉，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古籍。
　　“阁下是何人？竟敢抢我的机缘！”柏微子冷声喝道。
　　那人不答话，挥剑直刺而来，招式狠戾，偏偏每一式路数都让柏微子觉得眼熟，仿佛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一般。柏微子不敢怠慢，提剑迎战，两人在狭窄的屋脊上缠斗起来，剑气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惊得院中的玉兔四散奔逃。
　　数十回合过后，柏微子渐渐占了上风，他瞅准破绽，一剑劈向对方手腕，那人仓促间抬臂格挡，脸上的皮肉竟在这一瞬扭曲变幻，陌生的轮廓褪去，露出的竟是他刻在心底的那张脸。
　　“师父，好久不见。”
　　柏微子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人再次挥剑袭来，招招致命，全然没有半分退让。柏微子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被寒意取代，他咬紧牙关，压下所有杂念，全力反击：“既然你我只剩争抢，便不必留手！”
　　剑光交错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人的佩剑脱手飞出，胸口被破邪剑刺穿，鲜血溅在青瓦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柏微子，随即向后倒去，坠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师父，您……不用再苦了。”
　　柏微子站在屋脊上，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望着那人坠落的方向，眼底却渐渐清明。
　　纷扰云烟，早就该散了，所谓师徒情分，从来都是他的自说自话。
　　他捡起那本仙法，在原地顿悟。废墟依旧死寂，坠落的痕迹渐渐的被掩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柏微子走到雕栏边，抬手脱下身上的暖玉甲，却奇异地感受不到半分阴冷。他看了看自己莹白的掌心，复而望向废墟之外的无边黑暗，那里本该是凡间的方向，此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一丝人间的灯火也无。
　　“什么也窥不着。”
　　他闭上目，溢出一声带着喜悦的轻笑：“原来这就是成仙啊。”
　　他真的成仙了。
　　毕竟，仙人本就回不到凡间。

作者有话说

　　假作真时真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