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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汇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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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君握住尧芄双手的瞬间,那触感滚烫得惊人,仿佛握住了两块烧红的烙铁。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起残存的、属于神魂本源的那一丝力量,想要渡过去替少年平息痛苦——即便这丝力量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可能损伤他自己本已脆弱不堪的根基。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泛起微光,一股霸道而灼热的反冲力便猛地从尧芄体内炸开!
“唔!”
青君闷哼一声,被那股力道震得手腕发麻,指尖光芒瞬间溃散。他如今的躯体与神魂,早已承受不住任何力量的对冲。
而地上的尧芄,在这股内外交攻的刺激下,痛苦骤然加剧!
“啊——!!!”
少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扔进滚油锅里的活虾,猛地弹跳起来,又重重摔在湿冷的沙滩上,开始疯狂地翻滚、扭动。沙砾、碎石、海水浸泡过的腐烂海藻,尽数被他蹭到身上、脸上、头发里。他一边翻滚,一边不受控制地干呕,喉间发出“嗬嗬”的呛咳声,口鼻间甚至溢出了混合着沙粒的涎水。
“师父……师父……救……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他的哭喊破碎不成调,混杂着剧烈的喘息与因极致痛苦而生的呜咽。
那痛苦是如此真实而具象。并非仅仅来自经脉脏腑的撕裂感,更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烧红的细针,正从他的骨髓深处、从每一寸肌肤的毛孔里钻出来,同时疯狂地灼烧与穿刺。又像是有两股截然相反、势同水火的洪流在他体内疯狂对冲、撕扯,每一次撞击都让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活生生撑爆、撕裂!
他在心里把莫问的祖宗十八代连同魔域所有已知未知的邪神恶煞都问候了个遍!那个杀千刀的混蛋,到底用他的身体干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违背仙门誓约引来反咒蚕食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体内残存的、属于青君的仙灵之力,与他本身魔躯根基里那些阴寒暴戾的魔气彻底杠上了!
这就好比把滚油和冰水同时灌进一个脆薄的皮囊里,外面还捆了一圈不断收紧、带着倒刺的烧红铁线!
青君看着尧芄痛不欲生的模样,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是焦急,是心疼,更是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能为力。他尝试了几次想要抓住翻滚中的少年,可尧芄此刻像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又滑不留手,每一次都从他指尖滑脱,只在沙滩上留下更凌乱痛苦的痕迹。
谢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蹲下身,灰败的眼睛静静观察着满地打滚的尧芄,那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像是在研究一件奇特的、濒临崩溃的器物。
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洞悉了什么秘密般的语气:
“他体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属性相克,正在互相疯狂拉扯吞噬。更麻烦的是,还有一股来自‘誓约反噬’的力量,像蛀虫一样,正从规则层面蚕食他的生机与根基。”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那张残留魔纹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疑惑:
“真是奇了。他究竟是如何……把自己原本好好的身体,折腾到这种地步的?”
这话说得极其诡异。
身体互换之事,外人或许能通过行为举止的异常推断一二,但体内具体的灵力状况、尤其是“反咒”这种与个人誓言紧密绑定、惩戒形态因人而异的规则之力,除非是立誓者本人,或者像尧芄与莫问这样因互换身体、神魂与肉身短暂错位而导致感知互通的特殊状态,否则绝无可能“看”得如此清晰透彻。
然而此刻,青君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痛苦挣扎的尧芄身上,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被纯粹的慌乱与心痛占据。他听见了谢逸的话,那些关于“两种灵力”、“誓约反噬”的剖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但他无暇去深思谢逸为何能“看”得如此清楚,也无心探究这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他眼里,只有他的阿尧。
眼看着少年翻滚的力道渐弱,声音也嘶哑下去,只是本能地、微弱地抽搐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无尽的痛苦彻底吞噬。青君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伸出那双因为虚弱和之前反震而微微颤抖、肤色惨白得不正常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捧住了尧芄沾满泥沙与泪痕的、滚烫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刹那——
奇迹般地,尧芄周身那狂躁的痛苦气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清凉柔和的力量瞬间抚过,陡然一滞。
少年通红如烙铁的脸颊,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焦、涣散的眼眸,依旧迷离恍惚,仿佛神魂已经飞出了九霄云外,但至少,那疯狂扭动的躯体,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无助的颤抖。
谢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他能感觉到,青君身上并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或法术的波动。这纯粹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源的安抚?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那点惊疑瞬间化为了更强烈的错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只见青君缓缓低下头,将光洁冰凉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尧芄滚烫汗湿的眉心。
“!”
尧芄猛地一个哆嗦,像是被冰冷的玉石骤然激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却纯净到不可思议的冰蓝色微光,从青君的眉心——那点朱砂痣的中心——悄然浮现。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有些黯淡,仿佛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亘古苍茫、包容万物的气息。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流淌,渡入尧芄的眉心。
刹那间,尧芄体内那两股疯狂对冲、势同水火的灵力洪流,像是被一股至柔至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分隔开来。那股力量并不强硬地消融或镇压它们,而是如同无声润物的春雨,又像深山中亘古流淌的冷泉,缓缓渗透、抚平、调和。
灼人的“燥火”被浇熄了,化为温润的暖流;阴寒的“冰刺”被融化了,化作滋养的涓滴。那顽固蚕食生机的“反咒”之力,在这股柔和却浩大的气息冲刷下,虽然未曾立刻消散,却像是烈日下的薄冰,消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数倍。
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包容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安心与舒适。尧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意识沉沉下坠,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朦胧状态。
他无意识地、本能地回握住青君捧着他脸颊的手。那双手依旧冰凉,却成了此刻他唯一想要抓住的浮木。他将自己汗湿的、微微恢复了些温度的脸颊,轻轻蹭进青君微凉的掌心,发出一声满足而依赖的、如同小兽般的微弱叹息。
青君维持着额首相贴的姿势,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透明了几分,仿佛那渡过去的冰蓝微光,消耗的是他本就不多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沙滩上,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海浪单调的哗哗声,以及尧芄逐渐平稳下来的、细微的呼吸。
站在一旁的谢逸,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额头相抵、双手交握、气息交融的师徒二人,看着尧芄那毫不设防的依赖姿态,看着青君那近乎献祭般的苍白与沉默……一股极其古怪的、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这是什么鬼画面?!
那小子身上灼人的火气,难不成隔着这么远也能传染?他怎么觉得自己的眉头也开始突突地跳,眼睛像是被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给狠狠烫了一下?
谢逸猛地别开脸,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那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诡谲阴谋、血腥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种……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氛围,着实让他有些遭不住。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这双历经沧桑、看过太多腌臜事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到了该洗洗的时候了?
然而,这片海滩注定无法长久平静。
就在这诡异的静谧持续了不过一盏茶功夫,远方的天际与海平线,同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先是东方的天空,云气翻涌。
并非自然形成的云絮,而是被人以强大法力凝聚、驱策而来。大片大片的青云如绸如缎,铺展蔓延,速度极快,转眼间便遮蔽了半边天空,阳光被过滤成一种清冷柔和的光线洒落。青云之上,影影绰绰可见人影林立,衣袂飘飘,气度不凡,赫然是仙门制式。
但诡异的是,这片仙气盎然的青云边缘,却缭绕着丝丝缕缕极不和谐的、墨汁般的漆黑云气。那黑云并非伴生,更像是有意为之的装饰或……威慑?它们翻滚着,缠绕在青云周边,形成一种泾渭分明却又紧密相连的古怪景象。
紧接着,南方的海面上,传来低沉而整齐的破浪之声。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岛屿,正迅速逼近。那是魔族的队伍。人数不算特别多,约百余之众,但个个气息沉凝凶悍,身上蒸腾的魔气连成一片,将附近的海水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色。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披着暗红纹路的黑色大氅,面容冷峻——正是魔将李空青。
而他的手中,赫然拽着一个正在奋力挣扎、骂骂咧咧的少年身影——正是方才遁入海中、意图远走高飞的莫问!
莫问显然极不情愿,一边试图挣脱李空青铁钳般的手,一边气急败坏地低吼着什么,可惜距离尚远,听不真切。李空青脸色冰寒,对莫问的挣扎置若罔闻,只是目光如电,早已锁定了沙滩上的青君、尧芄与谢逸三人。
最后到来的,是西面陆地方向。
那里传来的,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胄轻微碰撞的铿锵之音。最初只是地平线上的模糊影子,很快便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黄色人潮!
那是人族的大军!
人数之多,远超仙魔两方,怕是不下数千之众!他们并非散乱聚集,而是排列着相对整齐的队形,虽装备不一,有的持矛,有的佩刀,更多则是拿着锄头、棍棒等农具,但行进间隐隐有章法,显然经过了简单的组织。所有人皆身着土黄色或灰色的粗布衣衫,远远望去,如同大片涌动的、饱含愤怒与悲怆的泥土浪潮。
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矮胖、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个富家员外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是伐交府长老乐偶。他并未穿仙门服饰,而是一身锦袍,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白马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绣着复杂纹样的杏黄色令旗,正不断指挥着身后庞大而沉默的队伍匀速推进。
仙、魔、人。
三方势力,竟在此时此刻,以这样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几乎同时抵达了这片刚刚经历过魂体归位、痛苦挣扎的海滩。
青云仙姿,黑云压边;魔气森然,挟人而至;黄潮涌动,沉默逼人。
这“和谐”到诡异的画面,属实是千百年来难得一见。
最先抵达近处的是仙门队伍。
青云在距离海滩数十丈处缓缓停驻,并未落地。云头分开,一行人从中走出,凌空虚渡,轻飘飘落在沙滩上。为首者,正是如今仙门代掌门、君子周的大弟子——刘恒。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出尘,颇有仙家风范。只是,当他身后那数十名同样白衣飘飘、气宇轩昂的仙门精英弟子落地,并迅速展开队形,隐隐将沙滩上三人半包围起来时,那股温和的表象下,便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肃杀。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仙门弟子手中或身侧,竟都带着一些颜色鲜艳、绣着不同符文与标识的旗帜——赤红、翠绿、明黄、靛蓝……在素白的衣衫与清冷的青云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不伦不类。
刘恒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地上相倚的青君与尧芄,在两人额头相贴、双手交握的姿态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旋即恢复平静。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恢复木然的谢逸,最后,视线定格在青君苍白至极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评估局面。
几乎在仙门落地的同时,魔族的队伍也冲上了海滩。
百余魔族精锐并未如仙门那般讲究风仪,他们直接踏着海浪与泥泞,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轰然撞入这片区域,在仙门队伍的侧翼停下,形成对峙之势。浓烈的魔气与清正的仙灵之气碰撞,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爆鸣。
李空青拽着骂骂咧咧的莫问,大步走到阵前。他先是用一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看了看青君与尧芄,尤其是在尧芄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此刻混杂着极为精纯的仙灵之力与浓郁的魔躯气息,状态诡异。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刘恒,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刘恒真人,好快的脚程。”
刘恒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李将军也不慢。”他的目光落在被李空青死死扣住肩胛、正用那双充满邪气的眼睛狠狠瞪着在场所有人的莫问身上,“看来将军此行,收获颇丰。”
“哼,自家不听话的小崽子,溜出来闯祸,自然得抓回去好好管教。”李空青手下加了分力道,疼得莫问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再出声,只是眼神更加凶狠。“倒是贵派……”他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青君身上,意有所指,“似乎有些……家务事要处理?”
最后到来的,是人族的大军。
数千人的队伍,在乐偶的指挥下,在距离仙魔两方稍远一些的地方停下,并未过分靠近,却以一种沉默而庞大的存在感,形成了第三重、也是最具压迫感的包围圈。他们没有仙魔那般超凡的气息,但数千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悲愤、痛苦、质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重如山岳的精神威压。
乐偶从马上翻身下来,他身材圆胖,动作却异常灵活。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堆起惯常的、生意人般的和气笑容,先是对刘恒遥遥拱手:“刘恒真人,有礼了。”又转向李空青,“李将军,久违。”
做完这些表面功夫,他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终于落向了沙滩中央——那始终未曾分开、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师徒二人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没有了往日的圆滑算计,多了几分沉痛与……审视。
海滩之上,三方势力,呈鼎足之势。
仙门白衣如雪,旗帜鲜艳,肃穆中透着诡异。
魔族玄甲森然,魔气蒸腾,挟人而立,煞气逼人。
人族黄潮沉默,目光如炬,悲愤凝为实质。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审视或愤怒,最终都聚焦在了那对依旧额头相抵、对外界变故似乎毫无所觉的师徒身上。
海风卷起沙尘,掠过寂静无声的对峙阵营。
一场风暴,已然在这小小的海滩上,悄然酝酿成形。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修为尽失、却似乎牵动了无数隐秘与因果的——
青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