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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后山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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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外的空气凝成了冰。
沈婉娘那句有关“那个孩子在哪里”的问话,像一根淬了寒冰的针,扎进夜色里,扎进陈赵秀的耳中,她的表情开始不自然。
陈铭远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是映衬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避开婉娘直视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此场景,一旁的陈赵氏绝不可能丝毫恐惧未得,大抵是见到自己儿子这怕极的样子,强撑着内心畏怖,蛮横个脸,颤抖着声音开口。
“你……你既已去了,就该安心投胎!缠着我们做什么?杏儿是陈家的孙女,我们自然会养大!”她声音尖利,却掩不住尾音的生怯,“倒是你,装神弄鬼,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她绝口不提那个男婴。
沈婉娘周身的黑气又开始不稳定地翻涌,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再度染上血色。她死死盯着陈赵氏,一字一顿道:“我、的、儿、子、呢?”
陈赵氏眼神躲闪,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了陈老爷子身上。
陈忠生沉默地站在那里,干瘦的骨节紧紧摩挲着手中的拐杖,身下的一片水渍在黑暗里不算明显,他浑浊的眼睛闭上,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
黑雾越来越浓,眼看着沈婉娘又要失控,仉冥指尖刚欲捏决,柴房角落里面却传来一声微弱稚嫩的童音。
“怎么了?”
杏儿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不知是做梦了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揉着困倦的睡眼,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确定。
仉冥手中的决一转,将杏儿的眼睛也一并点开…
她放下手,睁开眼睛。
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也没有任何分离后再见的悲伤,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众人都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娘……”
终于,稚嫩的声音不大,却破空而出。
沈婉娘浑身剧震。所有的怨气在那一刻瞬间消散。
“杏儿……”
她的声音破碎,所有的冰冷和怨恨都在这一声呼唤中融化成了无尽的悲恸。
她想靠近,却怕周身的阴气伤到孩子;她想后退,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小的人儿仰着个脸,仔细辨认着那个飘浮的身影。那身影的脸越来越清晰,逐渐与记忆中重合……
“娘!”这一次,她确定了。小嘴一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张开双臂就朝着沈婉娘跑去,“娘,你去哪儿了!杏儿好想你!他们都说你不要杏儿了……”
沈婉娘看着扑过来的女儿,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却又缓缓放下……
那张小脸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娘……娘你是不是不要杏儿了?杏儿会乖,杏儿不哭,杏儿会洗碗……娘你回来好不好……”
这稚嫩的、带着绝望的哀求,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每个人的心。
沈婉娘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冷静,上前紧紧抱住她日思夜想的女儿。
“杏儿乖,娘亲在,娘不是不要杏儿了……只是杏儿长大了……娘去了别的地方,不能回来看杏儿了而已……”
她伸出手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珠,面色一变,转头看向陈家三人,怒喝道。
陈铭远浑身一颤。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婉娘,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泪水里有恐惧,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痛悔。
“婉娘……孩子他……他……”
“远儿!”陈赵氏厉声打断,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一只小手拉了拉沈婉娘的指尖。
“娘…弟弟他…青紫色…被奶奶…带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陈赵秀脸上表情再也维持不住,马上转向南宫锆和仉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二位……二位仙长明鉴,这,这都是丫头片子胡编的!那孩子命薄,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没撑几天就……就去了。我们将他好生安葬了,真的!”
“葬在何处?”
仉冥缓缓开口。他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平静地询问,但那平静比任何逼迫都更让人心慌。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里隐藏的一切污秽。
陈赵氏语塞,支支吾吾。
“就……就后山,找了块干净地方……”
“带路。”
沈婉娘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虚幻的身影飘前几分,黑发无风自动。
“不行!这大半夜的,去什么后山!惊扰了亡魂……”
“你怕惊扰的,究竟是谁的亡魂?”
南宫锆冷笑。
“是怕那无辜夭折的婴孩,还是怕你们自己做的亏心事,见了天光?”
陈铭远终于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朝着婉娘,而是朝着仉冥和南宫锆的方向,涕泪横流。
“我说……我说……孩子……孩子没了之后,娘说……说未满月就夭折的婴孩不吉利,不能入祖坟,也不能正经下葬,怕冲了家宅风水……就……就用旧襁褓裹了,趁夜……扔……扔到了后山……”
“扔?”沈婉娘重复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听到的人骨髓发寒。
陈赵氏脸色铁青,但还想争辩。
“那也是没办法!未足月的死孩子,难道还要我们为了那种东西大张旗鼓办丧事吗?!都是你这个当娘的没福气,没给他一副好身子骨!”
“住口!”
一直沉默的陈老爷子猛地用拐杖顿地,老泪纵横,他看着状若疯狂的妻子,又看看跪地不起的儿子,最后望向沈婉娘,嘶声道。
“造孽啊……是我们陈家对不住你……对不住两个孩子啊……”
后山的夜格外深沉。树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陈铭远失魂落魄地举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陈赵氏被陈老爷子强拉着跟在后面,嘴里依旧嘀嘀咕咕,满是怨愤和恐惧,杏儿则是紧紧跟在沈婉娘身边。
越往后山深处走,阴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的气味,温度也越来越冷。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乱石堆积的山坳旁,陈铭远停下了脚步,指向一片被野草半掩的斜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就扔在这附近了……具体哪儿,我……我也记不清了……”
“是这里。”
仉冥手中捏了一缕冥火,蓝光幽幽,照向斜坡下的一个浅坑。那里显然被野兽刨挖过,泥土翻出,而在散乱的泥土和枯叶间——
露出一角褪色发污的红色襁褓碎片。
沈婉娘的身影瞬间飘至坑边,跪了下来。她伸出颤抖的手,捡起那布料。
“是他……是我儿的……”
仉冥走上前,袍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拂开浮土和落叶。
更多的襁褓碎片露了出来。那红色曾是喜庆的、期盼的颜色,如今沾满泥污,破烂不堪。而在碎片之中,散落着一些细小的、已经泛白的……
碎骨。
小小的,属于婴儿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骨骼碎片。凌乱地散落在泥土里,有些上面还留有野兽啃噬的齿痕。没有棺椁,没有坟墓,甚至没有一寸完整的埋骨之地,只有被弃之荒野、任由风吹雨打、野兽撕咬的残骸。
沈婉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没有崩溃的尖叫,没有绝望的哭泣,甚至连周身翻涌的黑气都静止了。
她只是看着那些碎骨,看着那片曾经包裹她孩儿最后温暖的破布。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虚无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散落着儿子残骨的泥土上。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比嚎啕大哭更悲怆万倍的绝望,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了夜色,压弯了荒草,连风声都为之止息。
陈铭远瘫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陈赵氏也终于哑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看着那些碎骨,看着俯身不起的儿媳的鬼魂。
南宫锆别开了脸,作为人的他,抬起头,仰着脸,努力不让自己泪水流下来。
仉冥深深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承载着千年所见无数悲欢的沉重。
“沈婉娘,”身为阎罗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你母子二人的冤屈,地府已见证。”
沈婉娘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怨恨、痛苦、疯狂,都沉淀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清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儿子散碎的遗骨,然后将那碎骨收拾起来,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丈夫,面无人色的婆婆,和满脸悲怆悔恨却为时已晚的公公。
她的目光在陈铭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个她曾倾心爱恋、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
没有恨了,连失望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
最后,她望向仉冥和南宫锆,虚幻的身影盈盈下拜。
“民妇沈婉娘,谢过阎君、冥使大人。冤情既明,遗骨得见,再无牵挂。”
她顿了顿,声音缥缈却清晰。
“惟愿我儿残骨能得安葬,不至流落荒野。”
“惟愿小女杏儿,此生能遇善人,得享温情,莫再如我。”
言毕,她周身残余的怨气黑雾,竟开始一丝丝消散,不是被驱散,而是自行化去。那虚幻的身影也逐渐变得纯净,恢复了生前温婉秀丽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锁着永恒的哀伤。
执念已了,冤情得雪,凶煞自散。
“娘——!”
“娘!别走!杏儿怕!”
她哭喊着,朝沈婉娘的方向伸出小手。
那已经恢复清明的眼中,瞬间涌上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的悲恸与不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女儿。
“杏儿……”
这一声轻柔的呼唤,那声音里是一个母亲全部的不舍与眷恋。
“放心,陈家罪孽深重,此生不会再得子。陈家三人,回去后会有审判,日后也会堕入畜生道,不得轮回。”
仉冥声音依旧清冷,但在沈婉娘听来,却是这八年来最温暖的了,她跪在地上,重重行礼。
“民妇,谢圣君…”
南宫锆拿出引魂灯,沈婉娘化为一丝青烟,进到魂灯中,灯亮,散发着绿光。
沈婉娘跟随二人走了。
后山,又重归寂静。
而五岁的陈杏儿,今夜之后,她再也不会问“娘去哪儿了”。
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