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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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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慈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有认床的毛病,新环境总是让人没有安全感,眼皮子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但她的意识清醒无比。
她在想白天发生的种种,在想黎从云打开这个房间对她说:“小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她还在想黎从云拿着毛巾为她擦头时传来的清香,想胡阿姨把印着兔子的被单铺好、细细抚平每一道褶皱的背影。
黎从云和她说了好多,从前到现在,关于陈子川的、陆鸿明的,她的、妈妈的。黎从云也和她说会把户口迁走。
她问她:“可以吗?”
黎从云给她梳头发,含笑说:“当然。”
黎从云和陆鸿明虽然结婚了,但黎从云的户口一直是独立出来的,户主是她本人,所以她打算把江慈的户口放到自己户口本的下一页。
面对陈求楠他们,虽然会有点麻烦,但她也不怕打官司。
“以后你就有新妈妈、新爸爸......和新哥哥了。”
江慈终于有机会问出心里的疑惑了,她细声问:“哥哥......不是你和陆叔叔的孩子。”
“不是啊。”黎从云抱着她哈哈一笑,摆手继续说:“陆鸿明的娃,不过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嫁过来的时候他七岁,说起来你们两个只相差了一岁噢,你哥他刚高中毕业呢。”
江慈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最后叹了口气,躺成一个“大”字,睁开眼看向四周。这间房其实是客卧,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外加一张单人床就已经不剩什么空地了,很小,但江慈感到心满意足。
这还是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明明是脑子在想事,但她觉得渴得很,房间里没水,犹豫了几分钟,江慈还是蹑手蹑脚地出了客厅。但她没在饮水机旁找到一次性杯子,只好钻到岛台去找。
岛台这边更暗,她没敢开灯,借着窗户外面的光仔细看了看周围,没有一次性纸杯的身影。江慈抿了抿唇,在原地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摸索着打开橱柜去够里面的玻璃杯。
她身高不太够,踮着脚去摸好不容易要拿到杯子时,一个冷冽干净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厨房门口响起,吓得她一激灵,差点碰倒玻璃杯。
“在找什么?”
江慈偏过头,发现陆弋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还是穿着原来的那身衣服,手里拿着一顶棒球帽,似乎是才从外面回来。对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让江慈有种当小偷被抓包的错觉,她小声解释:“我想喝水,没找到一次性杯子。”
几步远的陆弋青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纸杯好像用完了。你先到沙发坐着,我给你倒。”
江慈觉得受宠若惊,立马想要摇头,抬头对上陆弋青浮着笑意的脸,她又说不出口,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从善如流地朝人道谢:“好,谢谢哥。”
等人出去,陆弋青轻车熟路从头顶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杯口是染着一圈淡紫色,杯面描着一些五彩斑斓的花草和一直蝴蝶,颜色很淡,看起来很梦幻,不算精致,是他从前去旅游时手工做的。
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轻微的嗡嗡声从厨房里传出,让沙发上的江慈坐立不安。
很快随着“叮”的一声,加热完成,陆弋青端着杯子出去,摸了摸杯壁,温度刚好,递到江慈面前:“妹妹这么晚没睡,是不是睡不着?喝点热牛奶比较好,有助睡眠。”
“谢谢哥,”江慈腾地站起来,脚趾抓地,头皮发麻,她捏着杯子有些窘迫地和陆弋青解释:“我喝不了牛奶,乳...乳糖不耐受。”
“这样啊。”陆弋青直勾勾看着她,眼底露出笑意,语气自然到没有透出一丝尴尬,“是哥没问清楚,抱歉。”说完他拿走江慈手里的牛奶,非常顺手地将那杯牛奶一饮而尽,再对着她勾起嘴角说:“我给你倒水。”
他进厨房把杯子洗干净,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热水,又兑了点凉水,再次试了试温度,才将小花杯子重新递给江慈。
“妹妹,小心烫。”
“谢谢哥。”她捧着杯子,有一次道谢。
她喝水的间隙,陆弋青没有走,而是顺势坐下。江慈感觉到旁边的沙发下陷,她侧头去看恰好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于是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真假千金的片段,担心下一秒陆弋青会脱口而出“你凭什么抢走我的爸爸妈妈”,江慈选择先发制人开口:“其实......你可以不用强迫自己叫我妹妹的。”
陆弋青:?
江慈捧着杯子自顾自说:“你叫我小慈就行了。”她从来没有当过别人的妹妹,但是当过很多回姐姐,姑姑家的、叔叔家的、表伯家的......虽然表弟表妹们通常只愿意叫她的名字,但至少她的身份一直是属于姐姐。
所以陆弋青妹妹妹妹的喊......好奇怪。
她以为陆弋青巴不得不用叫,结果对方听了她的话轻笑出声,“不是强迫。”
江慈:“啊?”
陆弋青侧过身,面对着她,嗓音低沉:“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叫你妹妹,那我以后会尽量少叫的,小慈。”他没说自己不会再叫她妹妹,只是说少叫。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本人并不讨厌自己?江慈摩挲着背面心想。而陆弋青已经站了起来,朝她伸手,“杯子给我吧,我去洗。杯子是新的,以后就是你的了。”他又接着说:“明天......我带你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江慈自然乖乖点头,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很认真地对陆弋青说:“谢谢哥,晚安。”
但陆弋青要带她外出的计划,在第二天一早就被打破了。陈求楠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让人把江慈带走,他们报了警,在警局里哭天喊地、撒泼打滚,警察很快就找上门来。
黎从云也不是吃素的,昨晚就联系好了律师,一大早就带着江慈出门,临近傍晚才回来。
“哎哟,从云啊你终于回来了,事情怎么样?小慈呢?”胡兰芝早就在家里等着了,简直坐立难安,对着门口望眼欲穿,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了,却只有黎从云一个人,不见江慈,她那个着急呀!
“还算顺利。”黎从云火急火燎进门换鞋,把阿姨给她倒的水一饮而尽,才喘着气对人说:“陈家真是恨不得把人扒皮饮血,也不知道江慈这么些年在陈家怎么过来的。要不是我有点小钱,老公有点小权,还真不一定压得住这种市井无赖。”
听到顺利,胡兰芝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大半,“那小慈怎么还没回来啊?”
黎从云拍拍她的手,安慰她:“我让小弋陪她回陈求楠那边收拾行李。放心,有警局的人跟着。只是过户的事还得回小慈老家拿资料。”
倒也不麻烦,她早早就让助理给自己订好了机票,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司突然有个很重要的项目需要她出差一趟,也就让自己的行程搁置了下来。
“小慈老家在哪啊?”
“祝域。”
“那你们时候去啊?我给你准备准备行李。”
黎从云按了按眉心,她还在考虑陆弋青说的话,“我是去不了了,公司有事。”她扭头朝胡兰芝拿主意,“过户的事我不想耽搁,快刀斩乱麻,越快处理越好。小弋主动提出来让他和小慈一块回祝域拿资料,胡姨你看可行吗?”
“那敢情好啊,”胡兰芝笑出一打褶子,表示:“小弋办事你还不放心?稳重细心,不可能做不好的。”
“兄妹俩才认识一天,万一中途吵架了,我担心小慈......”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是让陆弋青和江慈一小姑娘吵架可能性为零,胡兰芝认为黎从云想太多,这下变成她安慰人了:“哪能呢,我昨天看小弋和小慈相处挺好的,两个人都懂事乖巧,让他们去吧。”
黎从云想想也是,最终点了头,让助理那边给两小的订机票。
另一头,江慈坐在陆弋青车上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陆弋青会和黎从云陪她一块去警察局让人觉得挺意外,这位便宜哥哥似乎对她算得上热情?
“东西多不多?”陆弋青冷不丁问她。
江慈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留在陈求楠家里的东西多不多,摇了摇头告诉他:“不多。”那里属于她的东西上上下下算起来,最值钱的只有她的课本和文具,其他一概不属于她,连带着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二手货。
问完了这句,陆弋青就没有再说话。
车子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停在巷口,警车紧随在后面,引来了不少邻居探头看热闹。陈求楠从警车上下来,领着人往里面走,家里的门虚掩着,随着他们的到来而完全敞开。
坐在狭小客厅里的何建华被照进来的太阳刺得眯了眯眼,看到陈求楠身后的民警后,他愣了一下,随后眼神飘到江慈身上,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张口就说:“哟呵。大小姐排场不小,攀上高枝了,回来显摆?”
警察皱着眉头制止他:“何建华,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陪同江慈回来取东西的。”
何建华跳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东西?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她有个屁的东西,这屋里那样不是老子的!”
实际上爷爷奶奶去世以后,江慈一直辗转在陈家的各个亲戚家中,几乎半年就会到一个新的地方,而来朝溪寄居在姑姑家,也就是前一个星期的事。表叔家出了事,她不得不提前来了朝溪市,连高二的课都没上完。
所以这间屋子里除了书,没有属于江慈的。刻薄的话她听了这么多年,早听麻木了,甚至就算在陆弋青和警察面前挨骂,她连羞耻和难堪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安安静静地挪到客厅角落里,掀开一块挂着的破布,拿起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就朝着陆弋青说:“拿完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让站在一旁的民警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偏偏何建华还要继续说:“江慈你他妈就是个赔钱货,克死妈克死爹,好一个丧门星!”
陆弋青走过去接过帆布包,听到何建华的话他停住脚,低头俯视着对方,眼底无波无澜,一潭死水,他朝着人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何建华受不了被这种毛头小子教训,坐着扭转身体,指着陆弋青开骂:“你又算老几?我知道了,你就是这口口蹄子勾搭上的野哥哥、黎从云那婊子的儿子吧?怪不得着急跑,是想要......”
“哐当”一声响,陆弋青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极其干脆利落地给了何建华一拳,又猛地把人掼在墙上。这一拳打在男人鼻梁上,鼻血涌出来嗒嗒落在地板上,陈求楠嚎着攀过来要去扯陆弋青的手,他却先一步厌恶似的甩开何建华。
被人打了,何建华哪里还能忍,暴跳如雷推开要过来扶他的陈求楠,继续骂:“□□口的小杂种!你敢打老子?!”
旁边的民警如梦初醒,急忙上前死死拉住何建华,“你干什么?!别动手!”
平常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陆弋青板着脸,他拉着江慈的手腕,回头看向何建华,目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垃圾。”
江慈被人拽着出了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陈求楠在看她,眼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凄惨和绝望。她想到了姑姑鼻青脸肿地跪着男人面前祈求对方停手的样子,心底没由来地冒出一股酸涩。
她劝过姑姑的,姑姑说:“我的家在这里呀。”
可是姑姑,家不应该是拳头和眼泪砸出来的沼泽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