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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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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国庆慕年一天没休息,连轴转打了整整八天工,后半个学期都有点提不上劲,国庆假期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性。
老家的风光几年都没有变过,年轻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和慕年一起上学的人,很多都结婚或去外地打工了。
五个小时高铁,再转两小时动车,最后是半小时公交车。清早出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朦胧。
“姥?”慕年进门就喊。
一片漆黑,安静无声。
正当他以为老人已经睡了时,一个十三四岁的男生从沙发上爬起来,睡得一脸懵。
“……哥?”
“小华?姥呢?”慕年把行李箱拖进来。
小华来接他的行李,表情犹犹豫豫,慕年心底猛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他勉强笑着,放下自己的包,“姥呢?是不是睡了?”
小华嗫嚅着不敢看他:“我妈他们在医院,姥上周晕过去了……姥说让我们别告诉你。”
耳朵好像失聪了。
慕年呆滞地看着小华忐忑的脸。
……前世外婆的去世……根本就不是突然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哥!哥!等等我!”
坐在出租车上,慕年难看的脸色让小华噤声。
他从小就怕这个哥哥,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每件事都做得很完美。他妈不喜欢姨母和姨父,却背地经常跟他夸慕年,小华嫉妒不起来。
他没办法成为他哥这样的机器人,他哥啥都能做好。
“哥,要不你先吃点东西吧。”小华觉得慕年的脸色好像要饿晕了似的。
刚才瞬间的心脏骤停,大脑仍旧充血,慕年提不起任何说话的力气。
“……先去医院。”慕年躺在车座上捂着眼睛,恐慌让他鼻头发酸,眼泪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这群人实在瞒得太好,还是他是个瞎子?
前世他从想过外婆会突然离开他,这一世他也没想过外婆原来病发得这么早。
浓厚的消毒水和中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医院里到处都是生离死别,护士、医生、病人、家属全部吵吵闹闹,嘈杂的声音却一点都不热闹,只有一种烧开很久的沸水般的粘稠死寂。
慕年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小华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进去。
文燕一回头见到他,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来了?”
“年年?!”姥姥惊诧地探头张望。
病房里顿时兵荒马乱,一个姨妈两个半大孩子,再加上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三人惊慌地看着他。
慕年扯动嘴角:“医生怎么说。”
“年年,不是说过年才回来?唉腊排骨我都没煮。你放心,我没事,大夫都说明天就能出院,你早跟我说,我今天就回家了,白在医院里受一天罪,还白花钱……”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文燕让小华和妹妹照顾老人,示意慕年到外面说话。
医院周围的餐馆口味都比较清淡,一人要了一碗拉面,慕年却怎么都没有胃口。
“瞒着你是妈的意思,我本来想告诉你,但你姥那个性格,我们拗不过她。”文燕说,“心力衰竭,医生说的什么我们也不太懂,好像要在心脏里塞什么东西,很贵,也很遭罪,我跟你两个舅舅商量过,不治了。”
慕年猛地抬起头,“是不是缺钱?缺多少?”
文燕苦笑:“你一定觉得我们很不孝顺,但我说实话,八十二岁的老人就算做了手术也活不了多久,刚开始我们也想试试,你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死活不同意,她不想赖活着。”
慕年依旧沉默。
“我还有钱,”他坚定地说,“你们缺多少,我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文燕不太在乎,“最重要的是劝动你姥,她不愿意,谁也没办法。”
“而且就算做支架的钱我们每次都能凑出来,后面到底需要多少药,情况会不会恶化,就只能听天由命。”文燕叹了口气。做不做手术,其实她也在左右摇摆。
旁边吃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也跟着感慨:“我爸就是心力衰竭,情况恶化严重,昨天没抢救过来。七八十万搭进去,折腾了好几年,罪没少受,人还没救回来,走的时候肿得皮肤都透明了,比那淹死的人好不了多少……”
那碗面坨在了一起,慕年没有胃口。
“早年你姥爷死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后来小华他爷奶也都死了,我慢慢也看开了。”文燕叹了口气。
“吃吧,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总得活着。”
慕年把那碗面咽进了肚子里。
小华和小琳吸溜着打包回来的拉面,老人也没什么胃口,一直在给文燕使眼色。
“妈,我都告诉慕年了。”文燕说。
老人瞪了她一眼。
“你瞪我也没用,现在瞒不住了,慕年是大学生,病房门口都写着病名,还能咋瞒?”
“大学生,哪个大学?”旁边病人问。
“T大,”小华抢先道,“我哥是T大!”
“名牌大学啊,你们家真热闹,孩子也有出息。”病人叹了口气。
医生头发花白,说起话一丝不苟。
“保守估计二十万,病人的情绪占很大因素,你们家老人年纪偏大,不利因素较多,不过心态很好。”
“二十万是阶段性的,还是一次性缴清?”慕年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当然是阶段性,心脏支架需要不断观察,后续持续用药。你们如果想治,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思想工作。”
可慕年不知道该怎么劝,也没人可以商量。
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是出不起,阶段性的缴费,慕年自己都能慢慢地攒齐这笔钱。
但外婆不愿意治,这要怎么办?
慕年私心想要外婆陪他更久,想要外婆一直活着,但文燕那句“她不想赖活着”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年年,来,吃橘子。”老人拉开抽屉,掏出一兜砂糖橘塞给慕年。
慕年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沉默地剥着橘子。
老人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年年啊,我老了。”
“这是老人病,我不懂,但我知道我到该死的时候了。”
“姥!”慕年不想让她说。
旁边的病人一直没有人陪护,眼里哀莫大于心死,他的样子不像被病痛折磨,反而像孤独到无欲无求的活死人。
但这位大叔对自己很好,要吃什么就出点钱让别人给自己代买,吃完睡一觉,然后盯着窗户外灰扑扑的楼房发呆。
“咱这病,活着也是续命而已。”病人说。
“我两个孩子早都跑了,钱倒是没少给我,可你看有什么用?我看我不如死了痛快。”
慕年低着头。
外婆拍了拍他的手,不再说话。
住院观察已经没有意义,他们带着几兜药品回到家里,文燕在厨房做饭,慕年沉默地进去帮着择菜。
“我能出十二万。”他突然说。
文燕切菜的手一顿,震惊地扭头:“十二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她知道文萱和慕安半毛钱都没留下,小时候慕年全靠她妈养活才没饿死。
“我打工攒的,”慕年简单解释,“京城工资高,这钱来路你放心,我可以承担一部分压力,后面也能一直供应药费。”
文燕眼神复杂,继而低头:“不用你出钱,你还是孩子,我和你两个舅舅出钱。”
她顿了一下,“不是我们不想给她治。”
“我知道,”慕年低着头,“姨妈,你帮忙劝劝姥姥。”
“你来之前我已经劝过了,本来我们听说要在心脏里搭支架,还以为要花七八十万上百万,那会儿我们都没想过不给她治,”文燕苦笑,“后来知道是二十万,我们更不可能放弃她,但你姥姥不同意,她不想做手术。”
“先养着吧,正好你大舅没工作了,让他伺候你姥,你回去好好上学。”文燕说。
慕年一阵无力。
明明还没到绝路,为什么会这么艰难?
是夜,慕年看着外婆吃了药,老人近期只能卧床休息,精神不大好。
“姥,”他坐在床边,“为什么?”
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慕年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人的皱纹布满皮肤每个角落。
“老了,活不动了。”外婆是平静的。
“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姥姥还想看我们年年分配工作,在大城市安家,娶媳妇生孩子……”
慕年心头发酸,闷声:“姥,现在不包分配了,我还想读书,读博士。”
“我们年年志向大,姥姥不懂,那有女朋友了吗?从小就长得精神,好多姑娘喜欢你。”
……慕年从未如此憎恨自己是个同性恋。
“……太早了。”他低声说。
“我等着呢,只是怕有一天等不住了。”老人叹了口气,“去睡吧,你和小华挤一挤。”
慕年没去卧室,拿了张毯子睡在沙发上。
窗帘没有拉,深蓝的夜空中点缀着寥寥几颗星星。
慕年眼眶干涩,怎么也睡不着。
重来一次,事情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他到底为什么会重生?重生有什么意义?只是让他再经历一遍这种生离死别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宁愿彻底地死在泥土里。
重生不是命运的眷顾,而是惩罚。
慕年拿起手机,点开阵雨的聊天框,几分钟过去却没打下哪怕一个字。
他所爱的人,他最珍贵的宝物,其实都有一个失效期限,而他无法延长拥有它们的时间。
如果拥有注定着失去,他宁愿从未拥有。
——
一片白茫茫迷雾,漆黑的墓碑整齐排列,碑面是模糊的照片和文字。
东南角,西南角。
各有两座墓碑紧紧依偎。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脚腕鲜血淋漓,不知道哪里来的荆棘刺穿他的后背,在他身体里扭动锁紧,绞杀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地跪在地上,向后伸手,摸到一段冰冷的锈迹斑驳的锁链。
他是罪人吗?
他从哪里逃出来?逃到哪里去?
还是阴司里挣脱的恶鬼,到这墓园里寻觅活人祭祀五脏庙?
他趴在地上,渐渐地喘不过来气,意识似乎随着汗水从身体里蒸发,狰狞的荆棘吸干他的血液,皮肤干瘪地粘在骨头上。
突然,一股清新香甜的味道飘过来,轻轻勾缠着他的鼻尖。
他饥渴地深吸一口,十指抓着地上腐烂的泥土,缓缓地朝着花香来处爬行。
越来越浓,越来越香。腐烂已久的死尸,化为肥料供养出布满尖刺的黑色蔷薇,自两座坟墓中生长,化为牢笼囚禁着唯一的来访者。
腐败的黑色花朵轻轻靠近,与带着露珠的花束亲昵纠缠。花束仿佛被吸干精气般迅速凋零,化为一捧泥土,用尸体继续供养黑蔷薇。
两座坟墓,或者说其中一座坟墓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静静地靠在墓碑旁,轻闭双眼,似乎陷入安稳静谧的浅眠。
颓败的黑色花枝缠绕着他,却并不接触他,甚至他股下那一块草地,都那么翠绿充满生机。
他缓缓地睁开眼,沉稳的眼睛在看到远处狰狞的人时猛然睁大。
“慕年!”
他踉跄地跑过去跪在那个人身旁,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然而就在他指尖碰到少年头发的一瞬间,那些蠕动扭曲的荆棘全部化为泡影,满地血液也消失无踪,少年身上干干净净。
霍临西愣神。
这是……他的梦?
他脸色不太好看,扶着昏迷的慕年躺在自己大腿上,观察着这个绮丽又诡异的梦境。
看着看着,他狠狠皱起眉头。
墓园?为什么会是墓园?
他的手无意间碰到少年鼻尖,霎时惊愕,没有呼吸!
他慌乱地凑近去听少年的心跳,还没等他把耳朵搭在胸腔,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紧紧地按在怀里。
耳下心脏沉闷地跳动着,霍临西松了口气。
“慕年。”他不自在地挣动,反被搂紧。
慕年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
他知道这是梦。
既然是梦,那么他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任性地搂紧怀里的身体。
梦确实是梦,霍临西不再挣扎,安静地任由他抱着,甚至伸手抚摸慕年的下颌和唇角。
“你怎么了?”他听到“霍临西”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慕年低声回答。
“告诉我,我帮你。”
慕年并没有说话,只是抓住他的手,轻轻地吻了几下,长久地按在自己脸上,蹭着梦中人皮肤的温度。
他吻霍临西的手,是行由心动,无法自已。
“霍临西”的手僵直了几秒,缓缓地放松下来,手心托着他的脸颊,拇指不断地抚摸着慕年的颧骨。
眼泪从被安抚的地方上涌,无法控制地续集并流淌,又被那只手温柔地擦拭。
“你还会来吗?”慕年吻他的指尖。
“霍临西”没有说话,温柔而沉默。
慕年搂着他,被他安抚着,却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霎时从梦魇中清醒,满身冷汗地从沙发坐起,粗重地喘着气。
他捂着眼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梦里吻了霍临西的手,还不止一次。
叮咚。
屏幕亮起。
霍临西:今天有空吗?
凌晨四点,霍临西这条消息发得真诡异。
慕年:我回老家了
霍临西:什么时候回来,最近还好吗?
很不好,很难受,很痛苦,非常累。
慕年渴望告诉霍临西这四个词中的某一个。
他紧紧盯着屏幕,指尖颤抖着发出一句话。
慕年:很好,家里的床比宿舍大多了,今天还要去和朋友爬山,我都不想回去了
霍临西只回了三个字。
“那就好。”
慕年抱头蜷在沙发上,像梦里那样肆无忌惮地哭泣。
只是这次,没有人摸着他的脸安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