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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错乱 ...

  •   东海与北海交界处的崩塌,在第三日演变成了席卷整个东海岸的灾难。

      海水倒灌千里,浊浪吞没了沿岸七十二处渔村、三十四座城镇。那些曾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人族聚居地,一夜之间沦为泽国。残破的房梁像巨兽的骸骨刺出水面,溺毙的牲畜与人随波浮沉,侥幸逃生的人们挤在高地,望着被浑黄海水彻底改写的家园,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

      青君站在一处尚未完全淹没的山崖上,玄青袍袖在带着咸腥与腐臭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脚下曾是东海岸最富庶的“听潮山庄”,以盛产珍珠与鲛绡闻名。三日前,这里还举办过盛大的海神祭,孩童举着鱼灯在街巷嬉闹,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烤海螺和糖渍梅子的甜香。

      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汪洋。

      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被海浪推到崖下礁石间,卡在那里,随着潮涌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青君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底是一片更深的、近乎冻结的麻木。

      “仙师……仙师救救我娘……”

      细微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青君僵硬地转身,看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浑身湿透,头发沾满海藻与泥沙。她怀里抱着一个妇人,妇人脸色青灰,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有身孕,此刻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我娘……我娘被房梁砸到了肚子……她一直流血……仙师,您能救救她吗?爹爹和哥哥都被水冲走了,我只有娘了……”

      青君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灵力探入妇人体内。脏腑破裂,胎息已绝,失血过多……即便他此刻灵力耗损严重,若能及时施救,或许还能保住大人。

      他正要动作,山崖另一侧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

      “水里有东西!怪物!是怪物!”

      人群骚动起来。青君抬眼望去,只见浑浊的海水中,隐约有数道暗影急速游弋,所过之处,尚未淹死的落水者便被拖入水下,只留下几圈扩散的血色涟漪。

      是趁乱而来的低等海妖。它们嗅到了死亡与恐惧的气息,将这人间炼狱当成了饕餮盛宴。

      “保护妇孺!”

      “结阵!快结阵!”

      几个同样在此救助的散修仓促迎战,剑光与妖术的爆鸣撕裂空气。可他们的修为在狂暴的海妖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青君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妇人,又看向那些在妖物爪牙下惨呼挣扎的人。

      眉心朱砂痣灼热刺痛。

      他该先救谁?

      又能救得了谁?

      “仙师……”小女孩的哭声将他拉回现实,“娘……娘的手好冷……”

      妇人最后一缕生机,正在他指间流逝。

      青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他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尽数渡入妇人体内,护住心脉,又喂她服下一颗续命的丹药。做完这些,他起身,对小女孩低声道:“守着你娘,别离开。”

      玄青身影化作流光,掠向海妖肆虐之处。

      剑出。

      没有华丽剑招,没有惊天声势。只是最简单的一刺、一挑、一斩。可每一剑都精准地洞穿妖物要害,紫黑色的妖血在海水中喷溅弥漫。不过片刻,十几头海妖浮尸水面。

      获救的人们跪在泥泞中叩首,高呼“仙君慈悲”。

      可青君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慈悲?

      他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更多的、来不及救下的尸体,看着远处仍在不断崩塌的海岸线,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半生所为,究竟有何意义?

      自幼被师尊带回仙门,授以仙法,诫以正道。师尊说,诛魔卫道,守护苍生,是仙门弟子毕生之责。于是他斩妖除魔,荡平邪祟,完成一个又一个师尊交付的任务,从不问缘由,从不计代价。

      可魔,诛得尽吗?

      邪祟,除得完吗?

      今日他斩了这些海妖,明日又会有新的魔物滋生。仙门典籍里记载的“天下太平”,仿佛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幻影。而他像个被蒙住眼睛推上磨盘的驴,一圈一圈,永无止境地绕着“责任”与“使命”打转。

      更可怕的是,近来他频频感到记忆错乱。

      白朱说,他认识黑未,甚至曾与她是同门。可师尊明明告诉他,他是二十余年前才降生于世,由一株无心仙草化形,得赐名“无忧”。二十余载,如何能与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的黑未成为师兄弟?

      还有那些破碎的、不属于“青君”的记忆画面:血色的天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个模糊的、总在哭泣的孩童身影……

      他是谁?

      他究竟活了多久?

      又为何……会在这里?

      “青君仙尊!”一名浑身是血的散修踉跄跑来,指着东北方向,“那边……那边礁石群里还有人被困!但、但有大家伙守着,我们冲不进去……”

      青君敛起心神,御剑而起。

      那是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区,海浪在此处形成恐怖的漩涡。七八个人族被困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而礁石下方,海水剧烈翻涌,隐约可见一截水桶粗细、覆满青黑色鳞片的躯体在缓缓游动。

      是千年虺蛟。这等妖物平日蛰伏深海,如今也被这场天地剧变惊动,浮上水面觅食。

      青君正要出手,目光忽然凝在礁石上一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破烂不堪的玄衣,白发披散,趴伏在礁石边缘,半个身子浸在海水中,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可青君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气息——

      谢逸。

      那个由圣入魔、立下三道恶毒诅咒、引发海底炼狱崩塌的……万咒魔君。

      他竟没死?还流落到了这里?

      青君按下剑光,落在谢逸身侧。

      昔日清俊高傲的人族圣子,如今形销骨立,满面皱纹,裸露的皮肤上爬满蛛网般的暗紫色魔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溃烂流脓。他周身再无半点魔气波动,反而散发着一种濒死的腐朽气息——那是诅咒彻底反噬、魔种燃烧殆尽的征兆。

      青君探手按在他心口。

      脏腑枯竭,经脉寸断,丹田处空空如也,连最基础的灵气循环都已停滞。可奇异的是,那枚曾深植他灵魂的“魔世之种”,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被莫问那毁天灭地的一击震散了?还是被他自己最后那疯狂献祭耗尽了?

      不重要了。

      如今的谢逸,只是个油尽灯枯、随时会咽气的凡人。

      礁石下方,虺蛟似乎察觉到新鲜血肉的气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灯笼大的惨绿色竖瞳,粘稠的涎液从锯齿状的利齿间滴落。

      被困的人们发出绝望的哭喊。

      青君看了一眼谢逸,又看了一眼那头蓄势待发的妖兽。

      师尊的教诲在耳边回荡:“仙门弟子,当以苍生为重。”

      苍生……

      他缓缓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长剑。

      却在此时,濒死的谢逸忽然痉挛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青君的衣摆。他眼皮颤动,竟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猩红与漆黑交织的异色魔瞳,此刻褪尽疯狂,只剩一片浑浊的死灰。他盯着青君,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救……他们……”

      青君一怔。

      谢逸眼中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狰狞又可悲:“我……错了……都错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青君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翠欲滴、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草叶。

      那是他离开仙门前,师尊亲手交给他的最后一株“瑶草”。天地灵根所化,有起死回生、净化邪祟之效,整个仙门也仅存三株。师尊说,此物关键时刻或可救他一命。

      如今,他要用它来救一个曾立誓毁灭三界的魔君。

      青君没有犹豫,将瑶草碾碎,混合着自身精血,喂入谢逸口中。

      翠绿光华自谢逸七窍涌入,所过之处,皮肤上狰狞的魔纹如冰雪消融,溃烂处血肉重生,枯竭的经脉被温和的生机缓缓滋润。他灰败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那条迈向死亡的路,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而就在瑶草药力彻底化开、谢逸体内最后一丝魔种残息被净化消散的刹那——

      青君眉心朱砂痣,猛然爆发出灼目的红光!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识海!

      他看见自己矗立在一座孤绝的高山之巅,不知多少岁月。

      他不是人,不是仙,甚至不是活物。

      他是一座石雕。

      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天然山石,被风雨雷电雕刻出模糊的人形轮廓。无眼无口,无思无感,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看山脚下渺小如蚁的人族聚了又散,城邦起了又塌。

      直到那一日。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牧童,为躲避暴雨,跌跌撞撞爬上了这座荒山。他看见了这座石雕,或许是觉得它像个人,又或许只是孩童的无聊,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踮起脚,在石雕面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两道弯弯的弧线。

      “你有眼睛啦。”牧童笑嘻嘻地说,呼出的热气喷在冰冷的石面上,“以后就能看见啦。”

      轰——

      石雕内部,某种沉睡了万古的东西,苏醒了。

      第一缕光,透过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照进了他空洞的“眼”中。

      他看见了雨后天边七彩的虹。

      看见了牧童脏兮兮却灿烂的笑脸。

      看见了山下远处,人族村庄升起的、温暖的炊烟。

      那一刻,他“诞生”了。

      牧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石头人”,每天放羊时都会爬上来跟他说话,说家里母鸡下了几个蛋,说隔壁二狗子又被他爹打了,说今年庄稼长得不好,怕是要挨饿。

      石头人不会说话,但他学会了“听”。他用牧童赋予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这个鲜活的世界,感受着风雨阳光,感受着牧童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种名为“陪伴”的温暖。

      后来,牧童长大了,不再放羊,下山去了更远的城镇。临走前,他最后一次爬上山顶,拍了拍石头人的肩膀:“我要走啦,去挣大钱,娶媳妇!你好好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石头人看着他雀跃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再后来,战火烧到了山脚下。

      石头人看见铁骑踏平了村庄,看见人族互相厮杀,看见血染红了土地,看见曾经笑着给他讲故事的老叟、给他塞过野果的妇人、追着羊群跑的孩童,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牧童没有回来。

      或许死在了战场,或许死在了逃难路上,或许……早已忘记了这个山巅的石头人。

      石头人依然矗立着,看着人间一幕幕悲欢离合,生死轮回。他开始懂得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无能为力”。

      某一天,一个路过的修士发现了这座已有灵韵的石雕。

      “天生地养,沐日月精华,竟已开灵智。”修士抚掌赞叹,“你可愿随我入仙门,修大道,得长生,守护这芸芸众生?”

      石头人“看”着山下那片已成焦土的村庄遗址。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沉重的头颅。

      他想,若有力量,是不是就能阻止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是不是就能……守护住那些像小牧童一样,会笑会哭会给他讲故事的、鲜活的生命?

      修士将他整块山石移走,以仙法淬炼,点化灵躯。他脱去石壳,化为人形,得赐道号——无忧。

      意为:望你从此无忧,亦令众生无忧。

      可他真的无忧吗?

      那些亲眼目睹的死亡与别离,那些刻进石魂的孤独与悲伤,从未真正离去。它们被仙门的清规戒律、被师尊的谆谆教诲、被“守护苍生”的宏愿层层包裹,沉入心底最深处,化为眉心一点苍青印记。

      直到今日。

      直到黑未以情破障,直到尧芄以真暖心,直到谢逸濒死悔悟,直到瑶草净化魔种,牵动了他神魂深处那枚由牧童亲手刻下的、最初也最本真的“眼睛”。

      朱砂痣红,是石心见血。

      是那座在塬山巅孤独伫立了万载的石雕,终于透过层层仙尘伪装,再次看见了人间。

      也看见了自己。

      “轰——!!”

      虺蛟的咆哮将青君从记忆洪流中惊醒。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迷茫。

      原来如此。

      他非仙草化形,而是山石化灵。

      他活过的岁月,远超师尊所言。

      他认识黑未,或许真的曾是同门,在那更为久远的上古时期。

      而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错乱的时间感知,都源于他灵魂深处那枚“时之隙者”的种子——与黑未同源,却因石化之躯与牧童点化的特殊机缘,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青君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剑身映出他眉心那点灼灼朱砂,也映出他眼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诛魔卫道,守护苍生,并非虚言。

      但守护的方式,不该是无休止的杀戮与牺牲,不该是压抑本心、遗忘来路,更不该是……连身边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的、苍白无力的“大义”。

      他要救眼前这些人。

      也要救谢逸——这个被命运与野心玩弄、最终自食恶果的可怜人。

      更要找到尧芄,找回那个会让他弯下脊背、露出笑容的少年。

      剑气冲霄。

      这一次,不为仙门,不为师命,不为那虚空缥缈的“天道”。

      只为心中那一点,由小牧童亲手刻下的、最初也最珍贵的——

      对人间的眷恋,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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