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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顺天应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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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尊者已死,万仙门余孽已除。
风无碍只当自己,毕生之夙愿已偿,对人世再也别无所求。
可过不了多久,她的画像就出现在了,玄门七派的悬赏令上,且还是头号通缉要犯。
在那遍布四海六疆,不足一尺的榜文上,不仅详尽地描绘了她谋害七派弟子的罪行,还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她的种种特征,以便各疆义士及时察觉、诛杀。
“哼,荒谬之极!”
风无碍对此嗤之以鼻。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生出许多,覆盆之冤的忿恨,可如今,她命不久矣,所有的不公,早已无关紧要。
只待她清算了,最后三名冤家,便可择一处风凉水冷之地,了却残生。
这日,她回到献羊村旧址,设法找出了巫子羽,故作忧患道。
“如今,献羊村已亡,你还呆在这个地方,就不怕那三名宿敌,再来寻你晦气么?”
“不如你跟我走罢,咱们以姐弟相称,也好路上相互照应。”
她循循善诱。
“去哪?”巫子羽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
他本不属于这里,世界之大,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然是好地方!”
风无碍信誓旦旦,动之以情。
“我还可以教你些修行的法子,将来,待你再撞上那三名宿敌,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巫子羽便跟着风无碍,出艽疆,入埌疆,一路朝着魏家庄行进。
每经一地,皆是捕杀“众善道人”的风声。
巫子羽指着通缉令上的画像,益发困惑。
“这画上的人,怎么跟你长得这么像?”
“人有相似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面上点了十八颗痦子,身上换了寿比人服饰的风无碍,一脸淡漠回应。
“还有,记住——我们是流亡的姐弟,欲往魏家庄投奔舅舅,你须唤我姐!”
“嗷——”
同样换了寿比人服饰的巫子羽,似懂非懂。
“那这众善道人……”
立时,引来周边激烈的反应。
“谁?谁是众善道人?!”
瞪得铜铃大的眼珠子,热切地凑上来,在巫子羽与风无碍面前,挨个逡巡。
“哪?”
“在哪?!”
“那边去了……”
风无碍虚虚一指,立即人潮奔涌。
望着奔竞而去的人流,巫子羽有感而发。
“想不到这众善道人,名气这么大。”
当他再回过头来,发现身旁的风无碍,竟已模仿起了他跛足的走姿。
一瘸一拐……
一瘸一拐……
竟连两人的步调,都一模一样。
甚而还转过头来,窃窃自得:“你看我现今,可还有几分似那画像上之人?”
巫子羽顿时一阵大无语,可又感到哪里不对劲。
正待深究,却被身后蓦然冲出的人群,将两人撞了个大趔趄。
继而,汹涌的人潮,越过他们,直冲上去,将一名手里提着一支大毛锥的男子,钳制起来。
“众善道人,这次还不叫我抓到你?!”
一行人七嘴八舌。
那男子死命叫屈:“我不是众善道人,我不是众善道人……”
“砰——”的一拳怼他脸上,“还想狡辩,通缉令上都写明了,众善道人惯使大毛锥,你也有大毛锥!”
“可我、是一名丹青手啊……”男子顶着乌黑的眼圈解释。
“你告诉我,丹青手绘画不使毛锥,该使何物呀?!”
“甭同他废话!”同行中有人叫嚣,“将他押到州府,官吏大老爷自有定夺,若是咱们抓对了人,那七百万赏金,可就足够咱们,享用上十辈子的了!嘿嘿嘿……”
顷刻间,犹疑尽消,一行人呼喝着,将丹青手扭送至州府。
混乱中,风无碍还含糊听见,人潮内有人吱唔。
“通缉令上的众善道人是女子,可此人乃男子,如此天差地别……”
立时遭到驳斥。
“嘿……谁不知那众善道人修炼邪功,若是境界到了,女变男身,男变女身,时男时女,亦无甚稀奇嘛!”
“可……万一弄错了呢?”
“无妨——”立刻又有人宽宥,“只要照着通缉令上的特征去抓,只要我等足够勤勉,终有一日,必定能将真正的众善道人手到擒来!”
“那被误认之人,岂非很冤?”
“瞎说——”年纪大者老成道,“欲成大事,牺牲在所难免!我等替天行道,他斗胆鱼目混珠,便是阻碍天命,有此下场,自是他的劫数,与人无尤!”
“呵,荒谬之极!”
风无碍暗中腹诽。
直至一双温热的手伸过来,将她扶起。
“我适才关注你很久了。”
热切的嗓音在耳边传来。
“你的足疾应是偏瘫,通过训练治疗,应当可以恢复。”
“谁要你多管……”
风无碍刚欲发作,转头却发现言者所指,乃巫子羽。
再一错眼,巫子羽已乐呵呵地撩起裤腿,任凭来者敲敲打打。
风无碍本不欲多生枝节,可一想到后边,还须利用巫子羽混进魏家庄,便故作宽大任之随之。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暗中奚落。
再观那来者,一身苔绿衣裙,头簪桔梗,身背药蒌,笑起来别有一番浑然天成亲和力,竟是一位长相相当恬淡的女子。
面对风无碍的不快,她稍显局促。
“我乃无极宫外门弟子米四珂,本不欲多管闲事,可一想到这位小兄弟年纪尚轻,若是终生为足疾所误,就太可惜了。”
“就是、就是,我也觉得我还能治!”
巫子羽亦跟着在旁帮腔。
于是,米四珂便展开了对巫子羽的治疗,日间,耐心矫正他的走姿;夜里,则辅以药敷与针灸。本以为,至少也要等一两个月才稍见起色,可没成想,才短短七日,便叫巫子羽跌跌撞撞走出了正步。
“还有点能耐。”
风无碍冷眼旁观。
可探那米四珂的修为,却低得出人意料,完全不似经年修行的样子。
对此,米四珂自谦:“长老说,我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份初心而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禀赋,任何人若下苦心习医十年,亦有这番作为。”
“十年——”风无碍大感意外,“十年间,你从不修炼么?”
“不曾。”米四珂摇头。
“我拜师学医,并非为了修仙,只是为了侍奉双亲。”
“什、什么?”
慢慢地,风无碍才逐渐了解到——
这位叫米四珂的姑娘,竟因母亲生她时,落下了病根,便生出了习医的念头,而也正是这个初衷,促使她在无极宫一呆十年,终于将医经学有所成,如今下山归家。
……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纯孝之人!”
风无碍感慨。
转而,又令她思及自身,若是她当初,不那么执着于仇怨,早日归家,那么,她与叶荃婵之结局,是否又是另一种模样?
很快,巫子羽便掌握了康复的要领,米四珂向二人辞别。
在巫子羽连番暗示下,风无碍才不情不愿从荷包内,挑了一枚品阶最小的灵石递上。
“那个,四珂姑娘,不瞒你说,如今世道颠沛……”
“不不不……”
米四珂窘迫得连连摆手。
“我医治这位小兄弟,并非为了诊金,你便当我出于私心,欲为双亲积攒些福泽罢。”
到了这时,风无碍才终于对米四珂有了正眼。
“想不到除了献羊村,世上尚有如此仁心仁术之人。”
同一时间,米四珂亦凑到她的耳边私语。
“我知道你就是众善道人……”
风无碍心中一紧——旋即又一松。
“但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我不信,你能够一日间在东西两极作案!”
风无碍哑然,继而心中一暖,倍感欣慰。
是啊,那么浅显的道理,连米四珂一个不谙世事之人,都能看出事有蹊跷,可偏偏,七大派就是要将同时期发生的灭门夺宝、血洗钱庄、剽掠货物、争夺豪宅、赌坊赖债、欢场赊账……等等无头公案,统统推到她的头上。
何其荒谬!
可偏偏,世人为此趋之若鹜!
真不知是该笑他们,明哲跟风,还是愚昧障目。
……
自此,又过了月余。
直至抵达魏家庄,巫子羽才从米四珂留下的药包内,发现了她遗落的无极宫弟子名牌。
那是一枚玲珑的太极鱼珀玉,虽不甚贵重,却是门派之人出行在外,最重要的身份证明。
“那我们得送回去给她!”
头一次,风无碍在自身复仇大业与他事之间,选择了优先后者。
是以,两人又根据米四珂曾提及的片言只语,辗转寻去。
烽烟狼藉,人事蹉跎。
待她们抵达米四珂的家乡——冼家堡时,已然又过去了月余。
当她们携着米四珂的名牌,挨家挨户寻去,却最终来到了她的坟茔之前。
“怎么可能?!”
如此变故,不亚于晴天霹雳。
又穷究不舍,才知米四珂回到家乡不久,便被当作众善道人公开处刑,活活烧死了。
“难道你们,就不核验一下吗?阿珂姐姐是习医的,她哪一点像众善道人了?”
巫子羽红着眼睛嘶吼。
“她会画符,且还是其双亲举证。”
乡吏一脸无辜。
“那是消灾符,乃修行之人通习之术。”
风无碍冷声纠正。
“可那么多人疑心她,总是有道理的,她变得好陌生,不但为众善道人说话,还改了名字,又证明不了自己是无极宫弟子……”
米四珂的父母,一脸愁苦懊丧道。
再顺着指点,风无碍才发现墓碑上,赫然写着“米四颗之墓”。
“你们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吗?就算你们不信她,总该相信她的医术吧?”
巫子羽指着自己的脚:“阿珂姐姐半个月就把我治好了!”又指着米母反问,“她学医就是为了给你治病,你喝了药,难道没有一点感觉吗?”
到了这时,懊丧的米父米母,才悲痛欲绝。
他们指着后窗,捣心捶肺:“阿颗儿给煎的药,全被我偷偷倒在了下边……”
顺着窗格望去,但见蝶舞纷飞,花朵丰硕。
可怜她一片孝心,全喂了草木!
一滴蓝色的泪珠,自风无碍的眼角缓缓滑落。
想她两世抗争,半生求索,到了这时,才终于读懂了自己的宿命——
“蒙冤受戮,声名狼藉!”
若是她不顺天应命,便会有更多无辜之人,被迫卷入这天道的洪流当中。
一人抗命,众生抵死!
在这场,针对众善道人的围猎中,米四珂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是故,风无碍卸去伪装,亮出大毛锥,登高一呼。
“看清楚了,我——才是众善道人!不要寻那些赝品,来凌辱我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