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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前尘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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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君,这沈婉娘怎么了?”
仉冥凤眸眯了眯:“随我进屋来。”
产房内,剧痛已经不是痛了。
沈婉娘躺在被血浸透的褥子上,意识在尖锐的痛楚中浮沉。
那是一种从内部撕裂的痛,每一次疼痛都像有人拿着刀在腹内搅动,要把五脏六腑都扯出来。
沈婉娘的指尖抠进床板,指甲崩裂了也感觉不到。她浑身都在颤抖,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湿透了鬓发。
仿佛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身下汩汩流出的温热液体一起离开一般,她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
稳婆回到屋内,看着床上躺着的沈婉娘,不忍去看她身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胞衣黏连太紧……出不来了……”产婆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无可奈何,甚至带了一丝心疼,“血止不住…孩子…别怪我……”
“我听见了。”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从床上虚弱的女人口中传出。
“保孩子…是你婆母的决定……”稳婆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个小姑娘嫁进这个陈家之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但她依旧帮着邻里做了好多事。
而现在,这个大家都又喜欢又心疼的小姑娘正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如今已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渍的熟悉的帐子。
原来如此。
“原来在婆母眼中,她从来都只是生育的工具。能生出儿子,便是功臣;生不出,便是废物。”南宫锆发出适时的感叹。
沈婉娘感觉自己身上的温度也在消退,感官也变得不再敏感。
但她依稀听见丈夫微弱的声音:“娘……婉娘她……”
“闭嘴!”陈赵氏的呵斥斩钉截铁,“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没了还能再娶,可咱们老陈家不能没有孙子!”
“好一个,没了还能再娶。”
床上的婉娘突然想笑,可喉咙里却涌出一股腥甜。她侧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是想起新婚之夜他小心翼翼掀开她盖头的手;想起他承诺“此生定当敬你护你”时的温柔眉眼;想起这三年里每一次婆母刁难时他躲闪的目光和事后的温吞安慰,以及刚刚自己危机时刻他的无动于衷。
本来已经很虚弱的人儿,强撑着身躯坐起来。
原来,那些温柔从来都撑不起一句反驳,担不起半分担当。
“孩子啊,别动…婶子也不是故意害你的,你别动啊…”稳婆赶忙去扶她,声音也带了一丝急切。
她刚想说些什么,剧痛再次袭来。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身下,想要低头瞧一瞧。
“婉娘你别动,那是胞衣…万一能出来呢…万一还有救呢…”稳婆急切道。
“没用的,婶子……”沈婉娘虚弱无力地扶了扶稳婆的手臂,“约摸着,是出不来的……婆母喂我吃了好几个月的黑药汤……”
稳婆看到她如此说,再也笼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屋内的哽咽声混杂着门外传来陈赵氏抱着孙子开心的笑声。
沈婉娘却感觉更冷了。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蚕食着她仅存的体温。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身下那道贯通的裂口中逃逸,像握不住的沙,无论她如何想攥紧,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溜走。
视线也开始模糊。
帐顶的鸳鸯戏水图案渐渐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红。终是自己抓住胞衣,强行拽了出来。
她还能听见婆母开心的声音,能听见产婆焦急地说“血崩止不住”,能听见丈夫终于冲进来跪在床边的啜泣。
“婉娘……婉娘你看看我……”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曾经温暖,此刻却冰凉。沈婉娘想抽回手,却没有力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托付一生的男人。他的眼睛哭红了,脸上是真切的悲痛——可这悲痛来得太迟了。
太迟了。
在他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在他任由母亲决定她生死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孩子……”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个儿子,婉娘,我们有儿子了……”陈铭远哽咽着说。
沈婉娘扯了扯嘴角。她想看看那个用她性命换来的孩子,想看看那个让婆母狂喜、让丈夫后继有人的儿子。可她转不动头了。只能艰难地抬起手,又重重落下。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那黑暗从四周一点点蔓延过来,像潮水淹没沙滩。最先失去的是手指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否还被握着。然后是脚,是腿,是躯干。寒冷渗透了每一寸肌肤,她像是躺在冰窖里,连骨髓都冻僵了。
听觉变得很奇怪。
婆母的喜悦声、丈夫的哭声、稳婆婶子的焦急声……这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渐行渐远的鼓点。
“婉娘,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们的儿子……”
她听到陈铭远的声音带着些许恐慌,也不知是心疼还是内疚。
她多想再睁开眼睛看看孩子一眼,可她太累了,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五年,不,这一生,她都太累了。从嫁入陈家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个好媳妇,努力得到公爹和婆母的认可,努力生下儿子。她像一根绷紧的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敢松懈。
现在这根弦终于断了。
也好。
黑暗彻底淹没了视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她恍惚又看见了许多画面——出嫁那天镜中盛装的自己,新婚之夜红烛下丈夫温柔的眼,第一次怀孕时婆婆难得的笑脸,杏儿第一次叫她“娘”时软糯的声音……
杏儿是谁?杏儿……
对了,还有她的杏儿。那个不被期待却给了她唯一温暖的小女儿。
对不起,娘不能再护着你了。
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滴入枕头里。
呼吸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而呼出的气却越来越微弱。
疼痛消失了。
寒冷消失了。
连那些爱恨情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正在缓缓飘起,离开这具破败的、流尽了血的躯壳。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她听见陈铭远第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自己那个懦弱无能的、只会听父母之言读书的丈夫吗?
她还听见婆母催促稳婆婶子“快给孩子看看”,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的最后一声轻响——
咚。
然后,寂静。
绝对的、彻底的寂静。
最后是无限的冰冷,似是坠入深海。
柴房里,望尘镜的光芒缓缓消散。
沈婉娘,或者说,沈婉娘化成的凶。她周身的怨气剧烈翻涌。那段记忆太过惨痛,即使已经化为鬼魅,重温死亡过程仍让她几乎失控。
“沈婉娘,清醒一点,你已经脱离苦海,莫要牵连你的孩子们!”
此时,杏儿的哭声像一根线,牢牢系住了她即将彻底堕入疯狂的神智。仉冥趁着这个机会,借着南宫的一声怒吼,将她神识拉回。
她低头,看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杏儿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小脸上挂着泪珠,无意识地喃喃:“娘亲……别走……”
沈婉娘虚幻的身影颤抖起来。猩红的眼眸中,血色一点点褪去,露出属于“母亲”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杏儿…我的杏儿……”
恢复神识的一瞬间,她想做的就是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但她已然与骨肉阴阳两隔,怎么也不能触碰,只能一遍一遍看着她小小的一团透过自己的身体。
南宫锆本就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场面,竟然与沈婉娘一同哭起来:“圣君大人,这陈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这番倒是引得仉冥侧目看他。
就在这时,陈家人闻声赶到。
灯笼的光照亮了柴房内外的一切——南宫锆冷峻的脸,仉冥威严的身影,蜷缩哭泣的杏儿。
“大……大人?!”陈铭远一脸懵懂地看着仉冥与南宫锆二人,陈赵秀馋着拄着拐的陈忠生也随后赶来。
“既然如此,前尘恩怨,当自己解释清楚。”
陈铭远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仉冥在双眸上点了什么不知道的东西。
“诶?你们干什么……”
“是啊,你们……”
陈家夫妇两个刚想着替儿子说道说道,便也被仉冥点了睛。
“我的眼睛……”
“啊,你们干什么啊…”
三个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挣扎着睁开眼睛。却看到了面色青白、死死盯着女儿的沈婉娘。
“鬼啊!”
灯笼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跳动几下,灭了。
陈赵氏也倒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脸上血色尽失,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景象。
只剩下陈忠生因为腿脚不便,被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裤腿反而湿透,逐渐浸出一片水渍。
沈婉娘缓缓转过头。
她的目光扫过陈赵氏惊骇的脸,扫过陈忠生惨白的面容,最后落在陈铭远浑浊的眼睛上。
八年了。
她的心死了八年,又或者说,她的青春都给在了陈家。而在这八年里,这些人又是怎么对的她?
但也是死了一月有余。
可不过月余,杏儿……她的杏儿,在这冰冷的宅院里,竟然已经没有了她的一席之地,只能蜷缩在这柴房。
“我……”沈婉娘开口,声音缥缈如风,却带着血泪浸透的寒意,“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虚幻的手指向杏儿的方向,又缓缓移向陈家人。
“我死之后……你们谁曾……真心对她?”
柴房里外,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陈铭远才慢慢走上前,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婉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不可能!七七已过,她早就死透了!这定是这两个人的障眼法!”
陈赵氏咆哮着,拉住儿子的臂膀。
听到婆母的话,沈婉娘怒极反笑:“那好,换一个问题,我的儿子呢?为什么没看到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