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之约》夏灵儿

17、相府夜谈 暮色四

　　暮色四合，京城入夜，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泻。
　　叶府门前，两尊石狮在渐浓的夜色中更显威严。乌木匾额上，“丞相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沉静的光。
　　叶沐玄牵着陈杏儿的小手，与仉冥、南宫锆一同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深厚的气度。
　　过一路的安抚与熟悉，小女孩眼中的惊惶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周遭一切的懵懂与好奇。她紧紧握着叶沐玄的小手指，小小的身躯终于不再颤抖。
　　府门前，管家垂手侍立。见小主人回来，身旁还跟着两位客人以及一个小女孩，虽惊讶，却丝毫不显怠慢，恭敬地迎入。
　　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与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
　　一路行来，所见仆役皆步履轻悄，神态恭谨，足见相府严谨的家风。
　　叶沐玄引着几人入府，一行人径直前往正厅。
　　“母亲应在佛堂。”叶沐玄对二人略一拱手，“二位兄台请稍候，我去派人请家母。”
　　丫鬟点头领命，福了福身，向门外走去。
　　不过片刻，厅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那小丫鬟便搀着一位身着素色锦缎、发髻整齐的妇人快步而入。
　　正是丞相夫人，叶沐玄的母亲──秦素清。
　　她年近三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与叶沐玄有七分相似，只是面容上更多了几分温婉，眉宇间却自有股不容轻视的端庄气度。
　　“玄儿回来啦？南宫公子也来了，旁边这位是？”
　　叶夫人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身上，又看向旁边的仉冥与南宫锆。
　　南宫家与叶家一同在朝为官，两个孩子又是同窗好友，自是识得。
　　但是再看旁边的仉冥却是从未见过，一身玄色衣袍倒衬得气宇不凡。
　　“回母亲，这是前段时日和父亲提起的仉公子，尚书府的新门客，这次也是想向父亲引荐一二。”
　　叶夫人朝仉冥点点头，歉然一笑。
　　“原来是仉公子，老身不知仉公子过来，恐有招待不周，公子见谅。”
　　“叶夫人客气了，本就是我们二人不请自来，唐突了。”
　　仉冥拱手行礼，叶夫人便看到了躲在几人后面的小女孩。
　　只见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小手紧紧抓着衣裙，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与怯懦，一双大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叶夫人本就因自己身子不好伤了根本，多年来只有叶沐玄一个孩子而时有遗憾寂寥之感。
　　前几日又正巧与丈夫提起想收养个女儿的心思，此刻见这孩子，顿觉心头一软，几乎是瞬间便生出了亲近之意。
　　“玄儿，这是……”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比，向陈杏儿伸出手。
　　“可怜见的，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年纪？”
　　陈杏儿下意识地往叶沐玄身后缩了缩，但感受到叶沐玄轻轻的鼓励，又对上叶夫人那满是慈爱的目光，她这才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叶夫人面前。
　　“陈……陈杏儿……五……五岁了。”
　　“杏儿……杏儿……好名字啊。”
　　叶夫人喃喃重复，只觉得这名字都透着股让人心疼的伶俐劲儿。
　　“母亲，这姑娘是我路上偶遇南宫兄，他与仉公子一同救下的孤女，之前听闻您与父亲有收养女儿的想法，特意带回来给您看看。”
　　叶夫人听到儿子的解释，也不再多问，只是朝小小的孩子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温暖的怀抱和淡淡的檀香味瞬间包围了杏儿。
　　这个怀抱，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依稀重合，却又更加安稳有力。
　　感受着杏儿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杏儿不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好不好？”
　　说着，她心中一酸，将陈杏儿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触手一片冰凉，更是怜惜。
　　“手这么凉，又赶了那么远的路，定是饿了，也累了。”
　　她转过头柔声对叶沐玄道。
　　“玄儿，你先陪着客人，娘带这孩子去换身衣裳，安置下来。两位公子远来，都未能设宴款待，请二位稍候片刻，我这就让人准备些饭菜。”
　　仉冥微微颔首：“夫人仁心，自当如此。”
　　叶夫人又细细打量了仉冥一眼，见他气息渊深，虽年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心下更是敬重，吩咐丫鬟好生招待，自己便领着杏儿往内院去了。
　　看着自己母亲牵着小姑娘，一前一后消失在花厅外的身影，叶沐玄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看来母亲很喜欢杏儿。如此，我便放心了。”
　　南宫锆也终于放下一颗心。
　　“叶伯母仁心，杏儿以后就有福了，阿玄，她以后，可就是你的妹妹了啊。”
　　“是啊，哈哈哈。”
　　厅中三人谈笑间，叶夫人正带着换好衣服的陈杏儿回来，府外则传来车轮声与马蹄声。管家来报：“老爷回府了。”
　　众人起身相迎。不过片刻，一位身着绛紫官袍、面容肃穆、双鬓微霜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厅来，正是当朝丞相叶峥。
　　“父亲。”叶沐玄起身迎上。
　　他卸去官帽，由侍从接过外袍，便见厅中除了妻儿和南宫家公子，还有两位客人，不由微怔。
　　叶沐玄连忙上前，低声将事情始末禀报了一遍。
　　叶峥听完，目光在陈杏儿身上停留片刻，并没有多言，而是又看向仉冥与南宫锆。
　　他身为当朝丞相，自然识人无数，也隐约感知仉冥能成为南宫家的门客，定是身份不凡。
　　“不知仉公子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
　　仉冥微微颔首，南宫锆亦略一欠身，双双拱手行礼。
　　“叶丞相客气了，小生多有叨扰，还请海涵。”
　　“饭菜已经备好，大家先用膳吧。”
　　晚膳摆在花厅，席面精致却不奢华。叶夫人慈爱地将杏儿揽在身边，布菜添汤，轻声细语地与她说话。
　　叶峥看了看坐在妻子身旁的杏儿，原本皱着眉的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缓和，摸了摸杏儿的头。
　　“既已至此，素清啊，你若是真喜欢就留下这孩子吧，杏儿今后便是我叶家之人了。当悉心教养。”
　　“多谢老爷！妾身定将她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叶夫人闻此，喜出望外，又给杏儿加了些菜。
　　“来，杏儿，多吃点这个。”
　　杏儿起初拘谨，只小口吃着，后见席间气氛庄重却不压抑，叶峥与仉冥、南宫锆交谈亦不过分严肃，渐渐放松下来，小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
　　膳后，丫鬟撤去碗盏，换上香茗。
　　叶峥与仉冥起初只是论及一些典籍疑义，又与南宫锆谈及各地风物，气氛尚算融洽。
　　陈杏儿被叶夫人揽在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竟是困倦了。
　　“老爷，妾身先带着杏儿下去洗漱休息了。”
　　“好，去吧。”
　　叶夫人福了福身，领着杏儿去了后院。
　　叶峥也点点头，目送着夫人带着新收的养女下去，饮了口茶，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叶沐玄见状，小心问道：“父亲，可是宫中仍有烦心事？”
　　叶峥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仉冥与南宫锆，似在斟酌言辞。他深知这两人绝非，或许能解某些疑难。
　　“今日朝会，陛下忧心如焚。北境战事…出了大变故。”
　　叶沐玄心头一紧，急问：“父亲，可是季将军那边有消息了？战事不利？”
　　叶峥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如铁。
　　“比战事不利更棘手。北境大雪封山，原定的运粮通道被断，后续粮草辎重，统统运不过去了。”
　　“什么？！”
　　叶沐玄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粮道被断？那陈将军和安然他们，以及前线数万将士，岂不是要断粮？！”
　　“嗯，正是。”
　　叶峥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声音低沉。
　　“道路险阻，匪患又起，押粮官接连告急。朝廷已遣快马星夜兼程，试图另辟蹊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境苦寒，大军一旦断粮，不用敌军来攻，自己便要先乱了……”
　　花厅内一时陷入死寂。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孔。
　　南宫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自然想到了他们的友人季丰，想到了季家满门的悬心。
　　“这……叶伯父，这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仉冥依旧静坐，仿佛早已预见。
　　他目光幽深，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黑暗仿佛连通着千里之外的北境风雪，那里有无数将士在冰天雪地中，等待着救命的粮草，也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叶峥面色沉痛，一字一顿。
　　“季丰所部，音信全无，消息传不出来，但粮道被断，粮草补给，已整整一月，未能运抵前线！”
　　“什么？！”
　　叶沐玄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一个月？！那前线数万将士…岂非要断炊？！”
　　南宫锆拳头紧握，脸上满是忧愤。他深知北境战事，关乎国本。粮草不济，无异于自断臂膀。
　　“无粮，则军心自乱。兵无斗志，将自疑。届时，不需敌军来攻，此军便已自溃。纵使安然他们有万夫不当之勇，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厅内温度骤降。
　　叶峥沉重地点头，重重一拳捶在腿上，既是愤怒，也是无力。
　　“如今大雪封山，后方筹集的粮草堆积如山，却根本送不上去。安然曾数次八百里加急，言粮秣将尽，士卒有饥色，现这些消息才刚刚传回京城……他们怕已是弹尽粮绝，恐…恐已至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