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10、Chapter10 炎龙。

　　两周后，林奇一行人抵达迷宫五层。

　　这里有一座古老、沉寂的城镇街道遗迹。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硫磺热气，刺鼻极了。巨大的石砌廊柱白森森的，透露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华丽。

　　“好奇怪的温度，”佐琳扯扯护耳，“这里好热，像埋了座火山……”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烧灼后的焦臭越明显。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掷地声，连带着整条街道都晃荡起来，像有什么巨型生物正在不紧不慢地行走。

　　“小心周围，”布里嘉说，“是龙。”

　　叶莲娜的指腹拂过地面，在鼻尖轻嗅一下，简短总结：“炎龙。”

　　炎龙——

　　林奇盯着远处被巨型阴影缓缓覆没的穹顶，心跳越来越快。通常情况下，它只在地下六层出现，但也常奉疯狂魔法师、迷宫之主希斯尔的命令在五层徘徊。

　　龙是希斯尔的耳目。

　　林奇不知道自己能否沿着龙的行动轨迹找到希斯尔，但她已经忍不住幻想，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又会对她说些什么。

　　漫画中，关于迷宫之主的部分总是被寥寥带过。

　　林奇从未为谁赋予过这样多的想象。
　　她很难不紧张。

　　这座城镇到处都是废弃的空置房屋。大家找了间空屋，整理装备——换上防火斗篷，将绳索、短刀等工具紧系腰间，以此预防可能和炎龙出现的短暂缠斗。

　　作为和疯狂魔法师联系最紧密的魔物，龙几乎可以勘破一切魔法攻击。没有任何一支队伍能在攻击一条龙后，全身而退。

　　几人很有自知之明，想法也很乐观。

　　打不过也能躲。
　　龙总不至于追着人不放吧。

　　队伍的目的是继续前进，无论如何，自身安全最重要。

　　林奇深吸一口气，一边扣紧储物腰带的系扣，一边毫无保留地回忆、讲述所知道的所有关于炎龙的信息。

　　弱点：眼睛、腹部。
　　以及，每条龙都有的、独属自己的魔力枢纽。

　　“我很好，我一点儿都不紧张……”佐琳一边喃喃自语地鼓励自己，一边饱含希望地取出自己的花盆。但仅看一眼，她便不高兴起来，“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佐琳的眼神很快变得惊恐，因为叶莲娜伸手，拨弄了一下叶片。

　　“说不定等会儿就开了。”

　　她随意的态度让佐琳有些火大。她认为叶莲娜不尊重她的作业，但叶莲娜很冤枉，她认为如果这盆植物被碰了一下就折断，那未免也太脆弱——如果这盆植物因为被碰了一下就不肯开花，那她的这门课也显得太愚蠢。

　　佐琳愤愤收起花盆：“你根本不懂它。”

　　叶莲娜：“……”

　　龙是高度敏锐的魔物，为了隐匿身形，避免惊动它，几人摒弃大道，选择在建筑群中穿行。

　　阴影逐渐膨胀，那沉闷的脚步也由远及近。几人屏住呼吸，就近躲在一处废弃教堂的长桌后，暂停活动。龙行走时带来的震荡使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摇摇欲坠，林奇心脏狂跳不已。

　　碎石噼里啪啦地坠落。
　　震感越来越强烈。

　　所在的这座教堂几乎有随时倒塌的风险，几人弯着腰，蹑手蹑脚，爬上一处狭窄而陡峭的旋转楼梯。穿过石质连廊，通往不远处的一座高高的尖塔。

　　从尖塔可以绕到教堂建筑群后离开。

　　不幸的是塔侧通往地面的爬梯已然彻底断裂，布里嘉丈量着断梯附近的建筑物，几人决定顺着断裂的爬梯往下，再跳到对面屋顶。

　　佐琳念了个辅助缓冲的魔咒。

　　布里嘉率先跳了过去。他翻滚了一下，趴在屋顶的反斜处，观察着不远处建筑上那不断移动的庞大阴影。

　　叶莲娜催促：“你俩先走！”

　　林奇翻出尖塔的护栏，这里的边缘窄得几乎没有落脚点，她紧拽护栏，垂眼俯视着宽广的城镇，忽然产生往下跳的冲动。林奇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象起坠地时的痛感。短暂的犹豫后，她抿唇，双眼一闭，径直跳向斜下方的屋顶。

　　踉跄一下后，林奇站稳，翻到布里嘉身侧躲好。

　　佐琳也动作轻巧地跳了过来。

　　她熟练地挤进两人中间，布里嘉往旁边挪了挪，压低音量：“它来了。”

　　林奇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教堂前庭的转角处。伴随着空气中浮涌着的不同寻常的热度，一只庞然巨物出现在众人视野。

　　——真的是炎龙！

　　林奇呼吸一滞，狂喜从脊椎直冲头顶。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恐惧直直灌满她的心脏。眼前的巨物远比原作中恐怖——它站立时高约四十英尺，浑身鳞片鲜红似火、似血，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仅是移动，就使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任何言语能描述出此刻的感受。在这样的巨型魔物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不堪一击。

　　除了布里嘉外，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龙。

　　无人不被此景震撼。

　　糟糕的是，叶莲娜刚好翻出尖塔护栏，炎龙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它目泛炽烈金光，直直盯着尖塔，胸腔中溢出低沉而粗重的呼吸。

　　像是无声的警告。

　　炎龙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另外三人。叶莲娜也没有选择跳向几人所在的、更为安全的屋顶，而是一手抓紧护栏，一手朝远处扔出一枚爪钩。金属爪钩咬紧石墙，伴随细微而清脆的“叮”声，在空中崩成一根笔直的线。

　　一切都被震耳欲聋的低吼吞没。

　　林奇心脏颤了颤。
　　无声地祈求起来。

　　下一秒，一条覆有冰冷鳞片的龙尾径直朝尖塔袭扫而来，打碎了她所有幻想。

　　“砰——”

　　高耸庄严的塔轻飘飘地断成两半，烟尘、碎石弥漫着，传来轰隆隆的惊天巨响。叶莲娜拽着绳索急速下坠，像一片难以抵抗地心引力，急速飘坠的落叶。

　　佐琳连滚带爬地扒向屋顶边缘，伸手，向地面施了个辅以缓冲的魔咒。

　　碎瓦发出细碎声响。
　　炎龙立刻朝屋顶的方向看了过来。

　　地面上的叶莲娜着急不已。她翻滚一瞬后，没等站稳便拉弓，射向炎龙的眼。

　　清脆的声响后，这支箭被弹开。

　　龙垂下脑袋，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刹那间，几人脸色煞白。林奇从屋顶的另一侧抬眼，观察着不远处的巨物——炎龙的注意力很快回到地面上的叶莲娜身上，那不痛不痒的箭矢似是激怒了它，它的肩胛沉了下去，喉咙处亮起刺目金光。

　　林奇神色骤变：“它要吐息了。”

　　叶莲娜也注意到了，她顺势躲进附近的建筑，然而，紧接着到来的又是毫不留情的一爪。

　　石柱砖瓦尽数坍塌。
　　尖塔下的地面彻底沦为一团火海。

　　几人也立刻离开，选择跳向另一座屋顶，一座离叶莲娜更近的屋顶。

　　佐琳留在屋顶，方便随时观察龙的动向。林奇和布里嘉则前往地面寻找叶莲娜。两人对视一眼，选择分头行动。

　　林奇疯了一般穿梭在街道和一幢幢废弃建筑的内部。

　　危机下，她没有思考的时间。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幻的想法通通被抛之脑后，例如：跟随炎龙是否能见到疯狂魔法师，以及疯狂魔法师到底长什么样。她现在只想找到叶莲娜，几人平安、顺利地离开这里。

　　两人大声呼喊着叶莲娜的名字。

　　不再在乎是否会被龙发现。

　　佐琳更是哆哆嗦嗦地做出一些极其大胆的举动，她时不时从屋顶尖檐冒出半个脑袋，默念咒语，制造出不大不小的动静。

　　为了躲过一簇下坠的龙焰，林奇摔了一跤。

　　她爬了起来，对上一双金色的眼。

　　这样近。
　　近到她像一粒尘埃。

　　但这是一个机会——林奇屏息，强忍着眩晕和恐惧，抬眼观察。很快，她在龙的脖颈附近发现一块颜色稍浅的金红鳞片，色差小到微不可查。

　　这是它的魔力枢纽。

　　记住鳞片位置后，林奇毫不犹豫地转身，钻进一条狭窄甬道。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声低沉的怒吼，和无尽连绵的金红火焰。

　　一只有力的手将她生生拽住，拉进一扇门。
　　林奇被吓得魂飞魄散。

　　拉住她的人是叶莲娜，她关门后立刻滑坐在地。

　　“你们几个，”叶莲娜的左腿血肉模糊，低声骂道，“喊得那么大声，怕那条龙发现不了你们？到底还下来干什么？”她愤怒地说，“要是知道你们都不想活，我干脆直接跳到屋顶，大家一起死算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林奇俯身，抱住了她。

　　林奇的母亲是黑发黑眼的纯正东方人，是一名极限运动员。她继承了母亲的大部分特质，坚韧、超乎常人的适应力，以及……表达感情的方式。

　　内敛，含蓄。

　　一次意外使她坠亡在一片湖泊。母亲去世后，林奇被送到父亲家生活。

　　父亲的妻子凯特说，林奇是她见过最内向安静的孩子。父亲则皱眉，低声说她的母亲没将她照顾好。但话一出口，他想起坠亡的前妻，便开始惋惜她的固执，无论是性格还是关于她所热爱的高危职业。

　　情感联结消失后，那些在对方眼中曾闪闪发光的特质，总有千万种理由变得丑陋不堪。

　　林奇不爱和人交往。

　　在穿越后，更是时常觉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她抱着“始终会回家”的隐秘心思，以谨慎的态度，保持着和这个世界间的微妙的距离。

　　可人的情感是不受控制的。

　　她坦诚地想，偶尔，她也非常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周围的每个人。她们无时无刻不感染着她，令她感到自己真实地存在着。

　　在母亲去世后，这是林奇第一次和旁人拥抱。

　　这样的拥抱。
　　这样用力的拥抱。

　　叶莲娜则用力回抱住她，“算了，随便你们吧，”她说，“我很高兴。”

　　林奇笑了笑，俯身查看叶莲娜的腿。

　　“骨头好像断了。”

　　她取出药水，抖着手开始清洗伤口处的碎石，黏连的布料，林奇低低念着自己会的治愈魔法。过了一会儿，她扶着叶莲娜慢慢站了起来。

　　“轰隆隆——”

　　地面骤然剧烈摇晃着。
　　头顶的石块，周围的木桶、方桌都开始震颤。

　　“你必须先走！”叶莲娜脸色骤变，“这里快要塌了。”

　　“等我，我去找布里嘉！”林奇没有犹豫，她知晓仅靠自己绝对无法将叶莲娜安全带出来。她从戒指中取出一床厚厚的绒被，“用这个保护好头颈！”

　　叶莲娜则朝林奇露出一个弧度极大的笑。

　　龙的破坏力不容小觑。

　　空气在燃烧。
　　石块在融化。

　　在建筑物倒塌前，林奇顺利跑了出来。她的鼻息间满是炽热的焦味儿，烧得五脏六腑又痛又辣。不知为何，龙的身影暂时消失不见。

　　林奇大声呼喊：“布里嘉！”

　　很快，手持银剑的灰发青年出现在她面前。

　　“我找到叶莲娜了，”林奇双眼发涩，“她受伤了，跟我走！”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啸，燃起一阵熊熊火海，两人也终于知道龙为什么会消失不见。佐琳穿梭在屋顶间，吸引了龙的大部分注意力——她找准机会，弄伤了它的一只眼。

　　火焰蔓延速度极快。

　　“快跑！”

　　佐琳被愤怒的龙逼到了叶莲娜所在的废墟附近。她的整张脸都变得脏兮兮的，双眼显得格外明亮。佐琳兴奋尖叫：“我想它可能瞎了！”

　　布里嘉无奈扶额。

　　“叶莲娜！”
　　“叶莲娜——”

　　狭角中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我在这里。”

　　几人奋力挪开堵在前方的石块，从残垣中搀起叶莲娜。

　　“你们看到了那块鳞片吗？”
　　“鳞片？”

　　“在它脖颈下方，有块特殊的鳞片，微微有些浮起，颜色也很淡。”林奇直起腰，将匕首紧握在手心，“我想，那是它的魔力枢纽。”

　　布里嘉背起叶莲娜：“小心腿。”

　　几人顺着小道狂奔，试图离开炎龙的视野范围。

　　“砰——”
　　又一座尖塔倒塌，径直横挡在几人面前。

　　叶莲娜尖叫：“走左边！”
　　“轻点，”布里嘉平静地说，“你快把我勒死了。”

　　叶莲娜毫无歉意地和他道歉。

　　几人狂奔着，在龙的注视下，穿梭在已尽数沦为废墟和火海的古老城镇间。龙不急不慢地靠近，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完全不担心几人能顺利离开。

　　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尾。

　　“嘭——”

　　几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拍飞。纵使有佐琳的魔法护盾，纵使只是被尾尖掠起的气流带过，林奇依旧感到难以形容的震荡感和疼痛。

　　林奇狼狈地爬了起来，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痛。内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紧攥着使劲摇晃。她咬着牙去扶身侧的佐琳，她的情况更为严重，或许是因为魔力的过度消耗，佐琳竟伏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佐琳！”

　　地面灰黑，血液落在其中显得格外鲜红，刺得林奇眼睛痛而涩，她手脚发冷，心中膨胀出近乎绝望的情感——别说见到希斯尔了，她现在唯一念头的就是……活下来。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都显得如此孱弱无力。

　　魔物没有怜悯心。
　　不给人伤心或喘息的机会。

　　它喉泛金光，胸腔中溢出沸腾般的声音，像是终于打算结束这场游戏。

　　——龙又要吐息了！

　　林奇脸色惨白，她咬牙，拖着佐琳，移向附近一处断裂石墙。

　　“林奇，快跑！”

　　布里嘉背着已陷入昏迷的叶莲娜，穿过残垣冲到林奇身侧，提起重伤的佐琳。

　　林奇从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滚滚热浪舔舐着后背，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刺激到有些不真实。

　　被龙焰逼进一处狭小通道后，几人几乎血液倒流——前方是一处死路，四面石墙高耸，几乎没入穹顶。仅在地面有一个狭窄至极，仅供一人通行的活板门。

　　林奇迅速扑向活板门，伸手解上方叮啷作响的金属扣链。

　　“林奇，”布里嘉，“你先下去！”

　　金属扣链粗缠作一团，极其难解。
　　林奇额角渗满细汗。

　　她拒绝：“佐琳先下去！”

　　佐琳坐在一旁，声音虚弱而不满：“我又不是死了。”

　　没有人搭理她。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布里嘉放下叶莲娜，双手握住林奇肩膀，强迫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他的神色依旧冷静：“林奇，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都能复活，但是你不能。”

　　林奇微微睁大双眼。
　　——布里嘉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复活魔法并不是时刻都能生效，林奇眼眶发涩，如果有人丧生在龙焰中，生还几率几乎为零。

　　佐琳不悦：“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还是没人理她。
　　气得佐琳直直闭上眼。

　　布里嘉提剑，毫不犹豫地转身，爬上自己所能到达的最高点。

　　他要拖住炎龙的脚步。
　　哪怕只能争取短短几秒。

　　烟石缭绕间，银剑“哐当”一声脱手，布里嘉所在的地方彻底崩塌，他整个人也被甩飞，砸在不远处的石柱。

　　林奇终于解开金属锁链——

　　“快！”

　　“我们得活着，”佐琳脸色惨白，低声拒绝，“一起。”

　　她虚弱至极，微微喘着气，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却似是下定决心般毫不犹豫地念响一串传送魔法。

　　迷宫中的传送魔法。
　　充满未知和不确定。

　　一遍，两遍。等林奇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间，白光涌动，叶莲娜、不远处的布里嘉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消失在原地。而随着魔力的彻底耗尽，佐琳重重摔伏在地上。林奇终于解开金属扣链，将她接在怀里：“你怎么样！”

　　“林奇？”佐琳却像突然惊醒，她奋力地睁眼，惊惧到几乎失声，“你为什么没有被送出去？这不对，”她的话带上一些哭腔，“咒语，我的咒语……”

　　“没事，”林奇打开活板门，“没关系。”

　　“不，有关系。”

　　佐琳的呼吸微弱至极，整张脸都被血迹和黑灰浸透。她吐出一口血，疲惫地闭上眼，却再也没力气吐出任何一个字。

　　灼人热浪逼近，空气中的焦燃味越来越呛人。

　　龙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世界在崩塌，热浪、碎石几乎要将人烫化。在这种时刻，林奇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她用尽浑身力气，拖起佐琳，两人一起藏进地面上的活板门。

　　火光热烫，碎石崩裂。

　　两人的周围是冰冷潮湿的土壁，她双手死死搂着佐琳毛茸茸的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面上，炎龙沉重的踏步声、吐息声透过木板，每一下都撞击在林奇的心脏。

　　她不断祈祷着龙能走远，祈祷着龙最好是再也别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觉得已经过去一整个世纪。

　　外面终于彻底安静。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佐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靠在林奇怀里，小声说，“我想把你们都送出去。”

　　“我知道。”

　　林奇很清楚原因，或许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坦诚地说：“佐琳，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

　　林奇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从戒指中取出水袋，喂佐琳喝了些水，又帮她把脸擦干净。随后小声念起治愈魔法——佐琳教她的基础治愈魔法。在过去的时间，她每隔几天就会教林奇一个咒语。等林奇熟练了，再教下一个。

　　“保存魔力，”佐琳轻轻抓住她的手，“别念了。”

　　林奇双眼湿热，固执地小声念着。

　　“其实这样很好，我们没有被龙焰融化，”她费力地从戒指中取出自己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魔法书，“你能用的咒语我都标出来了。等以后我送你本新的。”

　　“你原路返回的时候要小心。”佐琳虚弱地出主意，“可以雇一支队伍护送你回地面。”

　　林奇沉默着掉眼泪。

　　走到这里是这样不容易。
　　她不甘心。

　　思考及此，林奇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她孤身一人，事情已经不能再糟了，无论如何，她都要继续前进。

　　佐琳睁大双眼：“叶莲娜说死掉的时候会很冷。”

　　“好奇怪，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好高兴啊，”她又说，“平时总是你们在照顾我。”

　　林奇不顾血渍和灰，亲昵地贴贴她的脸颊：“你最勇敢啦。”

　　佐琳笑了笑，又担忧起布里嘉和叶莲娜。

　　传送魔法的终点必须是施咒者曾亲自抵达过的某地，且有空间限制。她满怀恐惧地想，两人或许会被扔到前几层的魔物聚集地。

　　佐琳剧烈咳嗽起来。

　　林奇迅速伸出一只手，将头顶的薄木板稍稍推开，露出一道细缝。刹那间，带着丝余热的新鲜空气流涌进来。

　　担心完所有人后，佐琳终于开始担心自己。

　　“尸体回收人会找到我吗？”

　　林奇毫不犹豫：“会。”
　　无论如何，她都会将佐琳送到复活所。

　　由于魔力的大量透支，怀中的身体很快便停止呼吸。林奇吻了吻她的额头，将佐琳满是污痕的护耳扶正，打了个端正漂亮的结。

　　她轻手轻脚地将头顶的门板彻底推开。

　　四周只剩绝望的灰黑色调，石壁上到处是暗沉焦痂。在一片残垣碎石间，林奇看见一件小小的，流淌着圣洁银光的物件——布里嘉的十字架。

　　她将其小心地收进空间戒指，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费力地将佐琳拖回地面。

　　往日轻巧的躯体，此刻沉得令人心生绝望。

　　林奇双眼干涩。

　　她爬上远处一处塔楼的残垣，眺望这座古城。此刻正值日落，余晖将整座废墟镀上金色的暖晕，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林奇远远看见了炎龙，它并未彻底走远，而是低垂着脑袋，温顺趴伏在一道修长人影的面前。

　　林奇的心脏疯了般狂跳起来。

　　她忍不住爬得更高，想看得更确清楚。但很快，林奇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人不像是希斯尔。
　　原作中的希斯尔似乎并不长这样。

　　但除了他，迷宫中还有谁能够命令炎龙？

　　塔楼很高，高到林奇能看见刚踏进城镇的冒险者。值得庆幸的是，不远处就有一支尸体回收人的队伍。他们身着灰漆色斗篷，在城镇中搜寻着完整的尸体。

　　可惜此刻，整座城镇犹如一座被毁得四分五裂的尸骸。他们真的能顺利走到这里吗？

　　林奇感到一阵难言的焦虑。

　　就在她打算上前带路时，脚下的地形悄然开始变化。林奇脸色一白，迅速跪趴下，尽力维持身体平衡。大地震荡着，城镇的街道、石壁重新变得沉寂而古朴，一切焕然如新。

　　幸运的是——

　　回收人所在之地和这处死路间，竟重新变化出一条笔直的大道。

　　林奇屏息看着。

　　终于，尸体回收人的队伍顺着道路发现了佐琳，她立刻跳下去，开始说明情况。在确定佐琳的死因是魔力消耗过度后，回收人冷酷地拒绝了林奇跟往复活所的请求并将佐琳带走。林奇腿一软，总算松了口气，她再次爬上塔楼，注意力重新回到炎龙和那道身影身上。

　　她想要更近一点。
　　无论那人是谁。

　　那道身影的身侧凭空浮现一道传送门。纯洁无瑕的白色光晕将他模糊得虚幻异常。

　　林奇呼吸一滞，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塔楼，穿行在宽广街道中，往传送门所在的位置疯跑。道路异常通畅，林奇不由得开始感谢这次地形变幻。

　　随着逐渐靠近，四周充沛的魔力不断流转、震荡。

　　那道身影和龙也步入传送门，消失不见。

　　狂乱的魔力流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林奇的头发、衣角，仿佛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她的胸腔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空洞的疼痛，连带着心跳声也变得无比清脆。

　　就在传送门即将消失的前一秒——

　　林奇伸手触碰到了门框。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