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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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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线的混乱在持续数日后,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凝滞。海水不再狂暴倒灌,却也未曾真正退去,只维持着一种浑浊而滞重的满盈状态,仿佛一只餍足却不肯离去的巨兽,慵懒地舔舐着破碎的大地。
青君依旧坐在那块礁石上。修为尽失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有五感与神识的全面衰退。他像个骤然失去所有倚仗的盲者,只能用肉眼去捕捉这满目疮痍的世界。海风送来远处的哭嚎、争执、以及绝望的呢喃,一声声,都敲打在他空寂的灵台上。
尧芄守在他身侧不远处,正笨拙地用捡来的破瓦罐熬煮着什么,里面是好不容易寻来的、尚未被海水污染的草药根茎。少年眉头紧锁,神色间既有对青君状况的忧心,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心事重重的阴郁。回到自己的身体,并不意味着解脱,反而像是踏入了另一重更深的迷雾。他能感觉到体内属于青君的那股浩瀚灵力在缓缓流淌、与自身融合,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某些被莫问强行使用乃至透支后留下的、隐隐作痛的暗伤。
谢逸则坐在更远些的沙滩上,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他换上了一身从废墟里翻出的、不甚合体的粗布衣服,白发用草绳胡乱束起,露出布满皱纹与淡褪魔纹的侧脸。他长久地沉默着,像一尊被风沙磨蚀了所有情绪的石像,只有偶尔扫向青君与尧芄的目光,才会泄露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距离他们不足百丈的海面,那片浑浊的、漂浮着各种杂物残骸的水域,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力量劈开,也非巨物出水。那景象诡异至极——海水如同有了生命、懂得了畏惧,温顺地、无声地向两旁退避,露出一条笔直的、宽约丈许的通道。通道底部是湿漉漉的黑色海泥与嶙峋礁石,两侧是高达数丈、凝滞不动的水墙,月光照在水墙上,反射出幽暗破碎的光。
通道笔直地延伸向深海方向,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而在那通道的尽头,距离他们大约数十步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侧卧着,蜷缩在冰冷的海泥与碎石间,一身玄黑衣袍浸透了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单薄的轮廓。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明晰的下颌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青君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无需看清全貌,那身形,那气息的残韵……即便隔着这段距离,即便他此刻灵力全无,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仍让他瞬间认了出来——
那是尧芄的身体!
或者说,是此刻应当被莫问占据着的、属于尧芄的躯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侧头看向身边的尧芄。
尧芄也僵住了。手中的破瓦罐“哐当”一声掉在礁石上,里面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少年死死盯着通道尽头那个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都屏住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他的身体!
谢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起身走了过来。他看着海面上那条不合常理的通道,又看看通道尽头的人影,最后将目光投向神情剧变的青君与尧芄,布满沧桑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与警惕。
“那是……”谢逸迟疑开口。
尧芄没等他说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抬步就要朝通道冲去!
“阿尧!”青君疾声喝止,同时伸手去拦。他现在没有灵力,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手指只堪堪擦过尧芄的衣袖。
尧芄脚步一顿,回过头,对上青君写满担忧与制止的眼睛。少年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师父,没事的。我……我得去看看。”
那终究是他的身体。无论里面住着谁,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必须亲自去面对。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条诡异的通道。
脚踩在湿滑的海泥与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侧是高耸的、凝滞的水墙,月光无法完全穿透,使得通道内光线幽暗,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尧芄一步步向前,心跳如擂鼓,目光紧紧锁住尽头那个蜷缩的身影。
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那身体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能看到湿发下紧闭的眼睫,也能看到那身熟悉的玄衣上沾满的泥沙与海藻,甚至有几处撕裂的口子,露出底下同样苍白、带着几道新鲜擦伤的皮肤。
就在他距离那身体仅剩三步之遥时——
异变再生!
躺在地上的“尧芄”身体,与正在靠近的尧芄魂体,同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色强光!
那光芒并非温暖柔和,而是带着某种尖锐的、不容侵犯的规则之力,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青君见状,心中一紧,不顾一切地疾冲上前,伸手便要去拉尧芄。
可他的手刚触及白光边缘,一股浩瀚磅礴的反震之力便轰然袭来!
“砰!”
青君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通道入口处的沙滩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呕出。他勉强撑起身,急急望向白光中心,只见尧芄的身影已被彻底吞没。
“师父!”谢逸上前扶他,却被青君一把推开。青君死死盯着那片刺眼的白光,脸色比月光更惨白。
白光中心。
尧芄只觉得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铁壁,撞得他神魂震荡,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铜钟在颅内齐鸣。
紧接着,一个脆生生、却带着十足嫌弃与暴躁的少年嗓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你怎么进来了?!你身上哪来这么多仙门的灵力?臭死了!离我远点!”
是莫问的声音!可他此刻明明没有开口!
尧芄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并非站在通道里,而是身处一个纯白、空旷、无边无际的奇异空间。而他与另一个“自己”——准确说,是莫问操控下的、属于他尧芄的身体——正背对背地被无数缕晶莹剔透、散发着森寒规则气息的白色丝线紧紧捆缚在一起!
那些白线并非实体,却比精钢锁链更坚韧,深深勒入魂体与肉身的交接处,带来阵阵被规则灼烧般的刺痛。它们纵横交错,编织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茧状枷锁,将两人牢牢禁锢在中心,动弹不得。
“莫问?!”尧芄又惊又怒,奋力挣扎,那些白线却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紧,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什么情况?!你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反咒枷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白线上流淌的力量,充满了仙门禁术特有的、针对“背誓者”的惩戒与束缚意味!这绝非寻常伤害!
被捆在背后的莫问似乎微微侧了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心虚的嘀咕: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违反了那么几条仙门的入门誓约而已。”
“而已?!”尧芄简直要气炸了,魂体都因愤怒而波动起来,“你知不知道违背仙门核心誓约会遭受什么?!那是无尽的反噬!神魂灼烧,灵力逆流,直至身魂俱灭!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仗着这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就为所欲为?!你太过分了!!”
莫问被他吼得也来了脾气,猛地扭过头——尽管因为被捆着,这个动作只能让两人靠得更近,几乎脸贴脸。少年魔君那双属于尧芄、却浸润了魔族邪气的眼眸瞪得溜圆,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你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用我的魔族根基去接纳那么多仙门灵力,你明知道两股力量天生相克,引仙门灵力入魔身,跟直接把神魂丢进业火里烧有什么区别?!到底谁更过分、更找死?!”
两人怒目而视,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对方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
僵持了几息,尧芄先败下阵来——不是认输,是那些反咒枷锁随着他情绪波动而收紧,疼得他龇牙咧嘴。
“嘶……先、先别吵了……”尧芄苦着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破反咒……到底怎么解开啊?”
莫问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这是你们仙门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研究出来对付自己人的偏门禁术,你问我一个魔族?我怎么知道!”
尧芄语塞。他跟着青君常年在外奔波,斩妖除魔、处理突发事件是常态,对于仙门内部这些用于约束弟子、惩罚叛逆的阴私禁术,确实知之甚少,甚至从未接触过相关典籍。此刻看着这繁复到令人绝望的反咒枷锁,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正发愁间,眉心处忽然传来一点冰凉。
那感觉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像是寒冬深夜里一滴融化的雪水,精准地滴落在他焦灼躁动的神魂核心。一瞬间,所有因愤怒、恐惧、疼痛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平息下来,化为一片澄澈的宁静。
紧接着,青君那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直接在他灵台深处响起,只有两个字:
“凝神。”
尧芄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遵从。
他闭上眼,全力收束心神,摒弃所有杂念。随着他心绪的沉静,体内那股属于青君渡来的、浩瀚而温和的灵力,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开始自发地流转、汇聚。
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自他魂体深处透出,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很快便越来越盛,直至将他整个魂体完全包裹在内。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带着一种包容万物、润泽天地的气息。
金色的柔光与那些森寒的白线甫一接触,并未发生激烈的对抗或消融,反而像是水遇到了油,自然而然地分隔开来。金光所到之处,白线便微微震颤着向后退避,却又不肯彻底远离,依旧顽固地缠绕在金光外围。
在莫问的视角里,眼前的景象堪称诡异又滑稽——
尧芄的魂体被裹在一个越来越大的、散发着温暖金光的“茧”里,而无数晶莹的白线则疯狂地蠕动着、缠绕着,试图突破金光的防御,重新束缚住他。金光与白线互相推挤、纠缠,乍一看去,就像个正在被无数白虫拼命啃噬、却又被内部光芒不断撑开的、疯狂蠕动的巨型棉花团。
“……真是不堪入目。”
莫问沉默地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毫不留情的评点,语气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
尧芄此刻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凝神”状态、引导金光对抗反咒上,压根没空也没心情回怼他。他能感觉到,这些反咒枷锁的核心并非纯粹的破坏,更像是一种基于“誓约”的规则束缚。青君的灵力似乎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中和规则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消磨、化解那些白线上附着的惩戒意志。
就在这僵持与消磨中,变故再次发生。
纯白空间猛地一震!
尧芄和莫问同时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失重般的巨力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整个提起,狠狠抛向高空,又在下一刻骤然撤去所有支撑!
“啊——!”
两人魂体同时惊呼,意识瞬间被剧烈的颠簸与坠落感淹没。
通道外,沙滩上。
在谢逸眼中,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两个“尧芄”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忽然同时僵住不动,身上泛起微光。紧接着,青君不顾伤势冲上前,只伸手在站着的那个尧芄额心轻轻一点。
下一刻,刺目的白光爆发、收敛。
再定睛看时,只见原先站着的“尧芄”忽然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姿势别扭地“哎哟”一声,像是被人从背后狠踹了一脚似的,踉跄着从通道里退了出来。而原先躺在通道尽头的那具身体,则如同沉睡了许久骤然苏醒,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初睁时,还带着些许茫然的、属于少年尧芄的清澈。但转瞬之间,那清澈便被一种极致的幽深、邪气、以及毫不掩饰的锐利所取代。他舒展了一下四肢,动作流畅而隐含力量,仿佛这具身体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主人,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了舒畅的轻响。
青君的目光,立刻落在了这个刚刚“醒来”的莫问身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甚至没有太多温度,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可莫问却在与之接触的瞬间,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极度危险的预警!他毫不怀疑,若非此刻青君修为尽失,单是这一眼,就足以将他钉死在这里!
几乎是条件反射,莫问猛地向后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是谢逸。
谢逸在青君点向尧芄额心时,便已暗自警惕。他虽然修为尽废,但眼力与经验还在。当看到“尧芄”醒来后眼神气质骤变,又见青君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雷霆的一瞥,他心中警铃大作,早已将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捏在了指间,背在身后。
此刻见这醒来的“尧芄”朝自己撞来,谢逸眼中冷光一闪,顺势做出关切姿态,伸手似乎要去扶他,口中问道:“你没事吧?”
实则那藏在袖中的、捏着毒针的手,已蓄势待发,只等一个接触的瞬间。
然而,莫问是何等人物?从小在魔域那等诡谲险恶、步步杀机的环境里摸爬滚打长大,对于恶意与算计的敏感,早已刻入骨髓。谢逸那点自以为隐蔽的动作与眼神,在他眼里简直如同暗夜明灯般清晰可笑。
“呵。”
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冷笑从莫问喉间溢出。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谢逸一眼,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身体以更快的速度调整方向,目光扫过一旁刚刚稳住身形、正捂着腰眼吸冷气的真·尧芄,朗声道:
“既已换回身体,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带着魔族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冷酷:
“下次再见——”
“便是敌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近在咫尺的大海飞掠而去!“噗通”一声轻响,水花微溅,他的身影已没入浑浊的海水之中。紧接着,海面上接连闪现几道不自然的、极速远去的涟漪波动,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茫茫海天的尽头,再无踪迹。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两人魂体归位到莫问遁走,不过短短数息。
沙滩上,只剩下刚刚换回自己身体、正疼得龇牙咧嘴、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尧芄,面沉如水、眼底寒意未散的青君,以及捏着毒针、神色惊疑不定、望着海面若有所思的谢逸。
“跑得……倒快!”尧芄终于缓过一口气,捂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腰,望着莫问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
也是,但凡那家伙晚走一秒……不,半秒!他尧芄今天就算拼着这身暗伤加重,也非得扑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竟然把他的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与凉意。
通道早已消失,海水重新合拢,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