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仙》生如蜉蝣

2、献舍（上）

　　枯败的唇舌无法动弹，但一道清晰却带着残魂特有嘶哑的“声音”，直接响彻在将死女子的识海深处。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身躯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丝惊疑，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看向身侧那堆几乎与腐肉枯骨无异的残躯。
　　她似乎想尖叫，但喉管受损，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而，能落到这弃尸谷底的人，大抵早已历遍绝望，不知恐惧为何物了。
　　那惊疑只持续了片刻，便化为一种死寂的麻木。
　　她极为艰难地翕动嘴唇，气若游丝，声音却奇异地被苏罘的神念捕捉。
　　“广宣城…崔家…庶女…崔…筠…”
　　“哦？崔家？”苏罘的神音带着一种玩味的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罗浮山下的广宣城，可是有名的大户。……不过，大户人家的庶女，日子想必都不太好过。”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入崔筠最深处的记忆。
　　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冷眼、克扣、以及终被算计和背叛的屈辱怨恨，在此刻濒死之际，愈发清晰刺骨。
　　崔筠的身体又是一颤，这次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被戳破心事的悲凉。
　　她沉默了一息，反而问道，声音里带着将死之人独有的直白与微弱：“前辈…你…是人是鬼…？”
　　“就当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恶鬼吧！”苏罘的神音低笑，带着滔天的恨意与自嘲，在这尸山中弥漫开来，竟比周遭的腐臭更令人胆寒。
　　她感到自己这名门正派出身的修士，此刻真跟外道邪灵没有区别。
　　然而，崔筠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她那死灰般的眼中，竟猛地迸发出一簇微弱却炽热的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虚弱将死之躯激动得都开始微微发抖。
　　“前辈…前辈是一位修仙者吧！”她语气急促，带着无比的肯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小女…小女幼时曾侥幸得遇一位云游仙人，点拨过几句…私下里，一直、一直偷偷依照口诀练气，从未敢有一日懈怠…只可惜…”
　　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不甘：“…终究是凡胎俗骨，又被这尘世羁网所牵绊…蹉跎至今，也不过堪堪摸到练气三层的门槛…再难有寸进…呵呵，不知我这点修为的人死了，算不算身死道消！”
　　练气期！
　　三层！
　　苏罘那沉寂如死潭的识海，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狂喜。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瞬间吞噬了她全部心神。
　　天助我也，当真是天不绝我苏罘！
　　压下几乎要沸腾的神念，苏罘的声音变得更加幽深，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直接渗入崔筠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
　　“尘网倾轧？身死道消？呵呵…崔筠，你可知这世间众生，大多庸碌而死，便是因其只会认命。”
　　“你既心向大道，暗中苦修不辍，可见道心未泯。今日你遭劫于此，是命数，却未必不是你的造化。”
　　“造化…？”崔筠茫然重复，意识已开始模糊。
　　“没错。”苏罘的神音如同九幽传来的低语，一字一句，敲打在崔筠最后的神智上，“告诉我，你可甘心就此化作枯骨，任由仇敌快意？”
　　“你可愿…将这残躯献于我？以你之身，承我之志！”
　　“我向你起誓，此身若存，尔之仇雠，即为吾之仇雠！尔之憾恨，必以百倍报之！你所向往的那条通天仙途……将由‘你’，一步步走下去！”
　　“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那具温热的躯体沉默着，只有极其微弱的喘息声证明着生命最后的流逝。
　　死寂在弥漫，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苏罘甚至能感觉到崔筠那残破识海中最后的挣扎与权衡。
　　就在苏罘几乎以为对方意识彻底消散，功亏一篑之际——
　　“……前辈…”崔筠的气音微弱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当真…能…替我复仇？让那些…欺我、辱我、视我如草芥之人……付出代价？”
　　成了。
　　苏罘强压下翻涌的激动，神念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曾经属于结丹修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傲然，尽管此刻听起来更加嘶哑诡异：
　　“凡人恩怨，于我而言不过翻掌之事！莫说广宣城一崔家，便是这凡间王朝，我全盛时期亦可一念倾覆！”
　　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病相怜的惨烈与恨意：“我落得如今这般下场，金丹碎裂，道基尽毁，亦是被那最信任、最亲密之道侣所害！我与你，同病相怜，更是同仇敌忾！”
　　“只要你同意……献舍于我！”苏罘的神音如同魔咒，再次强调，“你之恨，我感同身受！你之仇，我必百倍奉还！此誓，天地可鉴！”
　　那身体又陷入了沉默，但苏罘能感觉到，对方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之火，正因为滔天的恨意与这最后的希望而剧烈摇曳。
　　她不再给对方深思的机会，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何况……你可知？献舍禁术，自有其因果铁律！只要你献舍时的仇恨意志足够坚定，契约达成，宿主肉身之上便会自带一道无形‘咒印’。”
　　“此咒印与尔之怨念共生！若承献者得此身之后，违背誓言，未替原主报仇雪恨……时日一久，咒印反噬，宿主神魂必受怨念日夜啃噬，终将灵台蒙尘，道基崩毁。”
　　“我苏罘自有泼天的血仇要报，必重返仙道巅峰！岂会为你这凡间恩怨，徒留此等致命隐患，自毁长城，白白折腾？”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崔筠所有的犹豫。
　　是啊……一位曾经的结丹大能，何必骗她这蝼蚁般的将死之人？既有如此制约，她还有何可不放心？这已是绝境中，她能抓住的，最有可能实现复仇的唯一途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