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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再生桐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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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兴城的雨总是缠缠绵绵。
戚戚坐在西厢房的窗下,指尖捻着一枚算盘珠子,院里的石榴树影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全然看不出半点近四十岁的痕迹。她对外说自己年近三十,只是天生的肤质,加上保养得宜。
她是光绪二十八年生人。
十六岁那年的怪病来得猝不及防,先是浑身发冷,后来皮肤下像有无数细虫在爬,名贵的药汁当水喝,也只是堪堪吊着一口气。十九岁那年冬,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迷糊间,她听见爷爷和几个陌生男人的低语,说什么“紫红林子”“倒生的树”“洞”。再后来,爷爷捧着一碗温热泛金的液体回来,撬开她的嘴灌了下去。那味道说不清是腥是甜,入喉后像有一团火,顺着血脉烧遍全身。
醒来时,她身上的怪病竟奇迹般好了。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容貌就定格在了十九岁。
后来奶奶走了,爷爷也走了。
她辗转多地,换过几个身份,最后落脚在兴城。友人是个实在人,敬佩她的手腕,让她帮着打理铺子,日子过得不算热闹,却也算安稳——直到那个雨夜。
雨下得比往常大些,砸在铁门的铁栅栏上,叮当作响。前院的伙计们都散了,友人带着儿子和小孙子在正屋说话。戚戚刚放下算盘,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娇柔的女声飘进来:“有人吗?我想进来避避雨。”
戚戚的指尖顿了顿。
兴城的口音她听了三年,字正腔圆,带着点北方的硬朗,可这女声软得过分,轻的跟飘起来似的。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雨幕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她没有开门。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宅院都晃了晃。
沉重的铁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门栓断裂。一只赤狐轻巧地跃进门内,点了点门的内侧,稳稳落地。
它的眉心有一撮白毛,琥珀色的眼,转了转,就盯上了站着的戚戚。
紧接着,无数狐狸涌了进来。红的、灰的、黄褐色的。它们撞翻货箱,撕碎晾晒的布匹,爪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有贼!”友人的喊声从正屋传来,他抄起墙角的扫帚冲出来,还没靠近那只赤狐,就被一只灰狐猛地扑上来,爪子狠狠抓在他的颈动脉上。
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半面墙。
友人的儿子惊呼着冲上去,刚扬起拳头,就被一只黄褐色的狐狸抓中了眼睛。惨叫声刺破雨夜,他捂着流血的眼眶倒在地上。
戚戚顾不上害怕,转身就往后院跑,小满还在那间小屋里。
那只赤狐没有跟着其他狐狸去破坏,也没有伤人。它看着被一只乱窜的狐狸撞翻在地的戚戚,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竟像是人一样,嗤嗤地笑了两声。
它慢悠悠地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戚戚爬起来就往小满的房间冲。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骤停。
屋里空空如也。
摇篮翻倒在地上,绣着长命锁的小被子掉在地上,沾了泥水,却不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狐群还在肆虐,可戚戚却敏锐地察觉到,没有一只狐狸碰她。它们像是看不见她一样,从她身边窜过,却连一根毛发都不曾碰到。
是身上的气息。
是当年那碗金色液体带来的气息,让它们把她当成了同类。
可它们来的目的,分明是要她归还那样东西。
怎么还?
那东西早就融进了她的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女声又响了一次,依旧是轻飘飘的一句。
然后,所有的狐狸都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破坏,不再嘶吼,井然有序地转身,跟着那只赤狐,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宅院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雨声和友人儿子压抑的呻吟。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是外出采购的友人的二姨太和儿媳妇。她们看着院里,瞬间崩溃了。
二姨太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小满房间门口的戚戚,她冲上来,指着戚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祸害!你到底是什么人?当家的真是瞎了眼,竟把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留在家里!我就说,哪有女人三十岁还跟小姑娘似的,你根本就是来克我们家的!”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进戚戚的耳朵里。
“肯定是想做四房!”友人的儿媳妇哭喊道,“大太太病死了,三姨太疯了被送走了,你就是冲着这个位置来的!”
戚戚没有辩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女人的哭骂,指尖微微发颤。
混乱中,一个声音突然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想要孩子,就回那片林子。”
是狐狸的传音。
她要去那片林子,不是为了救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