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8、Chapter8 复活所。

　　为首的兽人正是博斯韦尔。

　　和其他冒险者一样，他也在三层入口进行短暂休整。

　　博斯韦尔所在的队伍，不同于其他因同行、共度危机而建立起深厚情谊的队伍。这里以他为核心，等级秩序分明，刚才那名卷发男子名唤哈里斯，虽然是名战士，但只能负责队伍中打水、探路等琐碎工作。

　　打水前，哈里斯和队伍中另一名队员瓦伦发生口角，随后前往水源点，迟迟未归，几人这才找了过来。

　　博斯韦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跑了就由你负责探路。”

　　瓦伦讪讪笑了一下，正准备张口解释时，远远看见了同伴的尸体——倒在池边的哈里斯，他整个人浸在一汪晶亮的浅水洼中，满脸都是血。

　　池边是两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其中一名手握法杖。

　　“是不是你们？”有人冲上来，紧张地盯住佐琳手中法杖，“说。”

　　博斯韦尔：“冷静些。”

　　瓦伦则迅速上前探查哈里斯的呼吸。下一秒，他像被灼伤般缩回手，神色骤变：“是蚀液！”

　　林奇和佐琳这才注意到，池边，哈里斯的呼吸已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他周身的、来自虚空的水也停止溢出，含混着这具躯体，连同躺在他身边的石块土地，都呈轻微的融化趋势。

　　博斯韦尔队伍中的一名魔法师立刻上前，伸出双手，汇聚出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试图施展治愈魔法。可惜无济于事。

　　其他几人也被这突发情况搅得心烦意乱。

　　“死得真不是时候。”
　　“他戒指里还有我的东西呢。”

　　紧接着，他们就是否改变计划、寻找尸体回收人等话题争论了起来。尸体回收人是迷宫中的特殊职业，被复活者有义务将身上的物品按比例付给回收人，岛上还会定时额外提供赏金。

　　混乱中，林奇拽着佐琳的胳膊，打算离开。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站住。”
　　博斯韦尔开口了。

　　俩人迅速回头，神情难掩警惕。佐琳如临大敌：“怎么？”

　　博斯韦尔眉骨极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独属于雄性兽人的粗粝的非人感：“你们俩在这儿有看见什么吗？”

　　“我们也是来打水的，”林奇隐瞒了和哈里斯的短暂对话，镇定地说，“他往池中踢了块石头。石头弹出来砸中他的脸，然后你们就来了。”

　　博斯韦尔若有所思。

　　他微微眯眼，望着两人身上的湿渍，眸色浸在阴影中。他常年混迹各地迷宫，更是在岛上活动许久，一眼就看出哈里斯是遭到某种保护性符文的反噬。

　　眼前的人没有撒谎，但也不够诚实。

　　开口说话的黑发女孩面色沉静，没什么表情，但另一名手握法杖的女孩，她的神色简直难掩愤慨。按照他对哈里斯的了解，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几人间发生的摩擦。

　　林奇也在打量博斯韦尔。

　　蚀液有不可小觑的溶解速度，哈里斯的发梢已几近透明，偶尔发出黏腻、细微的滴答声。这里位于入口附近，少有回收人涉足。如果想救活哈里斯，他们需要在尸体被彻底溶解前，找到尸体回收人。而博斯韦尔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或许这就是他每次下迷宫时，队伍中都会出现新面孔的原因。

　　林奇汗毛根根竖起。
　　她紧拽佐琳的手：“没别的事，我们就先离开了。”

　　博斯韦尔不在乎哈里斯的行为，也不在乎哈里斯的死，但他很难不为此感到惋惜——就算找到尸体回收人，复活行为本身也需要时间，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趟少了名帮手。

　　此刻，他只想从榨取哈里斯身上最后一丝价值。

　　“撒谎。”
　　“杀了我的人，还想走？”

　　佐琳的双眼睁得极圆，神色紧绷地握紧法杖：“我们没有杀他。”

　　博斯韦尔不冷不热地说：“是吗？”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得到他的默许后，瓦伦狞笑着上前，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片刻，目光下-流而放肆地落在林奇身上，“给钱，把身上的魔物材料和钱都交出来，或者……”

　　林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她身着长袖长裤，松松系着件斗篷，身体被布料裹得严实至极。可瓦伦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她什么都没穿。

　　“咻——”
　　一支羽箭射进瓦伦右眼。
　　鲜血四溅。

　　林奇的胳膊传来一阵被紧抓的阵痛，佐琳紧紧贴在她身侧，呼吸几近暂停。

　　她迅速从猩红中移开目光。

　　瓦伦哀嚎一声，顿时便捂着鲜血如注的右眼往后倒去。那名魔法师立刻俯身，催动治愈魔法，其他人则迅速进入警戒状态。

　　看见来人，林奇顿时松了口气，佐琳更是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欢呼——是叶莲娜和布里嘉。叶莲娜的掌心还握着把银质弩箭，她动作轻巧地松开弓弦，毫不犹豫地朝瓦伦左眼再次射出一箭。

　　“铮”的一声锐响后，这只箭被博斯韦尔掌心射出的某种细小物件打歪。

　　他神色如常：“叶莲娜，够了。”

　　叶莲娜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得不承认，博斯韦尔的确能力出众，适合在迷宫生存。他身手好，头脑敏捷，经验丰富，除了魔法天赋欠缺外，几乎无所不通，最重要的是为人也足够无耻。

　　“这是你的新队友？”博斯韦尔嗓音低沉，“她们杀了我新雇的战士。”

　　叶莲娜微微皱眉，像是强忍着恶心。

　　佐琳大声道：“我们没有。”
　　叶莲娜走上前，拍了拍佐琳肩膀，示意自己相信她。

　　“随便你怎么想怎么说吧，”她厌烦不已，“我的队友我就带走了。”

　　叶莲娜懒得解释。
　　在没意义的人面前，解释永远是徒劳的。

　　“不行，”博斯韦尔的神色从始至终没什么变化，“二百金币，你们走。”

　　他的队伍人数算得上多，除了照顾瓦伦的魔法师外，其他几位似乎都做好打斗的准备。

　　硬碰硬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

　　博斯韦尔讨要的数额很刁钻，在承受范围内，却又足以令人心痛。换做其他的队伍，为了息事宁人，都会选择支付。

　　佐琳咽了下口水，硬邦邦地说：“我们一分都不会给你。”

　　氛围如同紧绷到极限的弦。

　　“现在最重要的事，或许是复活他？”布里嘉上前，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哈里斯，提醒道，“这附近少有尸体回收人，而你们的队友看起来快要……”他委婉地措辞，“融化了。”

　　布里嘉顿了顿，微笑着提出自己的疑惑：“还是，你打算拖延时间，等他的身体损伤到难以承受复活魔法。这样就能理所当然地将他甩掉，再将他的死扣在我们身上——毕竟现在的他对你们来说就是‘拖油瓶’。”

　　佐琳恍然大悟，害怕地大喊：“你敲诈我们。”

　　博斯韦尔语气生硬：“胡说。”

　　他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见布里嘉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博斯韦尔将视线移向叶莲娜：“你射伤我队友的事大家可都看见了。”

　　队伍中的魔法师终于取出瓦伦眼中的箭矢，瓦伦的右眼已停止流血，面色苍白，嘴唇像蒙了层苍白的霜。

　　“抱歉，一时失手。”叶莲娜耸肩，“谁让我只是个擅长害死队友的劣等机关师。”

　　她的瞳色在日光下变得极其浅淡，带着淡淡的嘲意。

　　博斯韦尔阴恻恻地看着她，不知心中所想。

　　“你！”那名魔法师却是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他啪地将手中的箭折断，默念了道咒语。刹那间，断箭伴随着凌厉的魔法光束，朝林奇一行人猛然袭来。

　　“嘭——”
　　范围魔法攻击被佐琳稳稳挡住。

　　那名魔法师的兜帽无声脱落，神情中写满审视和忌惮。

　　“二百金，”博斯韦尔面无表情地重复，“否则，残害哈里斯的事传出去后……你们这支队伍还能继续在岛上待下去吗？”

　　“长了嘴就是了不起，”叶莲娜冷笑，“谁在乎？拜你所赐，反正我的名声也烂透了。”

　　她问布里嘉：“你在乎吗？”

　　“不在乎，”布里嘉微笑，“我拒绝了岛主，本来也没人敢和我组队。”

　　叶莲娜满意地点头，转向林奇：“你在乎吗？”

　　林奇轻笑一下：“不在乎。”

　　“佐琳？”

　　“我也不在乎。”在挡住对面魔法师的一击后，佐琳兴致冲冲，陷入一种近乎狂躁的亢奋。她像得到某种启发般，精神抖擞地盯着博斯韦尔，“我知道啦……其实哈里斯根本就是你们害死的，否则你们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这就是你的队伍总出现新面孔，每次下迷宫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的原因。”

　　她掷地有声：“你这个杀人犯！敲诈犯！”

　　“你们还敢跟着他一起下迷宫？”佐琳指了指地上的哈里斯，“这人都快‘融化’了，他也不在乎。小心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一条人命换两百金，猜猜他会怎么选。”

　　博斯韦尔队伍中的几人面面相觑，神情出现短暂的空白。他们都是跟着博斯韦尔的老成员，这支队伍有些钱财确实来得并不光彩，几人知晓，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毕竟下迷宫的目的就是为了钱，只要分到手的钱足够多，一切都好说。

　　几人知道哈里斯的死是意外，却也因佐琳的话感到……不适。

　　博斯韦尔的神色扭曲起来。

　　那名魔法师停止朝哈里斯周身的水流输送魔力，冲着博斯韦尔开口：“他说的对，我们该先把人送去复活所。”

　　博斯韦尔语气古怪：“复活所？”

　　瞬间，队伍中其他几人就明白了他的决定。扔下哈里斯会损失一名劳动力，以及部分物资。但若因哈里斯而逗留此处，甚至远路折返，损失的就不只是物资了。

　　理智的决定。

　　很多队伍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将没有前进能力的队友安顿在原地。但唯一的区别是——由于躯体受损，哈里斯很有可能无法被复活。

　　他慢悠悠提问：“你们觉得该为他跑一趟复活所吗？”

　　那名魔法师说：“为什么不呢？”

　　其他几人却是均陷入沉默，面面相觑着，嘴唇紧抿，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再说些什么，没人愿意承担做下这个“冷血决定”的责任。

　　“是否复活哈里斯是你们的事，”布里嘉面带微笑地通知，“我们就先走了。”

　　这次，没有人再阻拦。

　　那名魔法师再次蹲下身，仍尝试着不同种类的治愈魔法。博斯韦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一幕：“那你就跑一趟复活所吧。”

　　*

　　几人顺利离开。

　　佐琳绘声绘色地讲述整件事的经过，听得叶莲娜直扶额。博斯韦尔比想象中更无耻，也更没有底线。

　　冒险者的队伍通常人数精简，各尽其责。但他的队伍会招擅长多种技能的队员，以此营造内部竞争，也便于应对迷宫中的突发事件。哈里斯作为一名资质并不突出的战士，似乎很难不被舍弃。

　　最初，博斯韦尔还没组建以自己为核心的队伍。在一次队伍招募中，有一支队伍选择了叶莲娜，而非博斯韦尔。

　　此事引发了他极大的不满。

　　不幸的是，队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碰到了高阶魔物，损伤惨重。再返回岛上时，关于叶莲娜的流言便隐秘传开。更倒霉的是，她之后加入的队伍，都没走几层就会出现各种各样无法前进的理由。

　　世界很奇怪。

　　人们习惯将女性的一切成就归于外界因素，外貌、家世、情感生活。也热衷于将世俗意义上的失败归结于她们。

　　出挑者被误解，被打压。
　　平庸者被嘲弄，被轻视。

　　叶莲娜的心脏再强大也无法做到完全不在乎流言，哪怕她深知，自己是一个多么负责、出色的机关师。

　　她伸手拢了拢金色长发，在林奇和佐琳崇拜的目光中提起瓦伦，口吻嘲弄地聊起类似于他的“冒犯者”，有时候只有一剑刺穿心脏，对方才能明白，自己并没有默许的意思，更不是在开玩笑或调情。

　　林奇猛然停住脚步。
　　其他几人跟着回头：“怎么了？”

　　“感觉很奇怪，”她看着身后宽敞平直的大道，心底古怪不已，“像有人跟在身后。”

　　“什么都没有。”佐琳立刻掏出法杖，用魔力探查周围，“该不会是哈里斯的灵魂吧？他才咽气没多久。找我们干嘛？他该后悔为什么脚贱非得踹那块石头。”

　　提起哈里斯，林奇仍然心有余悸。

　　他的死状过于隐秘、也过于惨烈——这座迷宫危机四伏，进入这里的每个人都该对此地心怀敬畏。

　　“他们应该不会浪费时间找回收人。”
　　布里嘉纠正：“去掉‘应该’。”

　　无论哈里斯为人如何，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情景都很难不令人惋惜。尽管如此，几人依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但很快，几人顿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远处是几个身着灰褐色斗篷的身影。他们随身携带形状特殊的法杖，腰间挂着特殊印记的皮带，围巾、面罩，手套将浑身上下遮掩得严严实实——是尸体回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