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仙》生如蜉蝣

3、献舍（下）

　　一声极其微弱，却用尽了全部生命与怨恨的吐息，自崔筠唇间溢出。
　　紧接着，她残躯之上，最后一丝生机如同被点燃的烛火，骤然爆发出一种不顾一切的惨烈光芒——那是魂魄燃烧、自愿献祭所有的一切征兆！
　　“以我残躯……奉为献祭……”
　　“以我魂灵……燃为咒誓……”
　　“此恨……不休……此仇……必报……”
　　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的意念，不再是声音，而是最本源的灵魂呐喊，轰然冲入苏罘的残魂之中！
　　苏罘不再有丝毫迟疑，神识裹住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残魂，化作一道无形的幽蓝流光，顺着那献祭的通道，猛地扎入崔筠尚存温热的眉心识海！
　　“呃啊——！”
　　剧烈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撕扯与融合的痛苦，让两具躯体同时剧烈抽搐起来：
　　苏罘原本焦黑腐烂的残躯，在那缕维系生机的残魂彻底脱离后，最后一丝黯淡的光泽也彻底湮灭。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崩解，转眼便化为一滩与周遭腐骨污秽再无二致的枯败朽物。
　　而另一边，崔筠那具尚算完好的躯体此刻正经历着更为骇人的变化。她剧烈地痉挛着，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
　　然而，与这痛苦表象截然相反的，是一层极为清灵、幽深的蓝色光晕，自她眉心识海处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蓝光纯粹而冰冷，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微弱水意，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意志。
　　它仿佛是一层正在重新锻造这具肉身的熔炉之火，涤荡着毒素，修复着损伤，更强行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烙印熔铸于一。
　　她半闭着眼睑，睫毛剧烈颤抖，露出的瞳孔时而涣散无神，时而紧缩如针，其内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新旧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融合中的意识核心——深宅大院的屈辱冰冷、雷劫临身的绝望剧痛、百年苦修的清冷孤寂、对大道巅峰的渴望、以及对背叛者刻骨铭心的恨意……无数画面与情感碎片交织、碰撞、撕裂又勉强粘合。
　　“嗬……”
　　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呻吟，新身体的七窍之中，开始渗出更多黑红色的污血，那是肉身在排斥与适应过程中排出的废血与杂质。
　　笼罩周身的清蓝幽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不曾熄灭。
　　每一次光芒闪烁，崔筠——或者说，正在艰难夺取并适应这具新躯壳的苏罘——身体的抽搐便减弱一分，气息虽然微弱，却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节奏逐渐趋于平稳。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正在融合的神魂，而在那撕裂般的混沌中，属于崔筠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毒针，一根根扎进苏罘的意识深处。
　　她看到了——
　　逼仄的偏院，冬日里呵气成霜，瘦小的少女啃着冷硬的馍，省下每一文铜板。指尖因浆洗缝补而布满冻疮，却小心翼翼将积攒的银钱塞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清瘦书生。
　　“南荞哥，你安心读书，考取功名……”少女的声音怯怯，却满是希冀。
　　画面陡然一转。
　　锣鼓喧天，报喜的人冲入广宣城。
　　“恭喜沈南荞沈老爷高中解元！”
　　她欣喜若狂，挤在人群里，却看到那曾经清贫的书生，如今披红挂彩，被簇拥着，目光掠过她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冰冷的回避。
　　然后是那个雨夜。
　　华丽的崔府内堂。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崔莹，穿着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绫罗，亲昵地挽着沈南荞的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得意。
　　“好姐姐，如今南荞哥哥已是解元郎，即将迎娶刺史千金，你一个庶女，还是个只会做粗活的丫头，怎还如此不识趣，妄图攀附？”
　　父亲冷漠的脸，嫡母刻薄的嗤笑。
　　沈南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又残忍：“崔筠，昔日资助，他日必百倍奉还银钱。你我云泥之别，莫再纠缠，误我前程。”
　　最后是绝望的挣扎。
　　被强按着灌下毒药，腹部剧痛如绞。
　　视线模糊中，是崔莹扭曲的笑脸和沈南荞背过身去的决绝身影。
　　“丢远点，处理干净些，别污了家里的地。”嫡母冰冷的声音为一切画上句号。
　　无尽的黑暗，以及被拖行抛落深谷的失重感……
　　“啊——！”
　　强烈的共情与愤怒，如同业火，灼烧着苏罘的魂魄！并非仅仅因为接收了记忆，更是因为这遭遇何其相似。
　　都是真心错付，都是被攀高枝者弃如敝履，都是被信任之人联手推向死亡。
　　“好…好一个沈南荞！好一个崔家！”苏罘的神魂在咆哮，那滔天的恨意不仅源于自身，更融入了崔筠至死不休的怨毒。
　　这极致的情绪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反而加速了神魂与肉身的融合进程。
　　那笼罩身体的清蓝幽光骤然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深深内敛，沉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剧烈的抽搐停止了。
　　七窍不再流出血污。
　　身体表面那层污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排开。
　　躺在泥泞中的“少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底还残留着属于崔筠这个年纪的稚嫩轮廓，可那眼神，却幽深如古井寒潭，沉淀着百余年的修行记忆，以及两份叠加的、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沾满泥污的手，举到眼前，僵硬地动了动手指。
　　陌生，却又在神魂层面无比熟悉。
　　这具身体里，沸腾的是苏罘的意志，承载的是崔筠的血仇。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清虚宗天才苏罘，亦无崔家庶女崔筠。
　　乱葬岗的腐臭空气涌入鼻腔，带来真实的窒息感，却也带来了……真实的新生。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