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树里乡人

88、两种结局

　　当然打野战这件事，也是余恒用来逗逗韩煜的。韩煜这个人，你不跟他说点“厉害”的话，他那面色几乎不变。

　　鲜明活泼的韩煜，太少见了。余恒想把韩煜的方方面面都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想着自己见过了，那么死前遗憾就会少一点。

　　韩煜虽然看起来气急败坏地走远，可他身影单薄风很大，他走的并不快。余恒长舒一口气，更换心情，追上去，紧握韩煜的手心，将人哄好。本来还在叽叽歪歪说情话中，猛然间，余恒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不慎后退了两步，很快就被韩煜察觉到了。

　　吓得韩煜反手握住余恒关切问道：“你没事吧，余恒！”

　　站稳的余恒点点头，怕韩煜见到他的表情，便将韩煜搂入怀里：“没事，刚刚踩到小石头了。你别怕。”

　　韩煜试图仰头看一看余恒，可他被搂的紧紧的，这让他无法动弹。而后就是余恒很温柔地说：“我们回家吧。”

　　似乎意识到什么，韩煜点头：“好，我们回家。”

　　可折磨还是会来。在深夜，韩煜再一次见到卷缩在角落的余恒，他过去安抚后，将人重新带回到床上休息，随即出了房门给张维海打去电话。

　　“教授，我想要试一试。”韩煜说。

　　“你确定吗？”张维海在电话那头问。

　　韩煜点头：“用尽办法，让他活下来吧。”

　　那边的张维海沉默了几秒后才回答：“那么明天来反杀局吧。”

　　夜渐深，韩煜透过窗户往外看，有些雨滴顺着玻璃而落。他在心中感叹一句，下雨了。

　　日夜交替，雨还在继续。

　　韩煜等待余恒在噩梦中醒来，他握紧余恒的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我在这里。”

　　梦中似乎经历了一场生死别离，余恒红着眼，将头埋进韩煜的怀里，他在哽咽哭泣。韩煜拍着余恒的肩膀，等到余恒心情渐渐恢复后，他开始说：“我们去一趟反杀局吧。张教授在等我们。余恒，你别怕，我们会好好的。”

　　在余恒的颤抖中，韩煜回想起那日张维海给他拨通的电话。

　　他们约在一家老茶馆见面。张维海向韩煜介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父亲的地方。那时候的他们对未来充满无限的设想，对余山全力支持的“复生”实验计划充满信心。

　　只是随着实验的进展，他们越来越变得疲倦不堪，直到后面事故的发生。

　　韩煜听完前尘因果之后，将心中耿耿于怀问题抛出：“我不明白……我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科学家。”

　　张维海叹口气：“因为你的父亲在读博的时候，被人诬陷过。人们怀疑他学术造假，怀疑他品行不端，所以你的父亲在科学圈内基本等同于被封杀了。直到某一天，余山找到你的父亲。让他从新进入实验室，开启新的实验。”

　　“那为什么你们回到实验室工作了，还瞒着我……”

　　张维海解释：“起初是余山他们想要将这个实验秘密进行，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换取了新的身份。你的父亲是企业家，我是一名药企员工。不过这件事你的母亲是知道的。只是后来你的父亲像个先知，似乎预示到了现在的结局，就让你的母亲将这件事隐瞒。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张维海带着惭愧自嘲：“逃避你那么久，只是因为我怕死，很可笑吧。”

　　“所以现在，他们都要死了，你就来告诉我是吗？”

　　张维海心头一颤，他低着头：“对不起。”

　　韩煜眉头紧锁，他握紧的手藏在桌下，他继续问：“那……为什么……实验室里还残留着过去的病毒。”

　　沉寂一会之后的张维海抬起头来，他自嘲的笑了笑后回答：“实验室的收尾工作，是我在负责。最后撤离那一日，我站在那台设备前，回想了很久。假若当初不是你父亲帮我清除，如果那一日，我不是呆呆坐在那里，而是手动清除，那么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局。可是想来想去，好似无论是谁，都是死亡的结局。”

　　“我本该就此从实验室离开的，但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大脑开始命令我去行动。我鬼使神差的做好防护，又取出从那块陨石上刮下来的某种淡白物质。再将那东西轻轻涂抹到那台设备的器皿上。那东西只要抹开，就跟透明了一样，肉眼难以看见，没人会知道那里放着这东西。”

　　韩煜闻言，在张维海的停顿中问他：“你感染了？”

　　张维海突然笑出声来，是一种自嘲。笑着笑着，他眼中带泪道：“是呀，早在五年前我就感染了。你父亲明明操作得当，还是死了，更何况是我呢。但是偏偏我又比你的父亲好命呀。我只是大脑突然被控制，会做一些……做一些……事情而已。”

　　“你不知道吧，那台设备是有魔力的，那些物质也是。它会吸引你的，会让你不知不觉的……陷入进去。”

　　真相一点点被揭露，韩煜的心揪起来，他无数个瞬间都觉得难以呼吸。在自杀基因病毒谋害世人这件事上，他们所有人都是凶手。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强忍痛苦的韩煜，盯着张维海问：“你此刻清醒吗？”

　　“现在我的大脑只会在深夜的时候控制我，只会让我梦游。”

　　韩煜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我父亲死的太快，我来不及知道他怎么死的，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但是我的母亲临别前，告诉了我关于我父亲的遗憾。我的父亲说，他这一辈子矜矜业业，却依旧犯错。假若能够多活一日，那么他一定会努力将这个错误纠正回来。”

　　“教授，人们因为这个东西导致的病毒而痛苦。人们甚至不知晓这个病毒从而何来。我想不该如此。我不是科学家，我不能帮我的父亲将这个错误纠正回来，但是你可以。教授，请你，请你一定要找到解决办法好吗？”

　　在张维海抬起头对上韩煜那双坚定坚毅的双眼，他感慨万分。是呀，他也是罪人呀。所以在最后，他对韩煜说：“我会用尽毕生所能，为自己赎罪。”

　　回忆结束。

　　此刻，余恒突然用手抓住韩煜的侧腰，让韩煜回过神来。他安抚好余恒，将人带去了反杀局。

　　早早就守在反杀局实验室门口等候的不只有张维海这几名教授，余恒的家人，朋友都来了。韩煜见到这群人的时候，还是愣了愣。但很快，张教授就对他说，因为这是将是一场命运的对赌实验。所以他才会将他们叫过来。

　　只是余恒不太愿意见到这群人，他躲在韩煜身后。而韩煜看向眼前的向他走来的余山，他比前阵子在医院见到的时候要苍老更多，两鬓的白发遮掩不住。

　　余山先是看看余恒，见他闪躲自己，无奈叹气，转而对韩煜说：“谢谢你带他来。谢谢你愿意让他能够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谢谢你愿意……陪着他。”

　　韩煜扭头瞧瞧身后的余恒，见他目光散落在长廊，并不去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韩煜的心隐隐作痛，他调转过来，对余山说：“那么你也做到一件事，让他留在我身边。”

　　比余山反应更快的是余恒，他那散乱的目光，突然集中起来。他扭头看向眼前的韩煜，再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他料想过两人或许会见面，会做出什么承诺来。他往坏里想，他的父亲要韩煜离开他。而韩煜要他的父亲告知韩岑死亡的真相。

　　但现在韩煜的话，直白的告诉他，他猜错了。

　　余山感慨万分，他哽咽：“阿恒，爸爸……错了。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一定要相信自己能够活下去好吗？”

　　久违的余恒回应了余山：“我会的……”

　　观看完这一幕的张维海走过去：“现在你们请跟我来吧。再实验进行前，你们都要知道会有什么风险，会带来什么样子的结局。”

　　张维海将他们带去的地方是实验部的办公休息室。所有人都在里头，张维海深呼一口气。他望向余恒和韩煜说：“它是天外来物，它没有天敌。能够解决问题的只能是病毒本身。虽然我们重启这个实验的时间很短，但是我们却收获丰盛。那块陨石上的物质，经过时间的沉淀，已经和过去有所不同。我们提纯出来之后，能够看到很明显的区别。”

　　“只是任何实验都需要先行者。我们之前之所以说没有解决办法，是因为当下我们不可能让一个健康的人去接触这最原始的物质。而余恒……因为不小心接触到了残留在过去实验室上的物质，所以他是最合适的先行者和献躯者。但是我们没人能够保证，实验进行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你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未知。”

　　说到这里，张维海停了下来。他留意着每一个人的神情。要知道，未知的，就是让人恐惧的，让人退缩的。

　　作孽做到自己儿子身上，余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余夫人含泪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余恒，也不能言。

　　最终还是余恒自己开口打破了沉默：“按你的来吧。我都接受。”

　　张维海正襟危坐：“请你听清楚，实验开始之后必然存在的两种可能。一种是药物上身，立即死亡。一种是药物身上，尚未发作。倘若是第二种，那么实验将会继续，直至找到对付自杀基因病毒的办法。但是我们依然无法保证，持续的过程中，你会因什么而死亡。”

　　余恒看向张维海，苍白一笑：“好像……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早些死和晚些死。”

　　张维海沉默，他拳头紧握。其实他还有些话要说，但是他无法对此开口。而面对死亡这个问题，余恒似乎开看了，他挤着笑容调侃了一句：“那么我死之后，我愿意当大体老师。”

　　众人一惊，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余恒扭头看了看韩煜，他笑道：“我是不是很棒。为人类做奉献。”

　　韩煜眉头紧锁，没做答。余恒就用手揉搓他紧锁的眉心：“发愁什么呢？你要为我感到骄傲才对呀。”

　　“余恒……”韩煜也挤出一抹浅笑反安慰，“我相信会是……好的结局。”

　　“我知道。”

　　随之，实验确认书，签字完成。

　　余夫人再也控制不止的拥抱了自己的儿子，她哭泣不止。她感受着余恒的温度，贪婪留恋天人永隔前最后的拥抱。现在的每分每秒都是未知的，他们的分别在倒计时。

　　余恒也落泪了，但他还是抱着自己的母亲，他安慰说道：“不怕，你要知道，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拯救世界。你看，我现在有这个机会了。”

　　余山和余骋也模糊了视线。到了这一刻，余恒张开了怀抱，他含泪说：“来吧，拥抱你们的英雄。”

　　一家人相拥在一起，泣流不止。

　　等到所有人退去，留下韩煜和余恒在休息室里。两人并没有说太多离别遗言。余恒只是很温柔的，为韩煜撩动遮住他眼睛的发丝，嘴上一直带着笑：“你说我等会醒来，要吃点什么好呢？”

　　韩煜努力忍着泪水：“糖醋排骨好不好。”

　　“行，甜甜的和你一样好吃。”

　　可是泪水怎么能够藏起来呢，韩煜泪流满面，他拥抱了余恒，他坚定不移的告知：“我爱你，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