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12、Chapter12 山脚集市。

　　入口处有许多过夜的冒险者。

　　此刻，山脚集市不远处的一处洞窟内，篝火熊熊，人影绰绰，冒险者们席地而坐，交谈、休憩，为第二天的行程养精蓄锐。

　　林奇面无表情地走进洞窟，在角落中坐了下来。

　　几乎没人选择独自探索迷宫。
　　因此，形单影只的她吸引了不少隐晦的视线。

　　林奇靠在石壁上，借着不远处其他队伍的光亮，仔细翻阅着佐琳的魔法书。

　　大部分常用的基础简易魔法，佐琳已经教过她。只是她对魔力的控制程度依旧很弱。林奇默默背诵了一会儿咒语，刻意在举止间迸溅出无规律的细小光点，营造出魔力过剩、微微不受控的假象。

　　果然，很多人收起了自己的目光——没人敢冒犯一位实力莫测的魔法师。

　　有人抱着拉拢魔法师的心思搭话，旁敲侧击地打听她是孤身探索迷宫，还是只是和队友暂时失散了。林奇没有加入新队伍的打算，只说自己很快就会和队友汇合。

　　直到大多冒险者基本都入睡，林奇才紧握着匕首，闭上眼。

　　她困倦至极，思绪却活跃异常。

　　如果希斯尔将她扔到一层大厅，她能顺着原路返回岛上公会，或者能前往复活所，确认佐琳的安危。但现在，她身处四层，不上不下。

　　在和希斯尔见面后，先前那点勇往直前的勇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还要继续深入吗？
　　她能否打动希斯尔？

　　此前，林奇几乎没想过这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可能。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空洞和迷茫。

　　如果无法回家，她能做些什么呢？
　　魔法师？
　　魔法学院招生有门槛吗？

　　当一名魔法师似乎不错，但也不是她想当就能当的。

　　*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第二天，林奇收拾东西走出洞窟，再次路过山脚集市。食摊大多支着简单的防水棚，摆有简单的长条木桌。

　　林奇随机挑选了一家食摊。

　　铁板热油滋滋作响，铜锅内翻滚着熬煮已久奶白色浓汤。空气中，咸盐焦香交织着菌类的鲜香。一名身穿深色皮质围裙的兽人，正用短铲飞快地将一块肉排分成均匀的厚片。

　　她扫了眼木质招牌：“要一份煎肉，一碗汤。”

　　木牌上有各个套餐的标价。
　　这样一份餐是五银币。

　　“好嘞，没问题，”兽人在面前分割好的肉排上洒上一大把被碾碎的不知名香叶，顿时，略带辛辣的熏香和热油香气迸溅出来，令人食欲大开。他热情地示意，“找地儿随意坐吧。”

　　林奇在角落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躁动，她的身侧传来窃窃私语。

　　“天呐——”
　　“那个疯女人回来了？”

　　林奇看向人群的议论中心。一个女人从远处山脚的阴影中走出。她没什么表情，浅灰色的发呈乱糟糟的细小的卷，混着汗迹，参差不齐地贴在额前。身形高挑劲瘦，长靴上沾满干涸的血渍。

　　常驻此地的商贩似是习以为常，称呼她为“疯女人”。

　　“这次还顺利吗？”
　　“这附近石林的那玩意都快灭绝了吧。”
　　“疯得越来越厉害。”

　　女人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无论是面对关心还是不怀好意的问候，她都充耳不闻，没什么表情，像一团燃烧太久，以至于烧尽了所有情绪的死火。名叫霍尔的女人回到自己的食摊前，从戒指中释放出几具狮鹫尸体，动作利落地烧水、磨刀。

　　看起来完全不像精神失常。

　　林奇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

　　“来啦，”兽人将一个木质托盘放在林奇面前的桌上，里面是被切成长条的，泛着油脂焦香的肉排，随后端来一碗汤，和一张热气腾腾的岩石麦饼，“饼是赠送的，喏，汤可以在那边免费自己续。”

　　“谢谢。”

　　看见林奇刚刚打量的目光，兽人老板小声介绍：“那个是疯霍尔，她每隔一阵便会上山猎杀狮鹫，她的食摊只卖狮鹫肉。”

　　林奇彻底愣住：“狮鹫？”

　　狮鹫不是好对付的魔物。
　　它的味道到底是有多好？

　　“她很……”兽人似乎有些难以找到精准的形容，“厌恶狮鹫。”

　　“何止是厌恶，”旁人一人和兽人打了个招呼，笑嘻嘻地补充，以一种看笑话般、不自量力的口吻轻飘飘道，“她简直希望狮鹫全都消失，不对，我看，她是恨不得这座迷宫都消失。”

　　“别胡说。”兽人瞥了眼说话的人。

　　“几年前，她的队友全都掉进了狮鹫洞……反正，尸骨无存。复活所中也没找到人，从那以后，霍尔就……唉，不说了。”

　　林奇忍不住再次看向霍尔。

　　她动作利落，已将一只体型较小的狮鹫剥完皮，正进行简单快速的分割。出乎意料的是，才这么一会儿，霍尔食摊前的顾客远比其他食摊多，甚至排起了短短的队。但霍尔本人并不在意，只自顾自地将早已腌制好的肉串挂进烤炉，点燃底部火堆。

　　“她烤的狮鹫肉味道不错。”

　　兽人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耸耸肩，将手中雪白的毛巾甩到肩上，回到铁板前继续煎肉。

　　林奇将碗里的最后一滴汤喝完，起身结账。

　　她递给兽人一枚金币，对方找回她油腻腻的五银币。林奇强忍着不适接了过来，在兽人老板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施了个清洁魔法，这才放进戒指。

　　林奇来到一处特殊的摊位前，摊位主人是名情报商贩，收费贵得出奇。

　　布里嘉和叶莲娜有可能还在迷宫。
　　她需要找人。

　　描述两人的外貌特征，交付定金后，林奇神色严谨，压低自己的音量：“我还想要一些特殊的信息。”

　　摊主坐正：“什么？”

　　“和疯狂魔法师有关的事。”林奇说，“越多越好。”

　　摊主露出一副你就问这啊的表情：“你也不是第一个对他好奇的人，但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关于他的事，我知道的未必有你们这些……狂热崇拜者多。”

　　狂热崇拜者。

　　林奇陷入沉默，顿了顿：“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

　　“性别男，种族精灵。”摊主无奈，“别的真不知道了，我在迷宫这么多年，连他的面都没见上过。”

　　还真没骗人。
　　他知道的确实没她多。

　　林奇道谢，起身离开。她忍不住有些怀疑这位摊主的专业性。过了一会儿后，林奇千万另一处情报摊贩，又找摊主询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人的回答和盖伊差不多，还额外收了林奇银币。

　　“对了，”对方叫住林奇，神色诚恳地建议，“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话，可以问问那个卖狮鹫肉的霍尔。听说，她曾经远远见过迷宫之主一面。”

　　林奇顿时觉得钱没白花。

　　她高高兴兴地道谢。
　　摊主眼神闪烁一瞬：“没事。”

　　林奇在这处山脚集市停留了两天，也观察了霍尔两天。

　　迷宫中层的人流量不小，许多冒险者不知道霍尔“疯”或“不疯”，仅凭着奇异的香味和招牌便来到她食摊前排队。

　　霍尔作息十分规律，睡觉的时间很短，也不怎么说话，基本整日都闷着头在火炉前忙忙碌碌，研究香料，几乎没有一刻停歇，而她烤制的狮鹫肉和煎肉丸都风味独特，非常好吃。

　　除了短暂的点餐外，林奇几乎找不到交谈的机会。

　　这天，她再次来到霍尔的食摊面前。

　　连吃两天后霍尔已经记得她了，她用那双无甚生机的灰蓝色眼睛看向林奇：“还是肉丸？”

　　林奇点点头：“是。”

　　很快，她便端来一份煎肉丸，整整四颗，每颗大概拳头大小，外壳被煎烤出一种令人食欲大开的金褐色，内里肉汁香浓，不知名草药的清冽气又很好地中和了浓郁厚重的肉香。

　　林奇安静地小口进食。

　　有道男声响起：“这家只做狮鹫肉，吃饱点，下层可没有味道这样好的食摊。”

　　他的同行之人不明所以：“为什么？”

　　身侧之人的对话林奇听得不太真切，她的感官被热闹的嘈杂塞满，耳边是餐具的碰撞，各种交谈声，鼻息间也溢满各种食物的气味。她满心想着如何才能顺利和霍尔搭上话。

　　“狮鹫……队友，和疯狂魔法师有关。”那人低低嘘了一声，“等会儿再和你说。”

　　林奇停止咀嚼，竖起耳朵。

　　那人大声问：“疯狂魔法师？”
　　他的同伴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警告：“别说啦！”

　　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话像火焰般点燃了霍尔。那双灰蓝色暮霭般的眼烧灼起鲜艳的愤怒。她的面部肌肉神经质般震颤起来，猛地抓起手边厚重的厨刀，疯了般砸向面前滚烫的铁板。

　　“哐！哐——”

　　金属撞击声疯狂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油星和食物碎屑四处飞溅，林奇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摊位的棚顶都在震颤。
　　很快，那柄厨刀“锵”的一声断裂成两截，前半截彻底弹了出去。

　　霍尔厉声警告：“别在我这里提他！”

　　整个食摊鸦雀无声。有人继续低头进食，也有人甩下银币，骂了句“疯子”，“神经病”后就转身离开，也有很多常驻四层的摊贩在……幸灾乐祸。

　　“疯子就是疯子。”
　　“看她还能待多久，疯子抢什么生意。”
　　“谁知道怎么杀的狮鹫。”

　　石头砸向水面，泛起隐秘扭曲的涟漪。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场免费刺激的余兴节目。她的情绪越强烈，旁人越兴奋。通过围观一个不幸而失态的人，众人内心不可言说的“恶”仿佛找到了出口，甚至获得某种畸形的慰藉和平衡。

　　林奇脊椎发凉，一阵毛骨悚然。

　　那名情报商贩是故意的。
　　如果她开口了，那引得霍尔“失控”的诱因就是她。

　　林奇看向霍尔。她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汗水从脸颊淌落，她死死盯着铁板上被砸出的深刻凹痕和一片狼藉，一言不发。

　　只是——

　　哪怕希斯尔性格和原作再迥异，对这个世界的冒险者而言，见到迷宫之主不也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霍尔为什么会这样……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