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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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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不离终于倦了。
他与那只小狼崽斗了大半日,从床头斗到床尾,从地上斗到桌上,追得气喘吁吁,却连一根狼毛都没摸着,最后他索性认了输,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眉间那点不甘也舒展开来,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安详。
苍玥蹲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人当真睡着了,这才放下心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跳上床。
床铺很软,比笼子里舒服多了。
她绕着不离的身子转了两圈,寻了个既暖和又柔软的位置,正好在他臂弯与腰侧之间的凹陷处,那地方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她满意地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尾巴里,沉沉睡去。
梦里,不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
山水相依,云雾缭绕,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有风温柔吹过,带来阵阵花香。他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头顶是湛蓝的天空,一切都美得像画中仙境。
忽有歌声传来,清越悠扬。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子正在水边翩翩起舞,她衣袂飘飘,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却美得令人窒息。
女子旋转着,渐渐转过身来。
不离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眉眼之间,竟与表嫂周青绵有几分相似,可再细看,又觉着与表哥夜止也有那么一点神似。仿佛是两个人的眉眼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看得痴了,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下舞步,向他招了招手,那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早就相识多年。
不离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到跟前,他才发现女子生得很美,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中带着笑意。
不离握住那只手,女子牵着他,带着他旋转起来,他本不会跳舞,可跟着她的步伐,竟也渐渐跟上了节奏。两人在山水之间旋转,衣袂翻飞,像是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不离笑着,转着,只觉得从未这般快活过。
那女子也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山水中回荡……
“呵呵呵……”
一阵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不离从梦中醒来,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他睁开眼,望着房梁,脑子里还萦绕着方才梦里那个旋转的身影,那眉眼,那舞姿,那拉住他手时的温度,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正回味着,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他低头一看,蜷缩在他胸前的小狼崽,竟好似也在笑,喉咙里发出“呼呼”的轻响,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四条腿还在空中蹬了蹬,像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离愣住了,就在这时,苍玥也醒了,她睁开眼,正好对上不离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空气凝固了那么一瞬。
下一秒,苍玥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噌”地跳下床去,四蹄落地时还打了个滑,险些摔倒。
不离也回过神来,腾地坐起,睡前那股不甘心腾地蹿了上来。
“你给我站住!”他光着脚跳下床,朝那道逃窜的身影追了过去,“睡前让你占了便宜,醒来了还想跑?没门!”
苍玥头也不回地满屋乱窜,心里暗骂:臭龙,想抓我?累死你!等云法舅舅的惩罚时间一过,本姑奶奶灵力一回来,看我不狠狠收拾你!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茶几下,床底下,柜子后头……一人一狼你追我赶,比睡前那场还要热闹,苍玥这回学精了,专往窄地方钻,不离人高马大,每次弯腰去抓,她便哧溜一下从另一头钻出去,顺带还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嘲他:追得上么你?
不离气得牙痒痒,再次放弃了追捕,最后趁着天还未大亮,又上床补了个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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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时,丰盛的早餐端进了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不离坐在桌边,正要动筷,忽然瞥见床底下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这狼崽子不是爱跑么?不是钻床底钻得欢么?今日本公子就来个守株待兔。
他拿起一只烧鸡,在手里晃了晃,那香味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床底下那双眼睛跟着烧鸡来回移动,眨都不眨一下。
不离心里暗笑,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将烧鸡往床底下探了探,正好够不着,又近在咫尺的位置。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耐心等待那只馋嘴的小狼崽自己钻出来,自投罗网。
他等啊等……等啊等,床底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离皱起眉头,又晃了晃烧鸡,甚至学着狗叫唤了两声:“汪汪!小狼崽,出来吃鸡!”
还是没有动静,他心里纳闷,正要直起身往里瞅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回头一看,那只小狼崽此刻正蹲在餐桌中央,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红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蹲那儿干嘛呢?
不离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来到桌旁,那桌上的菜肴已被扫荡得七七八八,肘子只剩骨头,鲤鱼只剩骨架,鸡汤见了底,满桌菜肴,全是动过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用来做诱饵的烧鸡,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翼而飞了。
再抬头,那小狼崽正叼着那只烧鸡,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一跃而上。
不离转身追过去,苍玥却比他快了一步,她叼着那只烧鸡,哧溜一下钻进了床底,只留下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在床沿外晃了晃,接着也消失不见。
而床上最中央的位置,那一滩新鲜的尿渍正缓缓洇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不离盯着那滩尿渍,又转身看了看满桌狼藉,还有那只被他当作诱饵却早已不翼而飞的烧鸡,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气的,是恍惚。
它若只是一只普通狼崽,怎会有如此心机?先是不动声色地绕开他的陷阱,再是趁他不备扫荡一桌菜肴,最后还不忘在逃跑前在他床上留下那样一份大礼,这一连串的操作,莫说是一只狼,就是换个伶俐的人来,也未必能做得这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愣在原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些日子表哥满脸凝重地对他们说,王妃是狼妖,活了四千年,每隔二十五年要吃他一次,当时他只当是表哥胡思乱想,可如今……
小虎被救那日,王妃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身影,他亲眼见过,这狼崽的种种行径,他亲身领教过,而这只狼崽,正是王妃带过来的。
不离的瞳孔收缩,一个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难道,西川被狼妖占领了?
表哥是狼要吃的羊,他是表哥的表弟,那岂不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他喃喃自语,转身就往外跑,连鞋都顾不上穿,“得去找表哥问个清楚!”
身后,床底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嗷呜”,像是嘲笑,又像是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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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书房里,夜止正与不弃低声商议着什么,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表哥!”不离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甚至连鞋都未穿,“大事不好!”
夜止和不弃同时抬头,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面面相觑。
“怎么了?”夜止皱眉,神色紧张,“让人追杀了?”
“比追杀还严重!”不离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喘着粗气道,“表哥,你那天说的王妃是狼妖的事是真的,对不对?”
夜止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离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最后总结道:“那只狼崽,心机深沉,步步为营,把我耍得团团转!这哪里是狼,分明是成了精的妖怪!”
不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夜止却沉默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表哥,它是表嫂带过来的,如果表嫂是狼,那它不会是……表嫂的私生女吧?”不离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弃皱着眉头看向不离,那表情复杂得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你……不离,你是哪根筋不对?王爷刚消停,你又来?你们俩简直是荒唐!哪来那么多狼妖?一只小狼崽也至于让你这般疑神疑鬼?”
夜止狠狠瞪了不离一眼,那目光凌厉得像要把人钉在墙上:“再敢辱我王妃,你信不信本王把你打得三天下不了地?”
“我……但愿是我多虑了,可是……”不离欲言又止,一脸神经兮兮的模样,和夜止当初请道士那天的状态如出一辙。
夜止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明明觉得荒唐,却又止不住地往那方面想,越告诉自己不可能,越觉得处处透着古怪。这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挥之不去。
良久,夜止缓缓开口:“你说的那只狼崽,如今在哪儿?”
“还在我院里,床底下躲着呢!”不离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瞪得溜圆,“表哥,你不会是想……”
夜止站起身,一脸凝重地整了整衣袍:“走,带本王去看看。”
不弃看看夜止,又看看不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这屋里唯一正常的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