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71、烧鸡一人一半

　　夜止尚未踏进不离的房门，苍玥便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她猛地从床榻上跳下来，四肢还未站稳，便冲向门口，尾巴高高翘起，摇得如一面旗帜。

　　夜止刚跨过门槛，便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朝自己扑来，未及反应，那小东西已跑到脚边，围着他的靴子不住打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狡黠，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欢喜与思念。

　　十多年了，她终于又见到父尊了。

　　夜止低头看着这只热情得过分的小狼崽，心中十分欢喜，他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抱入怀中。

　　苍玥在他怀里兴奋极了，她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他的手，舔完手又去舔他的下巴，最后干脆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拼命去够他的脸。

　　夜止被她的热情感染，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躲着她湿漉漉的舌头，一边用手摩挲着她背上的毛发，那皮毛光滑柔软，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这般可爱的小东西，”夜止终于腾出空来，转头看向不离，目光里带着几分质问，“你说它是妖？”

　　不离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表哥莫要被它迷惑了，”他苦笑道，“它对我也热情过，装得乖顺得很，结果呢？趁我不备便咬上一口，转身就尿我一身的，全是它！”

　　夜止低头看看怀里正拼命往自己脸上凑的小狼崽，又抬头看看一脸委屈的不离，沉默片刻。

　　“所以，”他缓缓开口，“只因咬了你一口，尿了你一身，你便说它是妖？”

　　不离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不弃在一旁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苍玥窝在夜止怀里，趁人不注意，朝不离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哼！跟我斗？

　　不离接到那个眼神，浑身一僵，他绝对没有看错，方才那狼崽子绝对是故意的。

　　正说话间，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之上搁着几碟残羹冷炙，稀稀落落，连半点热气也无。她抬头见屋里站着三位，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给三少爷、小少爷请安，奴婢来喂王妃的小宠。”

　　夜止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眉头微微蹙起：“等等，这是何物？”

　　“回王爷，”丫鬟低着头，“是今早府里剩下的饭菜。”

　　“剩饭？”夜止语气沉了下来，“怎的连点肉腥都无？你们平日便是这般照顾王妃的爱宠的？”

　　丫鬟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王爷恕罪！”

　　“表哥，”不离连忙上前解释，“它早上刚吃了我一整只烧鸡外加半桌菜肴，这会儿定然不饿，随便给些便是。”

　　“一整只烧鸡？”夜止打断他，目光从丫鬟身上移到他脸上，“你究竟饿了它几日，竟让它一顿吃下这许多？”

　　“我……”不离张了张嘴，一时百口莫辩。

　　“怪不得它不喜你。”夜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窝得舒服的苍玥，又抬眼看向不离，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这般待它，它如何会喜欢你？”

　　苍玥适时地往夜止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委屈巴巴的呜咽。

　　不离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那狼崽子，早上吃他的烧鸡，睡他的床榻，尿他的被褥，折腾得他满屋子追，如今倒好，它竟装起受害者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不弃在一旁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莫要再说了。”

　　不离欲哭无泪。

　　“不离，此乃王妃爱宠，你要悉心照料，”夜止郑重警告，“若是让本王知晓它瘦了、病了、不高兴了，或是哪里有半点不舒坦，莫怪本王不念兄弟情谊！”

　　不离只觉得眼前一黑：“表哥……”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嗯？”夜止挑眉。

　　“没事了……”不离认命地低下头。

　　不弃终于忍不住笑出狗叫声，一边笑一边拍着不离的肩膀：“恭喜你啊不离，往后你就是这狼崽子的专职奶娘了，养得好，是应当的；养不好，咱们王爷这关……嘿嘿。堂堂苏府小少爷，西川赫赫有名的将军，如今栽在一只狼崽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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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止和不弃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院外。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偶尔的鸟鸣，以及一人一狼之间剑拔弩张的呼吸声。

　　不离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那只小狼崽。

　　苍玥蹲坐床中央，仰着脑袋，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愤怒的火花好似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瞬便要燃起熊熊烈焰，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流逝。

　　不离的眼睛开始发酸，苍玥的眼睛依旧瞪得溜圆。

　　不离眨了一下眼。

　　苍玥没眨。

　　不离又眨了一下。

　　苍玥还是没眨。

　　不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盯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狼眼，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论瞪眼，他大约永远赢不了一只狼，终究是他先败下阵来。

　　他长舒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小狼崽，我不是怕你，只是君有令，臣不得不从，表哥既发了话，我自然会善待你，但你——”

　　他伸出食指，直直指向苍玥的鼻尖。

　　苍玥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移动，最终定格在鼻尖前半寸之处。

　　“我虽不知何处得罪了你，”不离一脸无奈，还带着一点祈求的意味，“但你也要适可而止。往后烧鸡我们平分，我吃肉，你吃骨头！”

　　苍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吼叫声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抗议：凭什么？

　　不离被她吼得心虚，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再分你个鸡腿！”

　　苍玥的吼叫没有停下来。

　　“算算算算算了！”不离咬着后槽牙，“一人一半，从中间剖开，总行了吧！”

　　苍玥停止了吼叫，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她在掂量这个条件是否值得接受，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应允。

　　不离松了口气，继续道：“还有，笼子我给你垫得舒服些，往后你便在笼子里待着，莫再出来惹祸了。”

　　话音刚落，苍玥“噌”地跳下床，三两步跃上茶案，前爪一推——“啪！”一只茶杯应声落地，成了一堆碎片。

　　不离的眼角抽了抽。

　　苍玥蹲在茶案上，歪着脑袋看他，那表情仿佛在问：再说一遍？

　　“你……”不离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深吸一口气，“好好好，算你狠！你每日除了安寝之时在笼子里，其余时候都自由，可以了吧？”

　　苍玥低头看了看茶案上剩下的那只茶杯。

　　不离心里咯噔一声：“别——”

　　“啪！”又一只茶杯粉身碎骨。

　　不离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莫要太过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难不成你还要睡我床上不成？”

　　苍玥低头看了看茶案，确认已无杯可推，这才轻盈地跃下地，大摇大摆走回床边，一跃而上，在床铺正中央蹲坐下来，那姿态，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床，本姑娘要了。

　　不离盯着那只蹲在床中央宣示主权的小狼崽，胸中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可他还能如何？表哥的警告犹在耳畔，这只小祖宗有王妃做靠山，他动不得，骂不得，连瞪眼都瞪不过她。

　　“好好好，”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床也与你各分一半……你满意了吧！”他恶狠狠盯着苍玥，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喷射而出，“但是你不能尿在床上，否则——”

　　苍玥蹲在床上，悠闲地舔了舔爪子，等着他的下文，那神情分明在说：否则如何？你能拿本王姬怎样？

　　“否则我也尿。”

　　苍玥的爪子顿住了。

　　“你尿一次，我也尿一次。”不离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尿床上，我也尿床上，你尿何处，我便尿何处，咱们两个一道尿，且看谁先将这床淹了。”

　　苍玥愣住，那双瞪了许久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此刻眨了眨。

　　她望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说着最不要脸的话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的狼生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臭龙，果真不要脸！

　　不离看着她那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心里终于找回了几分胜利的快感。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柜子前，开始翻找新的被褥。

　　身后，苍玥久久没有动静。

　　她只是蹲在床上，望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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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床榻之上，一人一狼各据一方。

　　苍玥蜷缩在里侧，身子团成小小的一团，一双狼眼在黑暗中泛着碧光，紧紧盯着身侧那个躺得笔直的男人。她的耳朵轻轻抖动，捕捉着每一声细微的响动，浑身都绷着一根弦，虽已达成休战协议，但这臭龙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不离仰面躺着，眼睛微眯，余光同样落在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自思忖：这小祖宗此刻倒是安静，谁知会不会趁他睡熟时突然发难？毕竟白天的教训犹在眼前。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不离的目光渐渐从警惕转为游移。月光下，那团小东西的毛发看着更柔软蓬松，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上一摸。他这样想着，手悄悄往那边探去……

　　“吼——”

　　一声低沉的威胁从苍玥喉咙里发出，那双狼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在说：敢碰本姑娘试试？

　　不离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中暗暗腹诽：小气。

　　又过了片刻，他再次试探着伸出手……

　　“吼——”依旧是一声毫不客气的警告。

　　不离只得再次缩手，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睡去。罢了罢了，不摸就不摸，他堂堂西川将军，还能跟一只狼崽计较不成？

　　苍玥见他终于消停，眼中的警惕也渐渐淡去。她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这才慢慢放松了警惕，困意涌来，她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准备沉入梦乡。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境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探了过来，在她背上的毛发间飞快地撸了一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了回去。

　　苍玥猛地睁眼，只见那个本该已经睡着的男人正侧躺着，脸上挂着一副得意洋洋的傻笑。

　　苍玥瞪着他，半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声，幼稚！她翻了个白眼，重新将脑袋埋进爪子里，不再理他。

　　不离看着她那副懒得计较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翻过身，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不多时，屋内只剩下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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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悄然而至，不离又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还是那般美丽，一身素衣，墨发如瀑，他们一同骑在一条龙的脊背上，那龙通体漆黑，正载着他们在大海之中遨游。

　　海风拂面，浪花飞溅，他紧紧环着她的腰，她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让他忍不住将她紧紧搂住，两人爽朗的笑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鸟。

　　“东离，快看！”她忽然抬手向前指去，声音里满是惊喜，“那有一群发光的鱼！”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一片粼粼波光，无数银色的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又坠入海中。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阳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温暖，她笑得那样开心。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玥儿喜欢吗？”他问。

　　她用力点了点头，笑得更灿烂了。

　　画面一转，两人已置身于一座水晶宫中，四周皆是剔透的冰晶，美得恍如仙境，他们相对而立，四目交汇，目光缠绵。

　　不知是谁先靠近了一步，等回过神来时，两人的唇已经贴在了一处。

　　两人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她的唇瓣柔软温热，让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他吻了她很久很久，意乱情迷之际，他只觉得身体得到了释放……

　　不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狼崽正蜷在他臂弯之中，小小的一团，毛发柔软蓬松。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探了过去，正覆在她背上，那手感光滑柔软，竟与梦中那女子的肌肤有着几分奇异的相似，更可怕的是他的脸正凑在她面前，嘴唇还贴在……它的嘴上。

　　不离整个人僵住了，他方才，是在亲一只狼？

　　而就在此刻，怀中的苍玥悠悠转醒，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回了人形，与东离在海上遨游，后来……后来她与东离相拥而吻，那吻缠绵而悠长，让她沉溺其中，几乎不愿醒来。她能感觉到东离的手在她身上流连，那触感是那样真实。

　　等等！苍玥猛地睁开眼，月光下，不离放大的脸赫然映入眼帘，那张脸上，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而她的嘴，正被那张脸上的嘴唇贴着。

　　而她的手，不，她的爪子，正搭在他的腰上。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苍玥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她方才在梦里，竟是一直在跟这臭龙……

　　不离的脑子同样一片空白，他方才在梦里，竟是一直在亲这只狼崽……

　　两人同时僵住！

　　良久，苍玥率先回过神来，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退到床角，背对着他蜷成一团，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朵，心脏在砰砰乱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身后的不离摸着床单上湿黏的一片，长叹了口气，看来这床单还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