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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境再现 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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仉冥与南宫锆辞别相府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二人刚踏出朱门,原本沉闷的夜空便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路面上,溅起层层迷蒙的水雾,狂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空旷的街巷中呼啸而过。
南宫锆侧目看向身旁的仉冥。
“圣君,那北境粮草之事……”
“自有定数。”
仉冥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宫锆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雨水持续冲刷着青石板路,也浇熄了京城的喧嚣。
南宫锆撑起一把油纸伞跟在仉冥斜后方,伞面绘着暗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如断线的珠子。
仉冥立于伞下,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雨夜的一部分。
二人回到尚书府已是深夜。有了南宫锆的引荐,仉冥在尚书府中便有了一个合理的身份——南宫锆的门客,自江南北上,来京城书院读书,故而暂居府中。
如此一来,他便可自由出入人间,行事便利许多,再加上有南宫尚书为背,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是夜,丞相府。
暴雨如注,击打着屋瓦,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叶沐玄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晚膳席间在花厅里关于北境粮草的沉重话题,以及好友季丰当初入军时的场景,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
“父亲,母亲,儿子……走了。”
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厢里装着简单的行囊。
季丰一身戎装,还未披甲,只穿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劲装。他身形挺拔,眉宇间虽有少年气,眼底凝着一股保家卫国的坚定。
季父站在台阶上,身形依旧魁梧,只是鬓角已染风霜。他看着儿子,嘴唇抿得紧紧的,许久,才沉声开口。
“丰儿。”
季丰上前一步,拱手。
“父亲。”
“此去北境,不是儿戏,你爹我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做了十几年的副将,刀剑无眼,但是为父托付了之前跟随的陈将军,你去了那边也好有个照应。”
季丰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负季家威名!”
一旁的季母早已以袖掩面,泪水涟涟。她走上前,颤抖着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又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塞进他手里,哽咽道。
“丰儿……战场上,莫要逞强……吃饱穿暖,听你爹的话……娘不求你立功封侯,只求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季丰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保重身体。等儿子立了功,就回来陪着您和爹,再也不分开。”
季母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这时,叶沐玄和南宫锆从书院匆匆赶来。
“季伯父,季伯母。”
叶沐玄走上前,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到季丰手中。
“安然兄,这枚玉佩你带上。若是……若是想家了,便拿出来看看。”
季丰握紧玉佩,触手生温。他用力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叶沐玄。
“阿玄……”
南宫锆并未多言,只是上前一步,同样拍了拍季丰的肩膀。
“保重。”
平时口若悬河、一张嘴就滔滔不绝的南宫锆此时也静立如深潭,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能激荡起心中的涟漪。
季丰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挚友,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他不再回头,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季丰一怔,看向南宫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一震,郑重抱拳。
“多谢南宫兄!”
“去吧。”
南宫锆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看向父母,看向挚友,所有的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深深的一揖。
“爹,娘,沐玄,南宫兄……季丰,走了!”
他不再回头,利落地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蹄声起,烟尘飞扬。银甲将军绝尘而去,再不回头。
……
不知过了多久,回忆的疲惫终于将叶沐玄拖入梦乡。
然而,梦境也并非安宁。
依旧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战场。
天色是诡异的铅灰色,四周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脚下是龟裂焦黑的大地。
而这次,他正紧紧跟在一个人的身后。
那人的背影挺拔如松,身着玄色衣袍,身形矫健,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叶沐玄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又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们正在与四面八方涌来的、看不清面目的黑影搏杀。
叶沐玄感到自己手中仿佛也握着武器,但不知具体是何戎具,只有奋力砍杀。
他看到自己与那玄衣背影配合默契,仿佛共同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厮杀。
可突然,异变陡生!
前方那玄衣身影猛地一滞,周身爆发出狂暴的黑气,原本矫健的动作变得混乱而充满攻击性。
叶沐玄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想抵挡,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梦中的那个自己,仿佛催动了什么法决?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快步上前,想去扶住那人。
就在他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
“锵!”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他低头,惊恐地看到,数道幽蓝色的锁链,竟然从他自己的胸膛、肩胛、乃至四肢末端,猛地穿透而出!
那些锁链深深地刺入了他的体内,它在疯狂抽取梦中自己的力量,同时又像钉子一样,将自己的身躯死死锚定!
“啊——!”
叶沐玄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呐喊,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被强行抽取本源的剧痛!
他能看到,随着锁链的闪烁,自己的生命精华正飞速流逝,注入那个疯狂的身影,试图压制、或者说……
共同承受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而那个熟悉的背影,在蓝色锁链的束缚与滋养下,疯狂的嘶吼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咆哮,那玄甲之下的身躯剧烈颤抖着,跪倒在地。
叶沐玄想松开锁链,想切断这可怕的连接,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流逝,感受着对方灵魂深处传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与痛苦……
“呃啊——!”
叶沐玄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窗外,夜尚黑,雨声也依旧哗然,但梦中的那股寒意,却仿佛渗入了骨髓。
他大口喘息着,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叶沐玄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胸口。
那里并没有伤口,也没有蓝色的锁链。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空虚感,以及锁链穿透身体时那冰冷、沉重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这次的梦境,他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些蓝色锁链,是从他自己身上出来的,也比之前多出来了现在旁边的那个背影。
“那个人……到底是谁……”
叶沐玄喃喃自语,声音因恐惧而沙哑。那股熟悉感,强烈得让他心悸。
他攥紧了被冷汗浸得发潮的被褥,脑中反复闪回梦中那道玄色挺拔的背影。
他起身摸黑倒了杯冷水灌下,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祥预感。杯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白日父亲说的那句“季将军所部已断粮一月”,此刻又再次在耳边反复回响,混着梦中那痛苦的咆哮,搅得他整个人坐立难安。
叶沐玄爬上榻,将自己裹进被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睡去。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却驱不散叶沐玄眉宇间的凝重。
他如常前往学堂。
而今日,他看到南宫锆身边多了一位同伴。
仉冥换上了一袭普通的青色儒衫,身形挺拔,面容静谧。
他今日,便要正式入学。
徐夫子是位年逾六旬的老学士,学识渊博,执教严谨。课堂上,他正讲授《左传》中关于兵戈与国运的篇章,言辞恳切,剖析利弊。
学子们大多正襟危坐,认真听讲。叶沐玄却有些心神不宁,昨夜的梦境如同附骨之疽,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时不时会偷眼去看坐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仉冥安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个专心致志的学生。但当徐夫子讲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并再次提及北境战事胶着、粮草维艰时,仉冥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的不是学堂内的莘莘学子,而是漫天的风雪,是断裂的粮车,是无数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的英魂,以及……那隐藏在黑暗中,操控着这一切的、更深的阴影。
南宫锆坐在叶沐玄身侧,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意。他也在听,但听的或许不只是圣贤书。
学堂之外,阳光明媚。学堂之内,书声琅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