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树里乡人

41、告白

　　时间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却写下了令人动容的故事。

　　城市夜景印照在窗台时，韩煜仰头望了望房内的右上角。他盯了很久，久到双腿感到麻酥。他在屋内静坐发呆的时候，依稀能够听到客厅外的动静。直至动静消失，他依旧坐在这里呆了很久。

　　客厅灯光已经暗下去很久了，韩煜轻轻起身扭开房门，见着余恒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累的睡着了。他开门的声音很轻，并没有把余恒惊醒。韩煜眉间微微皱起来，他没蹲下，就站在门口呆了一分钟，再默默把门关上。

　　后来，唤醒余恒的是韩煜煎黄油面包的香味。

　　他松了松身子骨，走向韩煜。看着餐桌上，摆放着餐盘，只有韩煜一人的，并没他。余恒也没说什么，自己走进厨房，自己给自己弄早餐。他还顺势把韩煜吃完的餐盘洗干净。

　　搞完这些，他见着韩煜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你去哪，我和你一起去。”余恒急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追过来。

　　韩煜头也没抬，自顾自的离去，余恒不放心，就像个老鼠贴一样，死死黏在韩煜身旁，随着他离开。从前韩煜多少会赶余恒走，不让他上他的车。现在倒是全当他是空气，不怎么搭理。

　　爱上车就上车，一起去公司就一起去。这种感觉让余恒更并不好受。

　　江路见到守在韩煜身旁的余恒，并不震惊。而余恒在光逸也早有了名号，那些人见到他，还会笑着打招呼说一声，余总好。

　　若换做从前，余恒心情就要起飞了。现在虽然也开心，但心里的遗憾也在增加。他坐在韩煜办公室里，就那样静静看着认真工作的韩煜。心境渐渐变得舒缓。

　　这种平静，在余骋来电后打断。

　　“你在他那？”

　　“嗯。”

　　“回家来。”

　　余恒摇摇头说：“没事我就挂了。”

　　电话那头的余骋叹口气：“假若你被感染上了怎么办？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家里人。爸那边我没和他说，但你知道如果被他知道后，会是怎样。还有妈这边，我是瞒着她的，不给她知道的。要是她知道了，你猜她会不会住院去了。”

　　家人和爱人怎么会成了冲突的选择，余恒眉头锁起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种问题，余恒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余恒无奈问道：“那你帮我查一查，韩煜为什么感染了这个病毒？”

　　那边的余骋眼底暗藏阴郁，语重心长劝：“我若能够查得出来，你觉得荣家明他们能查不到吗？还有……你本身就在反杀局工作。你理应知道，感染了之后的韩煜，被送去医治，无法救治成功的后果是什么。”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只要我离开韩煜身旁一分钟，他就会受伤。”余恒失笑，“是不是……有人恨不得他死掉呀。”

　　电话那端的余骋沉住气，沉默了一会后回他：“别想太多。”

　　除去余骋的来电，刘城华那边也给了来电。不痛不痒的教育了一番之后，催促余恒到反杀局做检测。一是他和韩煜接触过，需要排查，二是余恒从国外工作回来，没做数据汇报，上头要这个数据报告。

　　前后一思量，余恒站在光逸大平台前，眺望远方，他需要抉择。

　　半晌，余恒重新走进韩煜的办公室。他端详了一会后开口：“我有点事情，需要回反杀局一趟。晚上下班，我来接你好吗？”

　　韩煜抬眼：“不要。”

　　“那你来接我？”余恒调侃。

　　虽然韩煜没有直接回答，但眼神中冲刺着拒绝。余恒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你很闲？”韩煜上挑眉尾。

　　余恒应：“嗯，估计以后就闲了吧。”

　　听到回答后，韩煜不再多言，只是继续工作。余恒就叮嘱了几句话，退去了。

　　来到反杀局的时候，就直接被疗愈部的人带去做检查。十来分钟样本采取好，余恒就从疗愈部出来。整好与陆丰容撞上。

　　陆丰容停顿了一会后说道：“我们说点事？”

　　余恒会意，两人便单独到了一处。门关上的同时，陆丰容说话：“韩煜最后来做疗愈的数据，我还没有告诉你吧。我知道，现在不管有没有效果，可能都已经改变不了结局。”

　　“你说吧。”余恒回的很轻。

　　陆丰容告诉余恒，韩煜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做过一个简单的测试。他的自杀倾向是在减少的，是朝着好转方向走的。

　　在这其中，陆丰容试着和韩煜进行更深的沟通。他问韩煜是否还有家人可以做伴。

　　韩煜沉默了很久后问他，如果只有心脏留在这个世界上，算不算活着。

　　当时，陆丰容是被问住的。缓过神来后，陆丰容想要追问的清楚些，说他才好解答。但韩煜最后摇摇头，说他刚刚不过是随口说说。

　　但很显然，韩煜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心脏怎么会单独脱离人体活着呢？

　　“所以……是心脏移植？”余恒眉目间露出吃惊。

　　陆丰容点头：“在送韩煜离开反杀局前，我问他剩下的时间里，想要怎么度过。他说他已经问过我了。我当时还是懵的，后来不断琢磨，想到了之前的事情，一下子所有都变通了。”

　　“我想你也知道，自杀基因病毒者最后致幻的是大脑，其他器官基本不会受到感染。那怕小概率感染了，像是眼角膜这些都可以捐献。假若都不可以捐，我想反杀局或医院也会让他成为大体老师吧。”

　　听完陆丰容的话，余恒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太弱小了，他什么都帮不上忙。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挺自私的，他想韩煜好好地活着，哪怕是要离世，也不愿意他捐献了自己。

　　最令他感到痛苦和绝望的是，这种情况之下，还有逼着他在韩煜与家人之间做选择。

　　他怎么舍得抛弃其中之一呢。

　　“我想，不管韩煜最后的想法是什么，在确保你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完成他的心愿吧。”陆丰容见着低沉一言不发的余恒说道，“余恒，其实……你做的足够多了。”

　　伤痕累累的余恒，静坐在许久。

　　余恒的报告出来了，他并没有感染自杀基因病毒。但疗愈部的人按照惯例递给了他一本，如何与患有自杀基因病毒的相处手册。

　　看到那一本手册，余恒终于接受到韩煜不久将离去的事实，那种沉甸甸的感觉，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好像腐蚀了他。

　　在支离破碎前，余恒离开了反杀局。他不想在仅此剩下的时间里，与韩煜分离。

　　他努力学着博主做饭，虽然手忙脚乱，弄的厨房一团糟，但菜还是做好了，只是卖相不太好看。

　　韩煜回到家里，看着餐桌上摆放的两道菜，眉头一皱。而余恒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自卖自夸。

　　“洗手吃饭，试试我的厨艺。”

　　“我说过了，别来了。”韩煜不领情。

　　“哦，那我忘记回答你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韩煜瞪了余恒一眼：“你想死？

　　余恒浅浅微笑：“如果是和你一起死的话，我没关系。”

　　顿了顿的韩煜，稍稍带火气骂了一句：“你有病。”

　　“喜欢你没毛病。”

　　“……”

　　这么老土的话，从余恒口中说出来，不能说是有违和感，也不能说他油腻。反而他这个人清清爽爽的，说的真诚，不让人讨厌。但对于韩煜来说还是太无奈。

　　后面就是余恒饭菜的卖相实在是太差了，韩煜下不去口。余恒就以身试毒，吃了好大一口，其实还行，不算太难吃的。偏偏韩煜一点面子也不给，自己煮了个面吃了。

　　“宝宝，真不尝一口吗？”

　　“宝宝，给点意见？”

　　“宝宝……我下次会努力的……”

　　余恒坐在韩煜右侧苦苦哀求，眼瞧着韩煜面都要吃完了，也不搭理他，余恒只好无奈叹气，默默吃完自己做的菜。

　　更有意思的是，韩煜吃完面，碗也不洗，就丢下桌上，一句话不说。但余恒很清楚，家务活，都要他干。

　　忙活了一晚上的余大厨，出来的时候，又见着韩煜在吃零食。他没见过这样的韩煜，完全放松自己，窝在沙发上，不再是看新闻报道，而是看英雄联盟直播比赛。

　　余恒默不作声，倒了两杯橙汁，送过去。韩煜倒也不客气，接下就喝了一大口。

　　得了，他因为韩煜要死了，折磨到自己要生要死得。当事人却看起来很轻快，就当没有这件事似的。行为上的反常，让余恒觉得韩煜似乎还挺期待死亡的到来。

　　电视机传出的声音那么热烈，可是客厅的两人并没有一个人热血。余恒静静地望着韩煜很久。他心中盘旋的事情，从心底下往上升。

　　“韩煜…”余恒斟酌了一会才开口，“我们结婚吧……”

　　韩煜吃薯片的动作停了下来，空间好像无限倍放大，声音也无限制的回传。刹那间，好像冰河世纪迎来了崭新的春日，好像宇宙星河在人间闪烁，好像临别前的诗人在高歌……

　　诺大的客厅，电视投屏中传出的游戏解说，激动不已，他们距离胜利近在咫尺。

　　余恒在韩煜清冷的眼睛里，窥见他的惊慌失措，窥见他的惊恐不已……

　　他觉着自己嘴唇干裂，他突然懊恼，他都什么都没有准备，戒指也落在自己那套房子里，他做的饭韩煜都不吃一口，还空空手的说这样的话。

　　这个求婚太糟糕了。

　　懊恼的余恒率先改口：“我……还没有准备好，等我明天。”

　　韩煜嘴抿成一条直线，咬下一块薯片，瞧着急忙慌地余恒蹦跶起来，跑到房间里进行自我反思。客厅里的韩煜眨了下眼睛，继续若无其事的吃自己的，看自己的。

　　“叮—”

　　有短信进来，韩煜拿起手机看了几眼。

　　“您的捐献器官申请书，已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