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73、梦里梦外傻傻分不清楚

　　将军府上苏不离的寝室之中，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对峙。

　　不离坐于床沿，一只脚悬于榻边，另一只脚踏在地上，那姿势别扭至极。他望着床中央蹲坐的那头小狼崽，脸上写满了委屈。

　　“我脚昨日洗的，”他试图据理力争，“不臭！”

　　说罢，试着将那悬着的那只脚抬起，往床上放去。还未沾着床沿，苍玥便发出一阵低吼，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不离的脚僵在半空，进退两难，终是败下阵来，乖乖将脚放回床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试图商量：“今日骑马练剑，训练新兵，在外足足跑了一日，累都快累死了……明日再洗不成么？”

　　苍玥蹲坐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喉间发出威胁般的低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成。

　　不离瞪着她，她也瞪着不离。

　　半晌，不离败下阵来。

　　“对你真是够够的了！”他腾地站起，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嘴里嘀咕，“占了小爷的床，还要求那么多，你到底是狼还是祖宗？”

　　拉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备水！”

　　水备好了，脚也洗好了，擦完脚，不离把布巾随手一扔，重新坐回床沿，抬起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脚，凑到鼻前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

　　“这回是真没味了。”他把脚往苍玥面前一伸，“不信你闻闻！”

　　苍玥盯着那只渐行渐近的脚，微微张开嘴，正准备给他来一口。谁知不离早看透了她的伎俩，嗖地一下把脚收了回去。

　　他得意洋洋地望着苍玥，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你以为本小爷还会被你咬到么？亏吃一次就够了！”

　　苍玥蹲坐原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诡异。

　　不离正纳闷她怎地没反应，忽觉大腿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那小狼崽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挪到了他身侧，正咬在他大腿上，力道虽然不重，却也刚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啊——”不离惨叫一声，一把将她推开，“你……”

　　苍玥被推开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床中央，蹲坐下来，舔了舔爪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仿佛在说：跟本王姬斗？你还嫩了些！

　　不离揉着大腿，疼得直抽气：“你果然是狼！算你狠！”

　　他彻底没了脾气，扯过被子往身上一盖，闷闷地躺了下去。

　　苍玥见他躺下，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床的另一侧，蜷起身子，将尾巴绕到鼻尖前，准备睡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一人一狼，终是相安无事地睡下了。

　　＝＝＝

　　一狼一龙的梦，也悄然降临。

　　梦里，不离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女孩。这些日子，她夜夜入梦，眉眼盈盈，像极了表嫂，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她说她叫玥儿，他便唤她玥儿。

　　此刻他们依偎在一处，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头顶是满天繁星。

　　“你看，那颗最亮。”玥儿伸出手，指着天边。

　　不离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点点头：“嗯，很亮。”

　　“那颗是我的。”玥儿转过头望他，眼眸亮得像星星，“你的是哪颗？”

　　不离愣了愣，忽地笑了，指着她方才指过的那颗：“那颗，你的那颗便是我的那颗。”

　　玥儿脸微微一红，伸手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不离趁机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望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开始在草地上追逐起来，跑着跑着，滚作一团，笑声在风里飘散。

　　草地的触感那样真实，她的笑声那样真切，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梦。

　　后来，不知怎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缠在一处，她那样柔软，那样温顺，任由他抱着、亲着，回应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离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云端，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所有的感官都被她占据。

　　可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啪！”的一下，不离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愣愣地盯着房梁，半晌没回过神来，只觉自己这辈子从未这般懵过。

　　然后他才意识到……怀里有一个人。

　　玥儿的脸近在咫尺，正嗔怒地盯着他，那目光里带着羞恼与窘迫，她的手尚未完全收回，原来方才那一巴掌，正是出自她手。

　　不离眨了眨眼，等等！她在怀里……说明梦还没醒？

　　他心头一阵狂喜，没醒，没醒就好！方才那个梦，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他还没做完呢！如今她就在怀里，岂不是可以继续？

　　怀里的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望着不离那逐渐变得热切的目光，望着他眼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颊腾地红了，却没有推开他。

　　因为她也以为，这仍是梦。

　　既是梦，那梦里的事，自然可以在梦里做完。一旦醒了，他（她）便消失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两人对视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们的手同时探向对方衣襟，褪下的衣物一件件落在床边，露出彼此滚烫的肌肤。

　　他们紧密地纠缠在一处，像是要把梦里没做完的事，在这一刻尽数做完。

　　夜色深深，这一回，再无人来打断。

　　＝＝＝

　　事毕，不离仰面躺着，盯着房梁，眼神放空。

　　他就这样愣愣地望了许久，久到怀里的苍玥忍不住抬头望他，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没想到……本小爷的第一次，竟是在梦里完成的。”

　　玥儿窝在他怀里，脸还红着，耳朵也红着，没想到竟在“梦里”将第一次交给了这臭龙，她虽怨他，却仍忍不住想尝尝禁果的滋味。既是虚幻梦中，占占他的便宜也无妨！这回她终于知晓羞羞的感觉竟是这般，心底反倒泛起一丝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相拥着沉沉睡去……

　　＝＝＝

　　天已经大亮。

　　苏不离不情愿地抬了抬眼皮，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浑身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想伸个懒腰，却忽然僵住了，胳膊被什么压着，软软的，温热的。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怀里，一个赤裸的女子正蜷在他臂弯里，睡得正沉。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几缕覆在她光裸的肩头……

　　不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也是赤裸的，□□！

　　大脑“嗡”地一声，所有的睡意瞬间被炸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子也醒了。

　　苍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张满是震惊的脸，她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他赤裸的胸膛，又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身体。

　　两人的瞳孔同时放大。

　　“啊——！”
　　“啊——！”

　　两声尖叫同时炸开，响彻了整个房间，甚至整个院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小少爷？小少爷！”下人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可发生了什么？”

　　不离和苍玥同时僵住，四目相对，又同时移开视线，两人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一个往自己身上拽，一个往自己身上拉，扯来扯去，总算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没……没什么！”不离冲着门口喊道，声音磕磕巴巴的，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走……走远点！别进来！”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脚步声渐远，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裹着同一床被子，一个缩在床头，一个缩在床尾，谁也不敢看谁，谁也不敢说话。

　　良久，不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这……这一定是梦，还没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苍玥：“对，是梦！一定是梦！快快快，躺下，睡醒了就好了！”

　　说罢，他一把握住苍玥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重新躺下。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再睡一觉，这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两人都闭上眼睛，努力地、拼命地、试图再次睡去。

　　可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着，身体的每一条神经似乎都在叫嚣：醒着呢！醒着呢！莫装了！

　　两人根本毫无睡意，不离睁开眼，盯着房梁，忽然开口：“你咬我一口，看看疼不疼？”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在彼此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疼！”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又同时捂住肩膀，瞪大眼睛看着对方，这不是梦！

　　苍玥捂着自己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那一口咬得实在不轻。不离也好不到哪去，揉着肩膀，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两人再次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你……你是何人？”不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为何会跑进我的梦里，还……跑进我的被窝？”

　　苍玥一听这话，火气腾地蹿了上来。

　　“你个色龙！”她指着不离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质问我？你夺了本王姬的清白……还要在这儿装糊涂？看本王姬今天不杀了你！”

　　说罢，她双手抬起，运足了气势，开始比划。

　　一下，没反应。

　　两下，还是没反应。

　　三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苍玥愣住，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忘了，她的灵力早被云法舅舅禁锢住了，虽然她可以化回人形，却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来，此刻的她，除了牙尖嘴利，和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

　　不离看着她在那儿手舞足蹈地比划，一脸莫名：“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苍玥气得脸都红了，却偏偏拿他没有办法。

　　不离见她停了动作，这才慢慢回过神儿来，眼前的这个女子可以夜夜入他梦中，绝不简单。

　　再一想近期发生的种种怪事：王爷表哥说被狼妖缠上；自己被一只小狼崽戏耍得团团转；夜夜与这名女子在梦里缠绵……

　　他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对了，狼崽呢？

　　不离猛地转过头，看向床角那个小东西平时蜷缩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心里咯噔一下，裹着被子就爬下床，光着脚在地上翻找起来。他掀开垂落的床单，趴在地上往床底看，又翻开角落的杂物，边找边唤：“小狼崽？小狼崽！你在哪儿？”

　　哪里都没有，床上传来一声冷哼。

　　不离回头，看见苍玥正裹着床单坐在那儿，盯着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别找了。”

　　话音刚落，她摇身一变，一只毛茸茸的小狼崽出现在被褥间，正蹲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看他。

　　不离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裹着被子，张着嘴，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找了半天的那只小狼崽，他一遍遍地揉着眼睛，还是那只小狼崽……

　　他呆坐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复杂里有恐惧，有无助，有屈辱……甚至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醒？

　　苍玥蹲在床上，愤怒地盯着他。

　　不离坐在地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一人一狼，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就这样对视着。

　　片刻的安宁之后，不离竟哭了起来，堂堂西川将军府小少爷，七尺男儿，坐在地上，裹着被子，竟然哭了起来，那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苍玥愣住了。

　　不离哭了好一会儿，还在抽抽搭搭，苍玥看得心烦，摇身一变，又变回了女子模样。

　　不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哭。

　　“想不到……我堂堂西川将军府小少爷……竟被一头狼睡了！我……我可还是……小青苗呀！”

　　苍玥张了张嘴，气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