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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礁石 ...

  •   东海沿岸的灾厄进入第五日,海水虽不再疯狂倒灌,却依旧浑浊滞重地浸泡着大片陆地。幸存的难民如失巢蝼蚁,挤在为数不多的高地与残存礁岛上,食物与净水日益短缺,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青君将一身修为渡给尧芄后,自己便如凡人般凭肉身奔走于这片狼藉的泽国。灵力枯竭带来的是五脏六腑刀割般的空虚与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深处的裂痕。但他不能停。

      谢逸被瑶草吊回一口气,却仍是废人模样,沉默地跟在不远处,偶尔用那恢复了些许清明的、死灰色的眼睛,看着青君与尧芄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辨。

      尧芄活了过来。少年人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在得到青君几乎毫无保留的灵力灌注后,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有了血色,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也重新亮起。可青君看得出来,那光亮之下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痛。

      无论青君如何追问他是如何从魔域逃出、又是如何被伤成只剩一口气,尧芄都只是弯起眼睛,用轻松得过分的语气搪塞过去:“哎呀师父,我福大命大嘛!遇见个好心的魔族前辈,看我可怜,就把我丢出来啦!伤?嗨,魔域那地方,磕磕碰碰很正常!”

      他绝口不提代价。

      青君便也不再问。他只是将少年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真的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们沿着被海水冲得面目全非的海岸线搜寻幸存者,将蜷缩在树顶、屋顶、礁石缝隙里的人们救下,带到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区。尧芄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手粗糙医术,撕了衣摆给人包扎伤口,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不知何时藏下的、早已被海水泡发的干粮,一点点分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孩童。

      谢逸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后来竟也开始默默帮忙搬运伤者、分发清水。他动作笨拙,力气也远不如前,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抿着唇,不发一言地做着。

      直到那个傍晚。

      残阳如血,将浑浊的海面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青君在一处被海浪拍打得只剩下骨架的渔船残骸旁,发现了一对姐弟。

      姐姐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褴褛,赤着双脚,正拼命想把弟弟从一堆破碎的木板下拖出来。弟弟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右半边身子血肉模糊,从肩膀到腰腹被什么利齿生生撕去了一大块皮肉,隐约可见森白的肋骨和不再跳动的内脏。他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然涣散,只有嘴唇还在极轻微地翕动,似乎想叫一声“阿姐”。

      青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样的伤势,莫说他此刻灵力全无,便是修为仍在,也回天乏术。

      尧芄和谢逸也赶了过来。尧芄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青君伸手拦住。

      那女孩终于将弟弟彻底拖了出来。她跪在泥泞中,用破烂的袖子一遍遍擦拭弟弟脸上混着血污的海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擦着擦着,她忽然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三人。

      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像两口枯井。

      “仙长。”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们日日夜夜劳作,每年勤恳上供粮食、珍珠、最好的鲛绡……你们说好的,收了供奉,就庇佑我们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青君身上的玄青道袍——那是仙门制式,即便沾满泥污血渍,依旧能辨出不凡的料子与绣纹。

      “我们做错了什么?”

      海风呜咽,卷来浓重的腥咸与死亡的气息。

      青君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仙门庇佑并非万能?说天地剧变非人力可挡?说这场灾难或许……与他探寻古仙遗址、惊动镇灵大阵有关?

      任何解释,在此刻这具小小的、温热的尸体面前,都苍白可笑,且残忍。

      尧芄忽然一步上前,挡在了青君身前。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可青君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抱歉。”尧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风里荡开,“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法缓解你的痛苦。你若有恨,就冲我来吧。”

      女孩空洞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看了他很久,久到尧芄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里的死寂。

      “是你毁了我们的村子吗?”她问。

      “不是……”尧芄急声道,尾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不是他!”青君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女孩似乎并不在意答案。她视线重新落回青君身上,仿佛洞悉了某种本质:“那你为谁道歉?”

      尧芄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为谁道歉?他不是仙门弟子,甚至……他现在还算不算“人”都未可知。他的道歉,凭什么立场?又有什么意义?

      女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掠过。谢逸衣衫褴褛,气息奄奄,毫无仙气。尧芄虽衣着尚可,却无仙门标识,眼神躲闪。唯有青君,即便形容狼狈,那身道袍和周身残余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度,都无法掩盖。

      她只盯着青君,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们只是想活着。”

      “每年都超量上供,不敢有丝毫怠慢。毛毛……”她低头看了眼怀中弟弟毫无生气的脸,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他毕生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测出灵根,进仙门,也做个能飞天遁地、受人敬仰的仙长。”

      “你们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青君心口。

      尧芄急得眼眶发红,语无伦次:“青君他只负责外出诛魔,不食人间五谷!他没有享受过你们的供品!他、他不会见死不救,这一定是……一定是灾祸来得太突然,他来不及……”

      女孩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对。”她说,“他没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我们死。”

      “什么都不做。”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青君的骨头里。

      他想辩解,想说这场海底崩塌来得毫无征兆,想说他在感知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已赶来,想说即便他是仙君,也无法在瞬间救下千里海岸线上所有的人。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女孩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在这场席卷天地的浩劫面前,个体的力量渺小如尘。他的奔波、救助、乃至损耗修为救回尧芄……所有这一切,在整体性的毁灭与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无力。

      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场灾难的源头,是否真的与自己打破小明镜平衡、触动古仙遗址有关。如果有关,那他所谓的“救助”,岂不是更像一场迟来且虚伪的赎罪?

      他给不出解释。

      而女孩,似乎也早已无心再听。

      她不再看他们,只是吃力地将弟弟冰冷的身体抱起来,踉跄着走向不远处一块相对干燥的礁石。她将弟弟小心翼翼放在礁石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盖在弟弟残缺的身体上。

      然后,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血红的海面,一动不动,像是化成了另一块礁石。

      夜幕降临,海风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青君、尧芄、谢逸三人谁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像三尊僵硬的雕像。

      后半夜,尧芄实在熬不住,偷偷摸过去想给那姐弟俩送点水和一块干粮。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踉跄着倒退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青君,眼里全是惊惶与无措。

      青君心中一沉,疾步走过去。

      礁石上,姐弟俩依偎在一起,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他们早已没有了呼吸。

      姐姐的手紧紧握着弟弟冰凉的小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她选择了不再面对之后的饥饿、寒冷、失去一切亲人的孤苦,选择了去陪她唯一剩下的、梦想成为仙长的弟弟。

      青君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礁石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丹田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若非尧芄眼疾手快扶住,他几乎要栽倒在地。

      “师父!师父您怎么样!”尧芄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给他输灵力,却想起青君修为已尽数给了自己,顿时僵住,眼圈通红,只剩徒劳的哽咽。

      谢逸慢慢走了过来,低头看着礁石上那两具依偎的尸体,又看看面如金纸、气息紊乱的青君,那张布满皱纹与残留魔纹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你无需自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尧芄猛地抬头,怒视他:“你说什么?!那是两条人命!”

      “是命。”谢逸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但也是选择。祸事不由你起,天灾非你所能阻。她失去了所有希望,无法面对之后更漫长、更艰难的求生之路,选择在此时终结痛苦,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荒谬!”尧芄气得浑身发抖,“人命岂可如此轻贱!活着……活着总还有希望!”

      “希望?”谢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什么样的希望?像丧家之犬一样在泥泞里刨食,看着熟悉的一切化为乌有,日夜被失去亲人的噩梦折磨,然后某一天,或许死于一场风寒,或许死于与其他难民的争斗,或许……只是再也熬不下去,像她一样选择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无星的海面,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种勇气。”

      尧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是啊,他如何反驳?他能给出什么“更好的方案”?承诺仙门会重建他们的家园?会补偿他们的损失?会让他们从此安居乐业?

      连他自己都身陷囹圄,身上魔咒未解,前途未卜,甚至连真实身份都迷雾重重。他连自己明日能否安然度过都不确定,又拿什么去给别人希望?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四肢百骸。

      谢逸不再言语,默默走开,找了块稍远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死亡与悲恸都与他无关。

      尧芄扶着青君,寻了处背风的洼地,让他坐下调息。

      青君盘膝闭目,试图运转那早已枯竭的经脉,引导天地间微薄的灵气入体。可往日如臂使指的法诀,此刻却滞涩无比。灵气甫一入体,便在破损的丹田处四散流窜,引发更剧烈的疼痛。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女孩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那句“只是看着我们死”,那两具在礁石上相互依偎、仿佛只是沉睡的冰冷躯体……无数画面与声音在他识海中翻腾咆哮,撞击着他自以为坚固的道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守护”之路。为此,他压抑本心,遵循师命,斩妖除魔,以为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在让这世间更安定一分。

      可今夜,在这片被灾难蹂躏的海岸,在两条卑微如草芥的生命面前,他所坚守的一切,似乎都轰然倒塌。

      他守护了什么?

      他所谓的“道”,又究竟为何?

      第一次,青君未能成功入定。

      他坐在冰冷的礁石上,听着远处难民压抑的哭泣,听着海风永无止息的呜咽,感受着体内空荡的疼痛和心中翻涌的无尽迷茫。

      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沉沉夜色中,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尧芄守在他身边,看着师父微微颤抖的睫羽和紧抿的苍白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破烂的外衣脱下,轻轻披在青君肩上。

      然后,他也抱膝坐下,将脸埋进臂弯。

      夜色深重,海浪呜咽。

      这片浸透了血泪与死亡的土地上,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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