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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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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未那句“此心不悔,此情不换”落下时,青君只觉得眉心处的青色印记骤然滚烫。
那烫并非灼痛,而是一种深及神魂的、近乎悲悯的共鸣——仿佛有什么尘封许久的东西,在黑未坦然赴死的决绝爱意中被唤醒,挣破了层层冰封的道心外壳,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鲜活的颜色。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额间。
指尖触到的肌肤之下,那枚自化形起便存在的、象征“无忧”之名的青色印记,正以一种无法逆转的速度褪去苍青,晕染开如血如焰的朱红。那红起初只是淡绯,随即转深,化作胭脂,最终凝成一颗小小朱砂痣,嵌在眉心,衬得他本就清绝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
白朱猛地转头看他,冰蓝龙瞳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你的印记……”
青君自己亦茫然。他放下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朱红的余温:“我不知道……只是听黑未师姐那样说,心口忽然……”
话未尽,意思却已明了。
那是感同身受。
同为身负枷锁之人,同被困于责任与命运的囹圄,黑未对白朱那份明知被利用、明知是绝路、却依旧甘之如饴的深情,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见了青君自己心底从未正视过的角落。
那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被他刻意遗忘、却总在夜深时悄然入梦的身影。
尧芄。
是夜,古仙遗址深处的临时洞府内,青君盘膝调息。
眉心朱砂痣在幽暗里散发着微弱的暖光,仿佛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白朱在隔壁石窟守着已极度虚弱的黑未,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转机,而青君则需要尽快恢复力量——黑未透露,古仙族秘典中或许记载着某种“双核替阵”之法,但需要两位时之隙者心意相通、神魂相契才能尝试。
心意相通……
青君闭着眼,试图清空杂念,可白日里黑未那温柔又绝望的声音,总在耳边挥之不去。
“此心不悔,此情不换。”
八个字,重若千钧。
恍惚间,倦意如潮水般漫上。他本就耗损严重,强撑至今已是极限,此刻心神一松,意识便沉沉坠入一片朦胧迷雾。
迷雾尽头,有光。
那是一片开得灼灼的桃林。
花瓣如雨,落了满肩满发。青君怔然立在树下,身上穿的并非仙门尊贵的青君袍服,而是一袭简单的月白常服,发间也未束冠,只用一根青竹簪松松绾着。
这是……哪里?
“师父!这边这边!”
清朗快活的少年声音自桃林深处传来。青君心尖蓦地一颤,循声望去。
桃花纷飞处,一个身着浅碧衣衫的少年正踮着脚,伸手去够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桃枝。他侧着脸,眉眼在花影里有些模糊,可那笑容却明亮得晃眼,嘴角翘起的弧度,熟悉到让青君瞬间红了眼眶。
尧芄。
是还没经历那些背叛、痛苦、离散,还会没心没肺笑着叫他“师父”的尧芄。
少年终于折下了那枝桃花,转身朝他跑来,衣袂带起一路花瓣。他在青君面前站定,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弯成月牙,献宝似的将桃花递过来:“师父你看!这枝开得最好!我找了半天呢!”
青君下意识接过,指尖碰到少年微热的掌心。
真实的触感。
“阿尧……”他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嗯?”尧芄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透亮,映着满林桃花和他微微失神的模样,“师父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又没好好休息?”
说着,少年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君的眉心——那里在梦境中光滑一片,并无朱砂痣。
“都说了多少次了,那些诛魔任务做不完就放着嘛,仙门又不是只剩您一个人。”尧芄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心疼的埋怨,“大长老他们就知道使唤您,什么棘手的、危险的都往您这儿推,好像您真是铁打的不成。上次北境魔窟那趟,您回来时灵力都枯竭了,调息了三天才缓过来,他们倒好,转头又让您去查东海妖市……”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手上却没停,不知从哪儿变出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替青君擦拭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青君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少年摆弄。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在这熟悉的叨念声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温热水流,漫过四肢百骸。
是了。
就是这样。
在所有人——师尊、长老、同门、乃至整个仙门眼中,他是“青君”,是修为深不可测、心性坚毅如铁、永远可以倚靠的支柱。他们仰望他,期待他,将最重的担子交予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能扛起一切。
只有尧芄。
只有这个被他从人间带回、亲手养大的少年,会看到他光环下的疲惫,会心疼他强撑的坚强,会在他归来时第一时间察觉他灵力的枯竭,会笨拙地煮一壶其实并不好喝、却暖透肺腑的安神茶,会像现在这样,一边抱怨一边替他拂去肩头根本不存在的尘。
“师父,您别总皱着眉头。”尧芄擦完了,退后一步打量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的皱痕,“笑一笑嘛。您笑起来最好看了,真的。”
青君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后来那些阴郁、恨意、挣扎的痕迹,只有全然的信赖与赤诚的关切。仿佛他真的是少年全部的世界,是比日月星辰更值得仰望与守护的存在。
“阿尧。”青君终于找回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这场美梦,“你……恨过师父吗?”
尧芄眨眨眼,似乎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恨您?为什么呀?”
“因为……”青君喉头滚动,梦境中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因为我总是忙,总是把你一个人丢在山里。因为你闯了祸,我罚你跪祠堂,一跪就是三天。因为你说想跟我下山历练,我却以‘修为不足’为由拒绝,让你独自留在山上……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迟来的、沉甸甸的悔意。
那些被“守护苍生”、“诛魔卫道”等宏大使命掩盖的日常,此刻剥去光环,露出内里粗糙的质地——他给尧芄的陪伴太少,苛责太多;期待太高,倾听太少。他将少年带入仙门,给了他长生道途,却也给了他一座名为“青君弟子”的沉重牢笼。
尧芄安安静静听完,脸上没有青君预想中的委屈或怨怼。
少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师父,您想多啦。”他重新拉起青君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我知道您忙呀,仙门那么多事,人间那么多妖魔,都要您操心。您罚我,是因为我确实做错了嘛,偷溜下山还打伤了巡山弟子,该罚的。您不让我跟着历练,是怕我遇到危险……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偷偷跟过您几次。看到您在魔窟里一个人对付那么多魔物,看到您为了救那些被困的百姓几天几夜不合眼,看到您明明累得脸色发白,还要撑着跟长老们议事……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更努力修炼才行,要快点变强,强到能帮您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桃林里忽然起了风,吹得花瓣纷纷扬扬。
尧芄的声音在风里显得轻柔却坚定:“师父,您知道吗?这世上所有人仰望您,是因为您是‘青君’。只有我,我仰望您,只是因为您是您。”
“是那个会在深夜给我盖被子、会记得我不爱吃葱、会在我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笑得比我还开心的……您。”
青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视野瞬间模糊。他猛地偏过头,不想让少年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
可尧芄看见了。
少年慌了神,手足无措:“师父您别哭啊!我、我说错话了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想掏帕子,却发现刚才那块已经用了,急得团团转,最后索性用袖子去擦青君的脸。动作笨拙,却温柔至极。
“阿尧……”青君握住少年忙乱的手腕,声音哽咽,“是师父……对不起你。”
对不起,总是忽视你的感受。
对不起,将你卷入这残酷的仙魔纷争。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让你承受了那么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更对不起……我甚至不知道,你究竟何时被莫问取代,而真正的你,又在何处受苦。
“没有对不起。”尧芄反握住他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能做您的徒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真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打开。
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碎了的桃花糕,形状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我、我本来想等您这次回来就给您尝尝的。”少年耳朵尖有点红,“我跟山下王婶学的,做了好几次才成功……虽然样子丑了点,但味道应该还行。您尝尝?”
青君接过一块,放入口中。
糕体粗糙,甜得发腻,甚至能尝出没化开的糖粒。
可这是他此生吃过,最甜的滋味。
泪水终于决堤。
他在这漫天桃花雨中,在少年无措的安慰声里,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卸下了所有身为“青君”的坚硬铠甲,第一次允许自己弯下那总是绷得笔直、仿佛能扛起三界重量的脊背。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少年单薄的肩头。
无声痛哭。
尧芄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犹豫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了师父颤抖的肩膀。动作生疏,却带着全然的接纳与守护。
“师父,累的话,就歇一会儿。”少年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夜的风,“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桃林静默,唯有花落如雨。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是须臾,还是永恒,青君已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拥抱,这句“我在这儿”,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是他冰冷漫长的仙途里,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少年忽然动了动。
“师父。”尧芄的声音有些飘忽,“我要走啦。”
青君猛地收紧手臂:“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少年笑了笑,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融化在阳光里,“您别担心,我很好。只是……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您了。”
“阿尧!别走!”青君慌乱地想抓住他,指尖却穿过了少年逐渐虚幻的身体。
“师父,您要好好的。”尧芄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多吃点,多睡点,别总皱眉……还有,别忘了笑。”
“替我……看看明天的桃花。”
话音落尽,少年的身影彻底消散。
漫天桃花骤然静止,随即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扬扬,升向梦境苍穹。
青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桃林中,掌心还残留着桃花糕的甜香,肩头仿佛还留着少年拥抱的温度。
眉心朱砂痣,灼热如焚。
洞府内,青君猛地睁开眼。
颊边一片冰凉,他抬手抹去,指尖沾满泪水。
窗外,遗址永恒的微光透过石缝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没有桃林,没有少年,只有掌心紧握的一枝不知何时出现的、已然枯萎的桃花。
以及眉心那枚再也褪不去的、朱红如血的印记。
他缓缓坐起身,将枯桃枝贴近心口。
梦中少年的话语犹在耳畔,那些被他忽略的点点滴滴,此刻汇成洪流,冲垮了所有自以为是的“责任”与“道义”筑起的高墙。
原来一直是他错了。
守护苍生固然重要,可若连身边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这守护又有何意义?
仙门尊荣、众生仰望,不过是缚住他的华丽枷锁。唯有尧芄那声“师父”,唯有少年眼中纯粹的关切,才是他在这漫长孤寂道途中,唯一想要握住的真实温暖。
青君低头,看着怀中枯桃。
良久,他轻轻闭上眼,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阿尧。”
“师父答应你。”
“会好好的。”
“然后……一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
这一次,换我来寻你,护你,等你回家。
洞府外,白朱似有所感,回望了一眼石门方向。
冰蓝龙瞳中,映出天际第一缕破晓的微光。
那光刺破古仙遗址万年沉寂的黑暗,也照进了某些人尘封已久的心。
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