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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母子团聚 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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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阎罗殿侧殿。
引魂灯置于案上,灯火稳定。仉冥高坐主位,南宫锆侍立一旁。
下方,女人的魂魄已从灯中引出,比在阳间时凝实许多,面容清晰,正是她生前的温婉模样,只是眉宇间哀伤不散。
沈婉娘跪在殿中,身形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急切与担忧。向着仉冥深深拜下。
“民妇沈婉娘,拜见阎君。谢阎君收敛我儿残骨。”
她抬起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恳。
“阎君在上,民妇此番怨念消除,恢复神智,全靠阎君和冥使大人相助。”
停顿片刻,不知如何开口,口中结结巴巴地嗫嚅。
“只是……只是小女杏儿,年幼孤苦,留在那虎狼之家,民妇……民妇实在难以安心往生……求阎君开恩,让民妇……让民妇再看顾她几年……就几年就好……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
南宫锆看看下首的女人,上前一步,想要帮助,却看到仉冥看向自己,不得不按照仉冥之前所讲宽慰道。
“沈婉娘,阴阳有序,人鬼殊途。你独自打伤鬼差,逃往阳间,怨气化凶,本已触犯阴律。如今冤情得雪,执念已了,当入轮回重新投胎。若再滞留,于你于陈杏儿皆有损无益。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沈婉娘脸色一白,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襟,眼中光彩黯淡下去,头再次重重磕下去。
“南宫冥使所言,民妇明白……”
南宫锆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仉冥。
仉冥见此,知道这小子定是又心软,随即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抚平人心的力量。
“你牵挂女儿,其情可悯。吾既已应你,便不会食言,事已至此,本君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他目光如电,似乎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阳间景象,沈婉娘低垂的眼神也亮了亮。
“陈家不仁,苛待后辈,业报已在眼前。你那婆母陈赵氏此番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归家后便将一病不起,药石罔效,百日之内,当受尽病痛折磨而亡,来到冥府后也会进到地狱赎罪,而后堕入畜生道,此乃其心性狠毒、苛虐儿媳之报。”
“陈铭远虽是你夫君,但懦弱无能,是非不分,此后半生将困于悔恨梦魇,家道中落,孤苦潦倒,此乃其枉为人夫、不慈不义之果。”
“陈老爷子虽有悔意,然身为一家之主,治家不严,软弱畏妻,纵容其缕缕恶行,亦当减算削福。”
宣判完陈家人命运,仉冥看向沈婉娘,语气稍缓。
“至于陈杏儿,本君会让南宫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妥善安置。”
沈婉娘听着,眼中泪水终于滑落——鬼魂的泪,是精纯的魂力所化,落地即散。但这泪水中,却充满了感激与释然。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殿砖。
“民妇……叩谢阎君天恩!如此安排,民妇……再无牵挂!只求冥使大人可以寻得一对仁善夫妇,缘法牵引,届时让他们将杏儿收为养女,或者丫鬟也行!”
似是害怕自己要求太多,上首的二人不同意,她又补充道。
“民妇不求女儿此生可以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无忧,家风清正,杏儿随他们,不求读书明理,只求平安长大,一生顺遂,也可得寻常温情,安稳终老……”
“沈婉娘,”仉冥点点头,声音转沉,“你生前温良,却遭惨死,本君可以答应你这个请求。”
“但你心性不稳,怨气凝结,化为凶灵,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然滞留阳间,惊扰生人,亦是有过。你幼子无辜夭折,魂灵已至枉死城,你可愿意随我二人前去枉死城寻回?”
桌案上的烛光,映照在沈婉娘苍白的面容上。她蓦然抬眸,看着面前那个面色冷峻的大人。
枉死城……好一个枉死城……
沈婉娘脑中开始浮现出那个在稳婆怀中紧紧抱着那团婴孩。
那是她的儿子,她拼上自己的生命换回来的儿子。
可他的声音却如此微弱尖细,连面都未曾让他的母亲见过,只依偎在稳婆臂弯,传来若有若无的啼哭。
现在却只能流落在枉死城吗?
“大人……”
她忍不住开口,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说话的人,嘴唇嗫嚅着,声音带着颤音。
“我儿……我儿……您是说,可以让我与我儿重逢?”
南宫锆点点头:“新丧婴灵,魂力孱弱,更兼……死状凄惨,尸骨无存,其魂易散,若是无人供养,只能……流落至枉死城中……”
沈婉娘心下一紧,再次重重叩首。
“民妇,愿意与二人大人同去,谢大人全我们母子……”
仉冥顿了顿,随即起身微转,衣袖一挥。
“那就走吧。”
沈婉娘跟在仉冥和南宫锆的后面,出了阎罗殿。
一路上,沈婉娘都没有再说什么,紧紧抿着唇,只有微微出汗的手心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远远望去,灰蒙蒙的,高不见顶,向两侧延伸至视野尽头。城门洞开,却无守卫,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仿佛所有悲凉与怨怅都从中涌出。
城门上方,隐有古篆浮动——枉死城。
踏入城门,景象为之一变。
城内不见街巷房舍的寻常格局,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空茫。
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其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蜷缩、或低声啜泣。有断首的兵卒,有溺水的妇人,有蒙冤的书生……皆是横死之相,面目模糊,周身缠绕着深浅不一的灰黑之气。
整座城弥漫着一种停滞的、绝望的氛围。
忽然,一声细弱的、令人心碎的婴啼,从这空茫的深处传来。
也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无需指引,沈婉娘福至心灵,脱口道:“在那边!”
她不顾周遭游荡的枉死魂,快速朝着哭声最密集处寻去。仉冥与南宫锆也紧随其后。
终于,在一处近乎角落的灰雾中,她看到了。
那一角,地上一团小小的在这里缓缓扭动、蜷缩。细弱的哭泣和模糊的呓语,也正是从那婴孩口中发出。
沈婉娘下意识冲过去将那婴灵抱在怀里,巨大的悲恸攥紧了她。她难以想象,她的孩子,如今是如此的茫然无依。
怀中的孩子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怀抱,猛地脱出一缕极其纤弱的光丝,如同归巢的雏鸟,渐渐停止了本就微弱的哭闹。
沈婉娘低下头,她第一次清晰看到了儿子的面貌。
他很小,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轮廓依稀有着陈铭远的影子,更多的,却是沈婉娘自己的柔和。
“儿啊……娘的儿啊……”沈婉娘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手臂紧紧环住儿子,将脸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她终于见到了她的孩子。不是冰冷的碎骨,不是虚幻的执念,而是他完整的、小小的魂灵,在这幽冥,与母亲真正的团聚。
婴孩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亲的情绪,那小小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无意识的、甜蜜的微笑。
沈婉娘用手捂住嘴,将更大的呜咽堵在喉咙里,那是极致的悲痛,也是极致的心酸与满足。
这一次,沈婉娘跟随二人离开枉死城的脚步,沉重依旧,却少了那份撕心裂肺的惶惑,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酸楚与小心翼翼的珍重。
走出枉死城,奈何桥畔,两岸的花开的正好。
忘川水无声,彼岸花摇曳。这一次,那血色花朵的异香,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魂悸了。
黄泉路虽依旧昏暝,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她找回了她的孩子。
回到阎罗殿,仉冥坐了下来。
“沈婉娘,本君虽帮你寻回骨肉,然你仍需入‘涤怨池’洗去戾气,再入‘清明殿’静思己过。你,可服判?”
沈婉娘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希冀的笑容。她轻轻抚摸着怀中婴灵。
“民妇服判。能得阎君明断,使我儿魂魄有依,使我女前程有托,阎君大恩,民妇来世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涤怨静思,皆是应当。”
仉冥颔首,指尖虚虚一点,一道蓝色幽光没入沈婉娘与其怀中婴灵体内,“带她们母子下去,让判官老许依判行事。”
“是。”两名阴差上前,态度恭敬:“沈娘子,请。”
沈婉娘走到门口,朝着阳间的方向望了过去——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仿佛看到了女儿杏儿的未来。
她微微一笑,怀抱婴灵,向着仉冥和南宫锆再次行礼,然后坦然转身,随着阴差,一步步走向洗涤与新生之中。
南宫锆看着沈婉娘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对仉冥道:“圣君,那陈家……”
仉冥目光深邃,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陈家即将到来的衰败与离散。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恶者自食其果,善者当有善缘。至于那孩子……”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上生死簿某一页刚刚隐去的字迹上,“她自有她的路要走。你我,只需确保那条路上,少些无端风雨罢了。”
大殿幽深,唯有仉冥将笔搁回笔架的轻响,余韵悠悠,仿佛为这段悲欢,暂时画下了一个句点。
……
深夜,远在麟檀镇后山上,一个小女孩跪坐在地上,面前是用红色襁褓包着的一小捧碎骨,还有一件女人的衣物。
她小心地将那两样东西埋在土里,又放上几朵小花……
她知道了,这里面沉睡的,是她的母亲与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