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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陆弋青没有第一时间开车走,俩人坐着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像是才理好情绪一般温声对低着头江慈询问:“吓着了?”

      嗓音很低,有哄人的意思。但江慈只是在想姑姑家的事,揪着书包带子没看他,“没有。”

      “嗯。”陆弋青有种演独角戏的落寞,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规律地敲击着,他再次哑着嗓子问:“听点音乐,放松心情?”

      江慈抬头,这也才注意到他右手指关节处一片通红,和周围冷白的皮肤对比起来,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渗出血来,“你的手......”

      他也装作像是刚察觉,视线落到手背上,淡笑的同时以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说:“没事。不痛。”

      纯良的少女自认为应该为陆弋青的伤口负责,毕竟对方是为了她打抱不平出手的。她想到昨晚胡阿姨拎着的药箱,“那我们回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陆弋青简短地只说了一个好字。

      回到家后黎从云已经去了公司,胡阿姨替她传话,留下八字箴言: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正给人擦药的江慈怔住,有些讶然,对胡兰芝说:“从云阿姨......不陪我回去吗?”她还是喊着阿姨,关于“妈妈”这个称呼包含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她还叫不出口。

      “公司有事,暂时不能陪你了。”陆弋青声音里浮现几许笑,“哥陪你。”

      回祝域倒不需要和陈家打交道,这次回去也只是想要拿到江慈的出生证明,这份东西在江慈的舅舅江见德手里。江慈出生时是舅舅带着江见舒去医院的。江见舒生完孩子就大出血没了,又是未婚先孕,陈子川一家人不愿意抚养江慈,江见德又有自己的小家庭,当然也不愿意养,于是一纸告到法庭上让陈子川不得不带着江慈回家。

      从那以后,两家再无交集,舅舅和她也形同陌生人,这么多年俩人竟是一次也没有见过。

      祝域是个小县城,没有机场,她和陆弋青到达市区后转了火车才能到县里。黎从云提前知会过江见德,俩人下了火车,舅舅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挺神奇的,广场前那么多人,江见德却能一眼找到江慈,喊她一句:“小慈。”半晌,又笑着补充:“和见舒长得很像。”

      像吗?江慈也看向他,穿着中山装,大背头,人过中年,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也没有发福,身姿依旧挺拔,一双眼睛深邃锐利,直直穿过她看向身后站着的陆弋青,朝他伸手,“你就是弋青吧?”

      陆弋青撇了眼沉默不语的江慈,露出一个笑,和江见德握了手,“您好。”

      “欸好,好,外头太阳大,怪晒的,回家再聊吧,”他说完引着两个人往马路边走,一辆宝马停在那里。

      陆弋青没打算带江慈在这边待多久,俩人的行李只有江慈背着的一个包,他过去接了包,拉着人上车。江见德边开车边寒暄,热络得有些不正常,好像这么多年他和江慈这个外甥女毫无隔阂,江慈也只好努力回应,维持着这场不冷不热的谈话。

      小县城房价不高,但下车见到那一栋精致的小洋房时,江慈还是被惊住了。

      客厅里摆着一些茶叶和茶具,江见德招呼他们坐下,沏了茶,有模有样地问了一些江慈的近况才切入正题:“小慈以后就在你黎阿姨家住了?”

      “嗯。”她接过话,态度礼貌却疏离。

      江见德搓了搓手,笑了笑,“挺好。出生证明......时间太久,舅舅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得好好找找。你既然回来了,也不着急,吃个饭,在祝域玩两天再走?”

      这就是说东西一时半会找不到,或者说需要点条件才能找到。江慈寄人篱下太久,对大人的话总是很敏感,她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只是碍于陆弋青的面,皱了皱眉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见德却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小慈也命苦,见舒去得早,我这个当舅舅的没能照顾她、看着她长大,心底有说不出来的遗憾和悔恨。现在看她过得不错,我才放心些。”

      “理解。”陆弋青脸上淡淡,摸着手腕上的表,“舅舅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然您也不会一次都没去看望过江慈。”

      空气倏地冷下来,江见德脸色拉了拉,好一会才憋出点笑,“小慈,怎么不说话,你是怪舅舅吗?”

      陌生人之间,谈不上责怪。江慈摇了摇头,只说:“我们拿了东西就走。”

      江见德的笑脸算是彻底维持不住了,正要发作,陆弋青却插进来,没头没脑地说:“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麻烦您带我去一趟。”

      于是两个人直直离开了客厅,但没多久就回来了。

      江慈看着施施然落座在她身边的陆弋青,拧眉问:“他呢?”说的是江见德,人一去不回,她担心对方耍赖不给东西。

      但很快她的顾虑就被打消。江见德拿着一个旧文件袋出来,脸上满是笑意,将东西殷勤地递给江慈,“舅舅糊涂了,刚刚走了两步,嚯哟,突然就想起来东西放哪了,喏,都在这了,保存得好着呢!”

      江见德转变太快,江慈没接文件袋,一边的陆弋青抬手拿了,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站起身说:“谢谢。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即便心底觉得怪异,但江慈也立刻跟着起身,她不想再看见江见德那副嘴脸。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这回江见德没留人吃饭,也没送人出门。

      到了小区门口,江慈忽然扭头看向陆弋青,“你的表呢?”

      陆弋青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轻描淡写地带过:“没多少,能解决问题就行。”然后跟犯了大少爷病似的,没骨头地倚在路边的电线杠上,吐槽:“小地方打车好慢。”

      “陆弋青,你是在可怜我吗?”

      “什么?”

      “我说,你用表来换这一份出生证明,是觉得我可怜吗?”她看着他,神色平静。

      他也回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发现你挺抗拒那里,所以想快点拿到东西带你离开。”

      “仅此而已。”

      “好。”
      “那我们回去,把你的表要回来。”

      陆弋青挑眉,直视她清凌凌的眼睛,直起身,应了一声:“好。”

      两人再次折返,门还虚掩着没观上,江慈推开门就见到江见德正拿着手表对光仔细欣赏,脸上抹着一层油腻腻的笑。江见德发现两人回来,脸色一僵,下意识想把表藏起来,江慈叫住了他,掌心朝上,“把手表还给我们。”

      江见德镇定自若,干笑两声,“小慈,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

      “说的什么话,表示陆弋青看我帮忙找到证明,送给我的。”

      “不是送。”她往前一步,把文件袋往大理石桌子上“啪”的一扔,直视着江见德那一双和自己相似的眉眼,“你们那算交易。但现在我觉得文件袋里的东西不值这块表。”

      “什么意思,所以你们要出尔反尔?”江见德脸色沉下来。

      “出尔反尔?”江慈像是听了句笑话,嘴角弯了弯,“那你呢?”

      “当年妈妈的死判定是医疗事故,医院赔偿的两百多万,我一分都没有见到,全数进了你的口袋。按照法律上,赔偿金里有我的抚养份额,这么多年你对我不闻不问,难道不是一种出尔反尔?”

      男人满脸煞白,底气不足地呵斥她:“胡说什么?!哪来的钱?”

      “你心里清楚。”江慈吸了一口气,偏过头随意抹了把滴落的眼泪,“你得到的够多了,就为了一份出生证明,你还舔着脸朝别人要手表。”

      “如果和我一块来的不是陆弋青而是黎阿姨,你是不是还打算再勒索一笔钱?江见德,我不是小孩了,能不能把你市侩和虚伪的脸遮一遮,至少我还能忍着恶心叫你一声......舅舅。”

      一连串的话狠狠扇在江见德脸上,他气得发抖,却又因为江慈那一张和妹妹相似的脸而说不出话。十几年前,他还没有生出白头发,医生从手术室出来,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他被允许进去见妹妹的最后一面。

      白色的床单浸泡在血里,妹妹脸色灰白,握着他的手说:“哥......我的孩子,孩子交给你了,求求你......照顾好她,千万不要让陈子川带揍她。”

      彼时江慈还保温箱里吸氧,江见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眶通红,他对着妹妹点头,哽咽着保证:“你放心,哥一定......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江见舒露出一个疲惫不堪地笑,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叹息,“孩子......叫江慈,慈爱、仁慈的慈......”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得到上天的垂怜,为她拔苦予乐,这一生能够平安幸福。

      也许名字是一种咒语,江慈没得到他的照顾,也被扔到了陈子川手里。

      他丢掉了江慈,拿着钱在世俗和人情往来里浸泡,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对着妹妹许过的那个承诺,直到现在,江慈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撕开他的不堪,扯出那点他仅剩的良心。

      江见德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用来装饰的书架,重重地叹息一声,在心底说算了算了,给她吧。对上江慈的眼睛,看着她和江见舒重叠的脸,他失神地把表放到文件袋上一同推到她面前,“拿走吧。”

      空气沉闷不已,江慈看着被推回来的表和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哑意,却又异常清晰,她说:“舅舅。”

      “我再也不会回祝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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