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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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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不知疲倦地扑上残破的海岸线,携来远洋深处破碎的贝类与海藻,又无声卷走岸边的沙石。潮汐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韵律。
青君独自坐在那块白日里承载了姐弟二人最后时光的礁石上。夜风带着海盐的涩意,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露出眉心那点醒目的朱砂。白日里呕出的那口血,像是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此刻体内空荡得可怕,连每一次心跳都显得沉重而遥远。
他闭着眼,却不是在调息。破损的丹田与经脉无法承接任何灵气,连最基本的周天运转都成了奢望。他只是坐着,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在空寂的灵台中横冲直撞。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放轻的迟疑。
“师父?”
青君微微一怔。
以他往日的修为,十里外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可辨。可此刻,这脚步声直到近前他才察觉。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
尧芄站在几步开外的沙滩上,浅碧色的衣衫在月色下染了层霜白。少年脸上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神色,可在与青君目光相接的刹那,那神色猛地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师父,你……受伤了?”尧芄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抢到礁石边,急切地蹲下身,仰着脸细细打量。
月光清晰地照出青君的面容。眉目依旧清绝,脸色也似乎如常,可那两片总是紧抿着、显得疏离克制的薄唇,此刻却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的贝壳内壁。
尧芄的心狠狠一揪。
不是外伤。若是皮肉之伤,以师父的修为,转瞬便可愈合。这苍白……是内里枯竭之象!
“师父你的修为……”他声音发紧,手下意识想去探青君的腕脉,却又在半途僵住,仿佛怕触碰到什么可怕的真相。慌乱之下,他竟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脚下沙石滑动,险些摔倒。
一股莫名的热意猛地窜上脸颊。尧芄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失态,只是看着师父那不同寻常的虚弱模样,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他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悸动。
青君看着他这罕见的慌乱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他并不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有何值得如此惊慌,不过是灵力暂时耗尽罢了。
“师父,你修为还剩多少?”尧芄稳住心神,强压着那股怪异的心慌,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青君沉默片刻,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月光下粼粼的海面,声音平静无波:“没了。”
“没了?”尧芄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重复,“什么叫没了?”
青君转回视线,静静看着他,月光在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漾开清冷的微光。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将一身修为尽数渡予他人”这种事,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眼前这个满脸惶急的少年。
尧芄看着师父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撞得他头晕目眩。
“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修为……不会都……给我了吧?”
青君微微侧过脸,避开少年瞬间变得灼热刺人的目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轻如羽毛落地的一声,却像惊雷炸响在尧芄耳畔。
“啊??!”他失声惊叫,猛地从礁石边弹起来,又因为蹲得太久腿麻而趔趄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不要啊!师父!现在……现在可是很危险的时候!”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语无伦次:“魔域那个老魔头已经出来了!我、我虽然逃出来了,但莫问肯定还在暗处!他专盯着仙门的人报复!还有那些趁乱而起的妖魔、邪修……师父你现在这样子,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行走的鱼肉,谁都能来啃一口?
更何况,师父的本体还是上古山石化灵,对于那些渴求力量、钻研邪法的存在而言,简直是活生生的、移动的至宝!
尧芄越想越怕,背脊阵阵发寒。他猛地停下脚步,无意识地啃咬起自己的指甲,这是极度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必须想办法。一定有办法能保护师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视自身状况。白日里刚刚承受了青君浩瀚如海的灵力灌注,此刻内视之下,丹田气海竟充盈澎湃,灵力运转圆融自如,没有半分因外来灵力灌体可能产生的滞涩或排斥。
这太不正常了。
灵力与肉身神魂的契合,需要漫长时间的温养与磨合。除非……身魂本是一体,或者灵力的来源与肉身有着同根同源的本质。
他愕然抬头,看向礁石上沉默的青君。
仙族清正的灵力,竟能如此完美地供养、融合进他这具……带着浓郁魔气、甚至可能已被莫问动过手脚的身体?
青君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震惊与困惑。夜风吹拂,他鬓边碎发轻扬,声音比风更轻,却清晰落入尧芄耳中:
“上古时代,天地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但灵气本身……并无仙魔之分。灵力只是灵力,生于天地,归于万物,谁都能用,谁都可取。”
尧芄怔住:“可是……现在又不是上古。”
如今三界壁垒分明,仙灵之气与魔煞之气天生相克,仙族若强行吸纳魔气便会走火入魔,魔族沾染仙灵同样痛不欲生。这是天地法则,亦是亿万年来血与火铸就的常识。
青君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海平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渺茫:
“我……想起来一些以前的记忆。”
“我不完全属于这个时空。”
尧芄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迅速归于一片空白。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哗——哗——”,节奏单调而永恒。夜空高悬的月亮,千百年来都是这般冷冷清清地照着这片海,照过兴盛繁华的港口,也照过如今满目疮痍的废墟。月光未改,只是照耀的故人,早已不知换了多少轮回。
一些遥远而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破败的村口,脏兮兮的孩童朝他扔着石块和烂菜叶,尖利的童音刺耳:
“你又不是我们村的!滚啊!”
“你不属于这里!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蛆虫,赶紧离开!”
枯瘦的老妇人杵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厌弃:“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还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晦气!我们给你口饭吃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想怎样?求你,离开吧,别把霉运带给我们。”
……
原来,不为这世间所容的,不止他一个。
连他眼中无所不能、如山如岳的师父,竟也是时空的异客,是漂泊无根的浮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共鸣,混杂着更深的心疼,汹涌地漫过胸腔。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异类,却原来师父独自背负的,是比他更沉重、更无望的枷锁。
礁石上,青君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又陷入了那种徒劳的、试图入定的状态,周身气息寂然,仿佛与身后那无尽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暗海水融为一体。
尧芄看着这样的师父,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又皱又疼。
他放轻脚步,重新走上前。踩过湿滑的礁石,来到青君身侧。
犹豫了片刻,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温热,轻轻贴上青君冰凉的额头。
青君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尧芄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穿透了海风的呜咽与浪潮的喧嚣,清晰无比地烙进他空旷的识海:
“我会给你。”
“打造一个属于你的时空。”
青君倏然睁眼。
月光如练,倾泻在少年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那张犹带稚气的脸,此刻紧绷着,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坚毅与郑重。或许是因为情绪激荡,或许是因为体内刚刚融合的、源自青君的灵力产生了某种共鸣,少年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着幽微的蓝光,而那蓝光的中心,清晰无比地倒映着青君怔然的脸庞。
没有惶恐,没有怜悯,没有那些青君早已习惯的、来自他人的仰望或叹息。
只有最纯粹的、毫不退缩的承诺。
像许多年前,那个塬山上的小牧童,用石片在他脸上刻下眼睛,对他说:“你有眼睛啦,以后就能看见啦。”
像更久远的、属于“石头人”的蒙昧岁月里,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度,第一次“看见”人间的炊烟。
漂泊了太久、承载了太多、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的空茫,在这一刻,被少年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和这句近乎狂妄的承诺,奇异地抚平了。
惊涛骇浪的心海,忽然就静了下来。
月光无声流淌,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潮湿的礁石上,依偎在一起。
远处,谢逸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碎瓷,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万咒魔君”的阴鸷与疯狂,也在那片静谧的月光中,彻底消散,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沉寂。
海浪依旧。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个看似毫无改变的夜晚,悄然锚定,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