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9、Chapter9 “恶魔如影

　　林奇一行人并未走远。

　　从离开再到带领尸体回收人回水源点，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此刻，水源点便只剩哈里斯和那名叫做加西亚的魔法师，他双手向上摊悬着，全神贯注地施咒，尽可能控制着蚀液的腐蚀速度。

　　见到几人带着尸体回收人回来，加西亚紧抿着唇，神情简直难掩诧异。

　　几人没理会他，将回收人带到后便转身离开。

　　“等等。”一名回收人叫住她们。“你们不是一支队伍？”他开口解释道，“作为发现人，需要有人跟我们回复活所做个登记，最好能清楚地描述死亡过程。”

　　叶莲娜：“我们几个一起。”

　　“一个人，”回收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传送法阵能量有限。”

　　林奇开口：“我跟你走。”
　　前往复活所的人只能是她或佐琳。

　　“复活所会有些冷，跟流程走就行，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布里嘉低声道，“我们在原地等你。”

　　她点点头，并不对前往复活所这件事心存忌讳。

　　尸体回收人有返回所中的特殊通道。他们变戏法般展开一副特殊担架，操纵着某种透明屏障，将哈里斯转移到担架上。林奇、加西亚随即跟着尸体回收人的队伍，前往附近的某个固定传送点位。

　　一名回收人举起手中枯槁的法杖，默念一串咒语。

　　泛有白光的圆形法阵在脚下亮起。

　　传送法阵的目的地是固定的。咒语比即时召唤的传送门更稳定，也不对使用者的天赋有过高要求。在迷宫中，各种结界和魔法浓度会极大程度上干扰、扭曲传送魔法的效果。大部分传送魔法无法被顺利施展，即使能施展出来，过程和目的地也不可控。

　　这种不确定性简直比死亡还可怕。

　　银光绰绰，像千万根柔和针尖。
　　众人消失在原地。

　　正如布里嘉所说，复活所温度确实很低，大厅宽敞冷清，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墙壁、地面都覆盖着纯白色大块石材。就像一个异世界的医院大厅。

　　林奇双眼一阵刺痛。
　　或是是由于孤身一人，她感到一阵微妙的不安。

　　哈里斯被复活所人员紧急扛走。

　　加西亚跟着一名回收人前往登记，林奇则被另一名回收人带去一间隔间。“稍等一会儿。”他说，“会有人过来找你，结束后来大厅找我，我将你送回迷宫。”

　　林奇：“好。”

　　记录只是为了统计死亡原因，方便送往岛上汇总死亡率等数据，一名身披白袍的男子形式化地随口问了问大致经过，便通知林奇可以离开了。

　　林奇回到大厅，寻找将她带到此处的尸体回收人。

　　她仔细打量起这里——复活所大厅中人员稀少，地面、墙壁刻满复杂精细的魔法阵，零零星星几名冒险者排着队，在替死去的队友办理复活手续。也有刚复活的冒险者裹着毯子，面色苍白地走过。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林奇身侧幽幽飘过。

　　是一个幽灵。他身着复活所工作人员的服饰，头顶尖帽，怀中抱有和躯体同样呈半透明色泽的文件，俨然也是复活所的一员。

　　幽灵嘴角向下弯着，看起来不太开心。
　　或许是死了还在上班的原因。

　　路过林奇时，幽灵脚步一滞，停留在原地旁若无人地和她交谈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林奇顿了一瞬，在确定自己确实不认识对方，以及对方确实在和自己说话以后，便如实讲述起来到这里的原因。

　　“怪不得，”幽灵推了推鼻梁上的细细圆镜，绕着林奇悠悠飘了一圈，“我就说嘛，你又不能被复活……怎么会出现在复活所。哈哈，无意冒犯，但你的脸色苍白得简直就像是刚复活。”

　　刺骨的寒意瞬间爬上脊椎。

　　“不能被复活？”林奇迅速抓住重点，“你是说，我不能被复活吗？”

　　幽灵凑近她：“当然，你又不属于这个世界。”
　　说完，他便做好事不留名般飘走了。

　　林奇心脏直坠谷底。

　　但这种“不详的预感终于成真”的事实并未令她如释重负。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实感，林奇来不及细想“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件事是否会对知情者造成恐慌。她浑身上下所有能量，都用来消化一个恐怖的事实。

　　——她无法在迷宫内被复活。

　　她所有的认知、举动，关于迷宫的了解，都建立在“可以重来”的基石上，而现在，迷宫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复活魔法笼罩着的安全屋。

　　她只有一次生命。
　　如果她死在这里，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如果她早些知道这件事，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迷宫。林奇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始终谨慎至极，对死亡心怀敬畏。

　　她手脚发冷，呆站在原地，耳畔是悠远、难以捕捉的嗡响。

　　那种刚穿越到异世界的惊惶再次浮现。
　　又或者说，它们从未消散。

　　林奇强迫自己回过神。她快步上前，试图留住即将离开视野范围的幽灵。由于动作过快，林奇很不幸地撞进了幽灵身体里，那触感就像穿过一团干燥冰冷的浓雾，糟糕极了。

　　“您……抱歉。”

　　幽灵没有计较她的冒失。
　　他喜欢看见别人尴尬、满怀歉意的表情。

　　林奇再问道：“您知道……”

　　“我知道，”幽灵立刻打断了她，居高临下，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有死亡才能带来真理，才能让人参透虚华，看见真实的世界。”

　　林奇心脏狂跳：“我的意思是，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幽灵气息寒凉，抬了抬眼皮，视线透过林奇看向她的身后，“灵魂穿越异境，恶魔如影随行。”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不，我想问的是，”林奇赶在被再次打断前一口气说完，“您知道我该怎样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幽灵这次倒没胡言乱语。
　　他短促地说：“死亡。”

　　林奇：“……”
　　看出来了，他是死神的忠实信徒。

　　幽灵再次悠然飘走。

　　她恍惚着回神，彻底放弃向这位复活所幽灵打听消息的想法。林奇回到大厅的等候区，找到那位将她带到这里的尸体回收人员。

　　传送法阵再次开启。
　　一阵白光后，林奇回到原地。

　　几人正在原地等待，佐琳立即冲上前抱了抱林奇，又握了握她的手，难过地说：“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复活所到底有多冷啊。”

　　布里嘉：“还顺利吗？”

　　林奇终于从浑浑噩噩回过神，声音干涩：“顺利。”

　　“尝尝这个吧。”

　　她的手心不知何时被塞了块皱巴巴的果干。在等待林奇的间隙，叶莲娜回了一趟入口集市，用先前的魔物材料，和其他冒险小队交换了半只植生羊，一袋酸果干。

　　林奇咬了一口，被酸了个激灵。口腔中爆炸出难以忍受的酸涩，但很快，便演化成无尽、绵长的津甜。

　　“今天我们早点休息。”布里嘉收起地图卷，提议，“我记得前面有处空林地，如果地形没变的话，今晚可以驻扎在那儿。”

　　“好。”

　　几人一路前进。很快，那种被跟随、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林奇一顿，忍不住回头。

　　佐琳忧心忡忡：“还是感觉有人跟着吗？”

　　林奇不抱什么希望：“走吧。”
　　她觉得或许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

　　“我再看看，”佐琳的魔力依旧没探查到任何异常，布里嘉提剑，检查了一圈周围，“或许是魔力波动，又或是能隐藏自身的魔物。”

　　叶莲娜拍了拍她：“别担心。”

　　林奇嗯了一声，将最后一点果干吃完，捏过果干的指腹传来丝丝甜甜的黏腻感。

　　到达驻扎点后，叶莲娜取出防水布，指挥着几人一起搭帐篷。

　　布里嘉支起火架：“今晚我们吃烤羊！”

　　佐琳用一串古怪简短的魔咒，将被处理好的羊架均匀地裹上调好的酱料。

　　篝火温暖地燃烧着，林奇却感到说不出的冷，穿过幽灵身体时的触感附着在五脏六腑，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洗掉。无形的屏障将笑声、香气、交谈声和她隔绝开，林奇坐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沉闷、迟缓的心跳。

　　“这块烤得好！”

　　叶琳娜塞了根滋滋冒油的烤羊排在她手里，羊肉的焦香，混合着香草和粗盐的气息，温暖至极，唤醒了林奇毫无知觉的胃。

　　“快吃快吃！”佐琳嘴里塞满肉，转头，含糊不清地指挥着翻动烤架的布里嘉，“快烤快烤！”

　　布里嘉佯怒：“慢点吃！给我留点！”

　　笑声、香气、交谈声像是有了实体。
　　轻柔地将她裹住。

　　温暖的香气一点点拂走心脏处附着的冷。林奇咽下眼眶、心脏处的湿意，大口咬着手中的羊排，任由滚烫鲜美的肉汁在口中迸开。

　　没什么好怕的。

　　她会见到那个迷宫之主。
　　她会回家。

　　*

　　迷宫八层。

　　书房中没有一丝光亮，四周是高至穹顶的深色书架，正中央有张巨大的书桌。桌面一片狼籍，堆满魔法书，各种凌乱的手稿和纸页。正对书桌的墙面挂着副死气沉沉的挂画。

　　希斯尔端坐其中，神色淡淡地翻阅着一本摊在桌上的书。

　　“叩叩——”
　　门口传来咪咪呜呜的动静。

　　咔嗒一声后，门开了。翼狮摇头晃脑跑了进来，自顾自地开口。

　　“希斯尔，我认识了一个人类。”
　　“她的名字叫林奇。”

　　希斯尔没有抬头，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冷淡地提醒：“你没有警惕心吗？”

　　翼狮拔高音量：“你凭什么这样说！”

　　希斯尔重重合上眼前的书，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别总这幅表情，”翼狮跳上书桌，不情不愿地解释，“我当然有警惕心啦，但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

　　希斯尔：“你怎么知道？”

　　“林奇的味道很好闻，没有乱七八糟的欲望。她的魔力很弱，就连我跟着她都不知道。”见自己的话没被打断，翼狮洋洋得意地继续，“她说我的毛发颜色漂亮极了，还给我水和肉干。她真的很崇拜我……”

　　希斯尔垂眼，平静地问：“你有什么值得崇拜的地方？”

　　翼狮：“……”
　　它愤怒地抖抖胡须，转身离开。

　　书房大门被啪地一声关上。片刻后，希斯尔重新将书翻开。没过一会儿，他哗哗翻动两下纸页，将书往后一推，坐在寂静中出神。

　　火光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一张疏离、恹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