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箓》拿肉多

136、千仙堕魔录

　　盘龙尊者。

　　本名岑奂。

　　𤩽海岑家人，少有远志，一心骛求修习无上剑术，远赴朔阳派拜师，却因资材欠缺，辗转投奔于沧夷派剑宗门下。

　　因爱慕宗主之女，与师兄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殃及民间，被逐出师门。

　　离去之时，如丧家之犬，众人皆嘲他不知天高地厚。

　　益发催生了他，“创一番功业，出人头地”之壮志。

　　自此，他游走四海六疆，寻访奇门功法，又蹉跎百年。直至玄雍封神，使他得见曙光，有意效而仿之，决心追随玄雍在凡间的每一步足迹。

　　如此，又匆匆百年。

　　却不想，竟真叫他得了机缘，在某处秘境内，窥得了玄雍功法之奥秘。

　　竟是以魔气，为修行之源流！

　　起初，他不敢为之信，却架不住内心对力量的渴望，还是小试了牛刀一番。

　　那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即便入魔后，战力亦不堪一击，可就是那样小小的一丝魔气，竟叫他修为提升了百倍！

　　一日之间，连晋两阶，破境结丹！

　　至此，他开了窍——

　　原来，魔修是如此的迅捷；

　　原来，那些自诩名门正派，是多么的蠢材！

　　可是好景不长，他发现随着修为的提升，对魔气品阶的需求，也愈发严苛——

　　他需要捕获更多，高品阶之人入魔的魔气！

　　是以，他便化身侠道义士，游走各地除魔卫道。

　　只是，彼时六疆大战方偃息，各界对堕魔之兆防范甚严，如此奔波劳碌，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倒不如……

　　一个大胆的念头就此成型——

　　于是，便有了开天辟地的献羊村“善道”。

　　为了使那些驯养的人，发自内心信服，他甚至还将自己在秘境内，随手拾来的一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修行必要的功法，拿了出来，随手一改，便成了献羊村几百年来，奉为圭臬的“善字诀”。

　　每当他听见，那些村民们一本正经，照着自己的教义头头是道，都要忍不住发笑。

　　但这并不耽误他，兢兢业业地扮演了两百年“独善道人”。

　　后来，研究稍微有所成，他便开始招募群下——尽是些同他一般，根骨不算佳，却心比天高之人。

　　他当然不会，将自己最真实的用意，告知他们啦！

　　只是美其名曰为：“天道不公，独泽骄子，吾辈当篡而代之。”

　　不消经年，便追随者众！

　　有了爪牙后，行事起来就更便捷了，他甚至还命人，将每一例堕魔事件，按入魔之人的性情、根结、分门别类，最后归结得七情六欲三十二性，编为一册，命名为《千仙堕魔录》！

　　当然，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盘龙尊者也不是全然没有露出过破绽，至少，在与他同时期，崭露头角的丹书真人看来，他就心术不正。

　　不过，没关系，盘龙尊者先下手为强，了结了这个隐患。

　　但也因此，使他行事愈发谨慎。

　　他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成果，与未来不可限量的成就与地位，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苦无出头之日的小散修，他的未来——

　　必定是如同玄雍神君那样，书写传奇之人！

　　因此，他也需要像玄雍神君那样，小心经营起口碑与形象……

　　故而，一场围绕着他，最后功成名就的六疆方略，就此展开……

　　当然在那之前，他首先还要擦去，献羊村这个人生污点，可万万没想到，派去的十名精锐，竟叫一个小小的风姓丹奴给击退了？！

　　不过没关系，盘龙尊者又迅速调整了自己的部署——能够有那样坚韧心志的人，生出的魔气，必然也精纯无比。是以，他决意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寿比人族长，精心为那名风姓丹奴，设计了一场堕魔之局。

　　只等她，众叛亲离，道心破碎，便可将那抹醇美的魔气，纳入修为！

　　只是世事难料，如此天衣无缝之局，竟叫那献羊村村长给破解了！

　　真是……

　　真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命不久矣！

　　当下，盘龙尊者就决定，借着护送的名义重返献羊村，亲自将那些“莫须有”之人消除！

　　奈何又晚了一步，等他来到献羊村之时，这个素来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竟不知叫何方高人，提前设下了一道禁制。

　　而这道禁制，竟连功力已至大乘的盘龙尊者，亦解不开！

　　一时间，他有些退却了，他想起当世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余四名尊者，自己并不是绝无仅有的那一个，无上至尊之人。

　　是以，他决意先隐忍献羊村的存在，等他将那四名绊脚之人铲除，那么彼时，献羊村在与不在，对于他来说，都已无关紧要了。

　　很快……

　　各族的摩擦加剧了，预料之中的民生，也迅速凋敝了；

　　更有潜伏在玄门七派内的万仙门信徒，在暗处推波助澜，一切皆往理想的方向发展。

　　盘龙尊者每每思及这一切，都会忍不住赞叹自己一句——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唯有长久以来，始终梗在心头的“凌云蹬”一角人选，尚需他耗费心神。

　　须知，他修的这个功法，本就与正统飞升之道不同，需得在最后关头，以亲近之人为祭，取其天资根骨作最后一跃，因此顾名谓之“凌云蹬”！

　　起先，他是有意锁定柳澹的，可惜朔阳派太阿尊者对他防范太深，始终找不着下手的机会……

　　无奈之下，又想方设法办了一次玄门大比。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竟叫盘龙尊者又物色到了，一员造物妙手之作！

　　“呵呵……”

　　这次，总不能叫他半途夭折，盘龙尊者暗叹。

　　可万莫想到，半途夭折的，竟是他自己一手主导的“玄门方略”。

　　他竟然，还是栽在了丹书真人的弟子手上！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盘龙尊者第一次不顾形象骂道。

　　再次贸然出手，将妨碍他大业的人铲除。

　　同时，他还想将那名，死不咽气的风姓丹奴——素乙真人的弟子——风无碍一起抹杀，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竟叫盘龙尊者，察觉到了风无碍的可造之处，于是临时心念一转。

　　“留着作为‘凌云蹬’备选亦好！”

　　如此，风无碍才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

　　自那之后，盘龙尊者便引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段低谷期——被镇压在星宿湖之下，不见天日。

　　不过，这都是他有意为之。

　　一来，他引起了各大玄门的猜忌，须得暂避锋芒；

　　二来，他也要开始为自己，最后的飞升着手作准备了。

　　很快，不费吹灰之力，盘龙尊者就将心仪的‘凌云蹬’人选收为弟子。

　　还亲授了他，自己所修习的功法，无它，盖欲令其修为足以堪付一蹬而已。

　　值得欣慰的是，这名便宜弟子，不但天资卓绝，智窍亦过人，许多事情只需稍微一提点，他便可闻弦音知雅意。

　　譬如——

　　柳家的“引战”之谤，就是为了逼得柳澹从殁地离开，好叫殇气外溢，为盘龙尊者的复出，制造机会。

　　另外，“万民血书”恳请五大尊者封印殇气，自然亦是那徒弟的手笔。

　　他办得很漂亮，盘龙尊者很是满意。

　　本以为事情到此，已是圆满，熟料，转天，那弟子又跑来觐言——

　　“师父，你长期受这四人压制，何不乘着封印之际，将他们四人一并除去？”

　　唔……

　　盘龙尊者按捺住激动的内心——

　　拔掉四颗眼中钉，想自然是想的……

　　但是……

　　“即便我修为在他们四人之上，可合他们四人之力……”

　　“我看未必——”

　　那弟子言之铮铮道。

　　紧接着，他取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打开一看，竟是太阿尊者、高衍尊者、旋止尊者、甹陵尊者等四人，曾因急于冲关晋级，于功法上遗留下的破绽。

　　盘龙尊者心中大喜：“你这是如何得来？”

　　“晚辈出身洛川世家，祖上自是有些门道的。”

　　那是、那是……

　　人家好歹，也是四大修仙世家之一嘛。

　　如此，盘龙尊者便无了顾虑。

　　封印当日，果然如那弟子所言那般，太阿尊者以识海禁锢噬食兽，高衍尊者因洪元鼎破功，旋止尊者与法器共命，甹陵尊者九重莲华有裂隙……

　　统统不堪一击，统统不堪一击！

　　“哈哈哈哈……”

　　盘龙尊者想起来就好笑，再一想到往后，“整个天下，唯我独尊”，就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可是，还没高兴多久，他那徒弟便突然现身请教。

　　“师父，您曾说‘万象神通’共有四重，那么入境之后，究竟还有哪三重？”

　　弟子所问的，乃是盘龙尊者沿袭自玄雍神君的功法。

　　“哼，修习之人，最忌冒进，不该问的别问。”

　　盘龙尊者轻嗤，实则，他根本就没打算，将后面的三重教给这名弟子！

　　“可我已破了第一重入境了。”弟子谦虚道。

　　“什么？！”

　　盘龙尊者大惊失色，须知，第一重入境，他曾历百年方得有所小成。

　　可这名弟子……

　　他满心酸水地望着他——

　　不过是根骨好些，天赋高了些，也不至于才仅仅十年，便冲破了第一重境界吧？！

　　于是，他霍地站起来，虚虚朝弟子一招。

　　“来，让为师试试你的高低。”

　　“那就有劳师父了！”

　　那弟子也不露怯，径自来到盘龙尊者身前，翻起一掌拍向他的心室。

　　当盘龙尊者出掌接下之时，才惊觉后悔已来不及！

　　“你……你如何……”

　　盘龙尊者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目，看着眼前，修为不过区区化神的青年，居然有能力压制他，大乘末期的功法！

　　源源不断的炁体，摧毁着盘龙尊者的气海。

　　直至他功法散尽，灯枯垂危，仍是难以理解。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这时，盘龙尊者才发现，这名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弟子，眼内竟是无边无际的森寒！

　　对视间，森寒泛起了些许涟漪。

　　“将功法倒过来练，很难么？”

　　他笑。

　　无比雍容。

　　一股本能的惊悚，自盘龙尊者内心升起，可他仍是心有不甘。

　　“你、你是如何洞见的？！”

　　“一千年了，功法总该有所改进了罢。”

　　青年森寒的眼内，意味分明。

　　这样无情的眼睛，盘龙尊者曾在画像上，膜拜过许多次。

　　瞬间浑身一个激灵。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沧桑一笑：“想不到我半生运筹帷幄，到头来，竟全然做了他人棋卒！”

　　“不过，修仙者，与天争寿，与民争运，是我愚者千虑，百密一疏，死在你手里……”

　　他抬起最后一寸眸光。

　　“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