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仙》生如蜉蝣

4、炼气圆满

　　一个月的光阴，在这终年弥漫死气的骸骨渊底，仿佛只是腐肉上又添了一层新霉。
　　苏罘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属于结丹修士的幽邃寒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隐带风雷之音，虽微弱，却已是炼气期大圆满的征兆。
　　内视之下，原本因坠崖和毒药而损毁的经脉，在那场凶险的献舍融合中，被她强大的神识引导着残余的献祭之力与自身对灵气的精微掌控，已重新接续修复，虽不及昔日金丹修士的经脉宽阔坚韧，但相较于崔筠原本的资质，已是云泥之别。
　　她低头，摊开双手：
　　这双手形状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本是极好的根骨象征，但掌心与指腹却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和细碎的疤痕，记录着原主短短十余年身为庶女所承受的劳役与艰辛。
　　苏罘微微蹙眉，并非嫌弃，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这身体底子尚可，但亏损严重，需好好调养。
　　突然，她耳廓微不可察地一动。
　　左侧枯骨堆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苏罘头也未回，右手随意地向旁一拂。
　　指尖一缕淡青色灵气泵出，看似柔和，却蕴含着一股阴柔的侵蚀之力——低阶木系法术【羊筋蚀骨】。
　　此法并非强攻，专擅破坏筋络，对付皮糙肉厚的妖兽或许力有未逮，但用于小型活物，却是见效极快。
　　“噗”一声轻响，伴随着短促的哀鸣。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从骨堆后滚出，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苏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步履沉稳地走过去，拎起尚带余温的兔子尸体。
　　一个月了，靠着挖掘些勉强可食的植物根茎，以及偶尔用微弱法术捕捉到的鼠类度日，嘴里早已淡得难受。
　　炼气期终究未能辟谷，食物是维持这具肉身生机的基础。今日这只送上门来的兔子，无疑是改善伙食的及时雨。
　　她一边寻了处相对干净的空地，引火灼毛，处理兔肉，一边在脑海中冷静地盘算。
　　“水木双灵根，放在任何宗门都算中上之资，尤其木灵根生机勃勃，于疗伤、炼丹、乃至某些木系攻伐法术上皆有加成，好在自己原本修炼的功法也多以水木双属性为主，倒是不用另择功法了。只可惜这丫头天份悟性差了些，又无人指点，修炼资材更是匮乏得可怜，空有宝山而不得入，蹉跎至死也不过练气三层。”
　　想到资材，苏罘的眉头蹙得更紧。火焰舔舐着兔肉，发出滋滋声响，香气开始弥漫，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我虽境界跌落至炼气期，但神识强度仍保留在结丹中期水平，这是目前最大的优势。清虚宗百年所学，浩如烟海的正统功法、偏门秘术、炼丹制器、阵法符箓……诸般记忆皆在。只要资源跟上，重归结丹期，不过是时间问题，甚至有望比之前更快。”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修行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蕴含灵气的天材地宝，空有通天法门，亦是徒呼奈何。
　　这骸骨渊底死气沉沉，灵气稀薄驳杂，绝非久留之地。
　　炼气圆满至筑基，是一道关键门槛，需要凝聚更精纯的灵力，冲击瓶颈，期间需要大量灵气支撑，最好能有筑基丹辅助，更需要一个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
　　“必须尽快离开这鬼地方。”苏罘撕下一条烤得焦香的兔腿，咬了一口，久违的肉味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当务之急，是筑基。而筑基所需的一切……都得去外面争，去夺！”
　　她想起崔筠记忆中的广宣城，想起那个负心薄幸的沈南荞，想起刻薄狠毒的崔家。
　　一抹冰冷的杀意自眼底掠过。
　　“也好。便从这广宣城开始。崔筠的仇要报，我重踏仙路的第一桶‘财’，说不得，也要着落在你们身上了。”
　　快速而不失优雅地将整只兔子分食殆尽，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力量，苏罘站起身，目光投向骸骨渊上方那线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月的时间，她已大致摸清了这渊底的地形和某些相对安全的路径。
　　如今炼气圆满，虽不能御器飞行，但施展轻身术，攀爬这陡峭渊壁，应当不难。
　　是时候，离开这埋骨之地，重返人间了。
　　只不过……
　　烤兔肉的余温尚在喉间，但苏罘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盘算着重回巅峰的豪情，在“炼气圆满”这个脆弱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这点微末道行，莫说去找谢知玄那坏人清算，便是走出这骸骨渊，踏入外界那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都无异于羔羊闯入狼群。
　　她仿佛能看到，随便一个筑基期的“小辈”，察觉到她这无根无凭的炼气修士，眼中可能闪过的贪婪与杀机。双灵根的资质，在缺乏庇护的情况下，不是天赋，而是催命符。那些邪修魔头，神识扫过，便能如观掌纹般看清她的底细，抽髓炼魂、充作炉鼎……修真界的残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保命的法器？没有。护身的符宝？没有。连一件像样的衣衫，都还是从这乱葬岗不知哪具稍显“完整”的尸体上剥下的破旧麻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又瞥见地上那张被剥下的、血迹斑斑的兔子皮，一股强烈的荒谬与屈辱感涌上心头。
　　此时的她，与这兔子，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行，绝不能就这样出去！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强行冷静下来。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再次扫过这片沉寂的死亡之地：腐肉、枯骨、断裂的兵刃、破碎的布片……这些曾经被她视为纯粹污秽的事物，此刻在她眼中，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些姿态各异、堆积如山的骸骨残肢上。阴风过处，仿佛能听到无数枉死之魂无声的哀嚎与冲天的怨气。
　　鬼气……怨灵……
　　一个被她尘封在记忆角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猛地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