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骨仙心》梦长道远

38、炼狱

　　莫问抱着玄觞残破的身躯一路向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这世间最阴寒、最隐蔽、也最可能蕴藏着一线生机的地方——传说中的海底炼狱。

　　传说那是在东海极深之处，海沟之底，地火与寒水交汇形成的一片绝地。那里阴阳逆乱，五行颠倒，正常生灵靠近便会魂飞魄散，却也正因如此，或许能暂时稳住玄觞这被“净魔台”几乎彻底摧毁的魔躯，延缓其彻底崩解的速度。

　　他化作一道紫黑魔光，撕开云层，撞入茫茫东海。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压越强。寻常修士至此，怕是早已被压成肉泥，但莫问周身魔气自成领域，将海水排开三丈。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玄觞灰败的面容在幽暗海水中显得愈发死寂，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撑住，玄觞。”莫问低声说，声音在海水中显得模糊不清，“我一定救你。”

　　又下潜了不知几千丈，周遭已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海底偶尔掠过的发光鱼群带来些许微光。水温开始反常地升高，原本冰冷刺骨的海水变得温热，甚至滚烫。

　　前方，一道巨大的海底裂谷横亘眼前。

　　裂谷宽逾百里，深不见底，谷口不断喷涌出赤红色的岩浆，与冰冷的海水相遇时发出“嗤嗤”的巨响，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白雾。而在裂谷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无数牢笼——那些牢笼由某种黑色的、非金非石的材质铸造，笼中关押着各种扭曲畸形的生物，有些依稀还能看出人形，有些则完全是不可名状的怪物。

　　这便是海底炼狱。上古时期仙魔大战后，仙族将无法彻底杀死的魔头、犯下滔天罪孽的邪修、以及某些危险的上古异种封印于此，借地火寒水之力日夜消磨，直至其彻底湮灭。

　　莫问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飞向裂谷深处。

　　越往里，关押的“囚徒”气息便越恐怖。有些牢笼已经空了，只余下斑驳血迹和断裂的锁链；有些笼中的存在察觉到莫问经过，发出嘶哑的咆哮，撞击牢笼，震得整片岩壁都在颤抖。

　　莫问统统无视。

　　他最终停在裂谷最深处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上。这里位于地火喷涌口上方百丈，温度奇高，却又因上方不断沉降的极寒海水而形成诡异的平衡。平台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坑，坑底积着一层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那是地火精华与海底玄阴之气交汇万年才形成的“阴阳髓”，据说有稳固神魂、延缓崩解之效。

　　莫问小心翼翼地将玄觞放入凹坑中。暗金色液体缓缓包裹住玄觞的身躯，他灰败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似乎……稍稍有力了一丝。

　　莫问松了口气，瘫坐在坑边。

　　连续的战斗、爆发、奔逃，再加上维持玄觞生机的消耗，即便他是纯魔之血的魔族少主，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他闭目调息，试图恢复些力量，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逸那张疯狂扭曲的脸，浮现出玄觞被净化光刺贯穿时痛苦的嘶吼，浮现出……小师妹。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大师兄”的少女。

　　谢逸用她做饵时，她眼中的惊惶与难以置信，像一根刺扎进莫问心里。他知道，以谢逸那偏执疯狂的性子，既然敢用师妹做饵，事后绝不会留下活口——那小师妹，多半已经……

　　“轰——！！！”

　　莫问猛地睁眼，一拳砸在身侧岩壁上！坚逾精钢的火山岩应声粉碎，整个平台剧烈摇晃！

　　“谢逸……仙门……人族……”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浸着血与恨。

　　如果不是仙门伪善，如果不是人族贪婪，如果不是这该死的世道！玄觞不会变成这样，小师妹不会死，他也不会被迫暴露身份，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不见天日的海底炼狱！

　　恨意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心脏。

　　而就在他情绪剧烈波动的刹那，怀中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声。

　　莫问一愣，低头看去——那是他贴身收藏的一枚黑色玉佩，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莫”字，背面则是一幅精细的微雕：一片桃花林，林中两个小人并肩而立。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此刻，这枚玉佩表面，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流淌出一缕极淡、却让莫问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魔气。

　　不是他的魔气。

　　是一种更古老、更阴冷、仿佛沉淀了无数怨念与绝望的……诅咒魔气。

　　玉佩中，传来谢逸癫狂的笑声，那是他彻底入魔时残留的意念：

　　“莫问……你以为你能逃掉？我在小师妹身上……种下了‘魂牵引’……她死的那一刻……位置……就会传给我……”

　　“海底炼狱？正好……就用这满狱囚徒的血……庆祝本魔君的诞生吧！！！”

　　话音未落，玉佩轰然炸裂！

　　一道漆黑的诅咒印记从碎片中射出，瞬间没入莫问眉心！与此同时，整座海底炼狱所有牢笼上的封印符文，齐齐亮起刺目的血光！

　　“不好！”莫问悚然惊觉——谢逸这疯子，竟是以小师妹的死亡为引，以诅咒为媒介，远程激活了炼狱中所有牢笼的……自毁禁制！

　　他要放出这里所有的囚徒！让这积累了数万年的怨气、魔气、邪气一次性爆发！

　　“阻止他！”莫问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顾不上调息，周身魔气疯狂涌出，化作无数道紫黑色锁链射向那些血光闪耀的牢笼，试图强行压制禁制！

　　但已经晚了。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裂谷各处响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第一座牢笼炸开。关押其中的是一头三首魔蛟，它被困了三千年，早已丧失神智，只剩毁灭本能。脱困的刹那，它六个猩红的眼珠同时锁定莫问，张开巨口喷出腐蚀性极强的毒雾！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第一百座、第一千座……

　　无数囚徒破笼而出！魔头、邪修、上古凶兽、畸变怪物……它们被囚禁了数百年、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积累的怨气与疯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整座海底炼狱，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莫问被潮水般的敌人淹没。他拼死抵抗，魔气化作刀锋斩落一颗又一颗头颅，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更可怕的是，那些囚徒死亡时爆开的精血、怨念、魔气，并未消散，反而被某种力量牵引，向着裂谷最深处、地火喷涌的核心汇聚！

　　那里，正是玄觞所在的阴阳髓坑！

　　“他要献祭整座炼狱……复活什么东西？！”莫问心头骇然，想要冲过去保护玄觞，却被十几头悍不畏死的魔物死死缠住。

　　而裂谷深处，无数囚徒死亡后汇聚的血色能量，已经在阴阳髓坑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凝聚——那身影头生双角，背生骨翼，周身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诅咒黑气！

　　谢逸！他竟是要以整座海底炼狱为祭品，以诅咒为桥梁，将部分力量与意识投影至此！

　　“莫问——！！！”漩涡中传出谢逸重叠的嘶吼，“这份大礼——喜欢吗？！！”

　　血色漩涡猛然扩张，狠狠撞向阴阳髓坑！

　　“玄觞——！！！”莫问目眦欲裂，爆发出全部魔气震开周围魔物，不顾一切地扑向坑中！

　　就在血色漩涡即将吞噬玄觞的刹那——

　　轰隆！！！！！！！！！

　　整个海底炼狱，炸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了。

　　积累了数万年的地火能量、玄阴之气、囚徒怨念、以及谢逸灌注的诅咒之力，在阴阳髓这个天然的“平衡点”被打破的瞬间，发生了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最先崩溃的是裂谷两侧的岩壁。数以亿万吨的岩石在爆炸中化作齑粉，整个海底炼狱的结构彻底瓦解！紧接着，上方数千丈深的海水失去了支撑，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倒灌！

　　但这还没完。

　　海底炼狱位于东海与北海两处海境的交界处。这毁灭性的爆炸和海水倒灌，直接撕开了两处海境之间维持了数万年的天然屏障——弱水之渊！

　　“嗤啦——！！！”

　　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巨响，即便在深海中依然清晰可闻。东海与北海的海水开始疯狂对冲、混合、湮灭！两个海境截然不同的水压、温度、盐度、甚至蕴含的灵气属性，产生了灾难性的冲突！

　　海底火山接连喷发，海床大面积塌陷，万里海域化作沸腾的死亡漩涡！

　　而这恐怖的能量波动，通过地脉灵络，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整个三界——

　　古仙遗址·镇灵寰宇大阵

　　黑未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仙门，桃花开得正好，师父拎着戒尺追着她满山跑，小无忧跟在她身后咯咯地笑。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里都是青草和花香。

　　真好。

　　如果这不是梦，就更好了。

　　忽然间，一阵剧烈到灵魂都在震颤的波动传来！

　　水晶中的黑色火焰猛地一颤，黑未被迫从梦境中惊醒。她“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那是东海，不，是东海与北海交界处！两处海境的水元平衡被打破了！

　　而这，只是开始。

　　海底炼狱爆炸引发的灵气紊乱，通过地脉传导至镇灵大阵。作为阵法核心，黑未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就像是有人用巨锤狠狠砸在了维系世界的琴弦上，所有灵线都在疯狂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噗——”黑未在现实中早已没有躯体，可意识深处却仿佛吐出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血。

　　她能感觉到，阵法抽取她时间之力的速度陡然加快！原本还能维持数万年的平衡，正在以百倍、千倍的速度崩坏！

　　“怎么了？！”白朱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阵法旁，冰蓝龙瞳中满是惊怒。他也感应到了天地灵气的异常波动。

　　“海底……出事了……”黑未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两海相冲……地脉逆流……阵法……撑不住了……”

　　白朱脸色骤变。他伸手按在阵法边缘，试图以自身龙元稳固灵线，可那狂暴的反震之力让他掌心鳞片瞬间崩裂，渗出血珠！

　　“别碰！”黑未急道，“这反噬你受不住的！”

　　“闭嘴！”白朱低吼，龙族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银白的光华从他体内涌出，与七彩灵线交织，暂时稳住了阵法的震颤。

　　但黑未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她能感觉到白朱的龙元正在被阵法疯狂抽取，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时辰，这位活了数万年的神龙尊者，就会被抽成龙干！

　　“停下……白朱……停下……”黑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会死的……”

　　“死不了。”白朱咬着牙，额间龙角光芒大放，更多的龙元涌入阵法，“本尊活了几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次不一样！”黑未几乎是在哀求，“海底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天地灵气正在彻底失衡……这阵法救不了了！你走……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里……”

　　“然后看着你神魂俱灭？看着三界崩塌？”白朱冷笑，“黑未，三万年前你自作主张躺进这破水晶的时候，本尊没拦住你。这次，你想都别想。”

　　黑未沉默了。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傻子。”

　　白朱身体一僵。

　　“你一直都是个傻子。”黑未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很美好的事，“当年在龙宫，明明是你族长老算计我，骗我说启动阵法就能拯救古仙族，你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怕我难过，硬是陪着我在遗址外守了三百年。”

　　白朱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后来仙族奉你为神龙，把你请去小明镜当守护尊者，说是尊崇，其实是软禁。你也知道，可你还是去了……因为我说过，小明镜的桃花很好看，想让你替我看看。”

　　泪水从黑未并不存在的眼眶中滑落，化作水晶表面几滴晶莹的露珠。

　　“再后来，我分魂投生仙门，每次偷溜下山找你，你都板着脸训我，转头却偷偷给我塞南海的珍珠、西荒的蜜饯……白朱，你这龙，怎么就这么傻呢？”

　　白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傻？明知被利用，还心甘情愿躺进这鬼阵法里？”

　　“因为值得啊。”黑未笑了，那笑声轻快，“用我一个，换三界数万年太平，换你龙族从海底妖族变成受人供奉的神龙，换你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多划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更何况，我早就……从你在龙宫外的珊瑚丛里，递给我那串会发光的海星项链时，我就做好做个决定了。”

　　“此心不悔，此情不换。”

　　白朱的龙瞳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未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消散在风中：“所以啊，听我最后一次话……走吧。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这阵法崩溃时，爆发的时空乱流会撕碎一切……我不要你陪着我死。”

　　“我要你活着。”

　　“替我看小明镜的桃花，替我看四海升平，替我看……我没看过的所有风景。”

　　水晶中的黑色火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黑未正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时间本源，强行稳固阵法，为白朱争取逃离的时间。

　　“不……”白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不堪，“不……黑未……不要……”

　　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冰冷的水晶表面。

　　而就在这时——

　　遗址上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仙门的人，终于追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