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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遇之初 但彼时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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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芜的神识短暂地在识海之中沉浮,再睁开眼,眼前一片亮红。
视线被遮,而她头上正蒙着红布,坐在一处软床上。
识海作为藏识之海,容纳着记忆与最深的执念。在这里的所见所感,全由修士本人的过往经历形成。而合芜刚刚融入这片识海,骤然间被挡住了视线,一时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随着她一低头,右耳戴着的金珠挂红绸带的耳坠也跟着向前倾。
合芜没有急于动作,只是在红布遮掩下垂眼看了下自己所在的身体。
——大红勾金线的衣领,手中还下意识紧攥着一条红绸,不知觉间已经被抓作了一团。
她扯了扯红绸,另一端似乎挂在了床帐上面。
头上还顶着被室内映照得亮堂堂的红布,合芜立刻想起来了:
现在这身体就是她自己的。
这一年,她十七岁,刚刚从宗门出来历练,想要解决一个小村庄的事情,来到了这处深山老林里的屋子。
夜里,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接连的虫鸣,而房中唯有烛火燃烧时轻微作响。
合芜坐在床边,嗅着空气中燃香的味道,想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笑了笑,也没有动头上的红盖头。
如她记忆中一样,几个呼吸之间,房门骤然被破开,紧接着是一道剑风。
红帐中,合芜侧身避开剑,头上的盖头顺势被挑开飞落。
没有了遮挡,面前景象骤然变换。合芜还没去看室内的陈设,先被剑光连同室内摇曳的烛光晃了下眼。
来的人正是苑长清。
穿着剑宗宗门校服。白衣衣袖处绣的山水因她动作而流动,步履虽快却稳,闯进来时自带着一份少年朝气。
苑长清甫一进门,看到了床榻处端坐的“人”,剑锋直指其面门,欲将其制服。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在这个满室烛光红帐的小屋里对峙。
难得重忆相识初遇这样的旧事。
合芜感怀之余,看到了苑长清的眼中,先是欲要全力以赴的战意,既而是看到合芜面容时的愣怔,就知道是识海的记忆,好友本人的神识并不在这里。
灵力逆行,神识封闭,苑长清应该正被困在内心执念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识海的暂时相连,让她得以进入此处仔细寻找一番。
这里没有,她再去别处找就好了。
合芜再次看了苑长清一眼,意识脱离了这副身体,汇入无尽的识海。
……
如今的合芜在识海中见到年轻时的好友,会不免慨叹一番,随后回忆往昔。会欣赏少年人的锐气,莽撞又格外认真的行事作风。
但彼时可是仙历两千六百多年。
任务在身,正值十七岁的合芜,第一次独自出宗,相当在意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
此时距离的三界划地的时间也不长。没有阻隔,没有界限。人与妖,与魔,一同在这片土地上谋求生路。
她们身为宗门修士,知道凡人在妖魔横行的地方生存太过艰难。宗门也多少会受到百姓供奉,会派人出宗解决余下的邪祟作乱的事情。
而这一次,合芜所在这村庄出事,报给了离这里不太远的合欢宗。
听村里人说,两年前,村中来了个邪神,不知名姓,也不晓得身份,就定居在了在村后的深山老林之中。
祂喜欢上了凡间婚事的流程,要求供奉,还只要求女子。
村庄还算富庶,但只怕邪神动怒,祸及全村。留在村里的人不得已,便只能把村中适龄女子送到村前的花轿上去。
一年四时,春夏秋冬,几乎是每过三个月,便会有一个花轿落在村口,现在已经过了两轮了。
今年夏季又到了,那个花轿已经放在了村庄的前面,没人敢动,只能等新娘进到轿里,那顶轿子便自会上后山去,再无音讯。
眼见人越来越少,村民无可奈何之下找上宗门求助。
往常合芜都是与师尊师姐出行,这次师尊知道这件事后,认为合芜足矣解决,便指派她过来。
听着这位“邪神”道行也不怎么高,要做的事也简单。
但是来了这边,听村民讲述完事情经过,还高呼着要报仇。合芜沉下面色,并没如众人想的一般愤愤不平,而是反问道:“那你们怎么不早上报?”
“那邪神开口要,你们就把自家孩子送过去?既然这样,何必把不得已三字当成借口。”
“如此作为,与杀人何异……不,你们就是在杀人!”
不过是妖魔在背后藏着掖着,鬼神之说都是人们编造出来的。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这村子里的人居然还信这个。
合芜只觉得出奇的荒唐,难道那个所谓的邪神还能给人点化飞升吗?
宗门受到消息也没多久,在此之前,那些早早没了音讯的姑娘又怎么办。
“我们只是一群凡人,没有您这样的法术。”
“我们也想过走,但别的地方离宗门远,更是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也只想图个安生日子。至于她们……可能也是去过的是好日子……”
“好日子?那还找我们做甚,你们一起去过吧。”
眼见合芜这位修士面色不虞,众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口中直呼自己错了怕了,连声求着她赶快除掉那个邪神。
“还用说这废话……”
见这群村民这般,合芜也不想多问了,只想先抓到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免得继续祸害人。
她冷哼一声,与一位即将上花轿的姑娘来了个调换,自己则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扮作了新娘,再拿个红盖头再把脸盖住。
按照过往新娘的经历,这一天晚上,合芜被轿子送到了这后山小屋门口,早就准备好守株待兔。
可眼前这位剑修一来,全被搅黄了。
就在刚才,听到破门而入的声音,合芜还以为是自己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上了钩。红盖头下的她闭眼听到顷刻而至的风声,好容易避开,将早就握在手中的红绸作为武器反制。
结果盖头一掀才发现,进这屋子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是个穿着剑宗校服的人。
见自己好不容易准备好的陷阱被破坏了,还要平白无故挨上一顿打,合芜显然不愿咽下这口气。
一个照面,认出剑宗服饰的合芜看着眼前这个修士,也顾不得师姐师尊都与剑宗渊源颇深了。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来人不分青红皂白,进门就对她下手,那也就别怪她不客气。
得让对方也吃点小苦头。
合芜避开雪亮的剑锋。穿缀着的小金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碰在脸颊上。
躲避之时,看对方面露惊愕,持剑的手明显松了些力道。
那人怔怔地看着她,应该是看清了她盖头下的脸,才发现自己砍的不是什么怪物,是个大活人。
但合芜才不管这些呢。
就是现在。
手握红绸的合芜当即仰身,拽下早就拖到身边的红帐,身子往前一压,把剑修扑倒了。
合芜靠在她身上,耳饰直直垂下在那人脸旁。
——身上还挺凉的,可见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
红绸在她手中立即驯服地变为武器,绕上来人握剑的手。
绸缎柔软,但在灵力灌注之下,却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缠紧。
趁人愣神之际,合芜手腕一翻,红帐缠得更紧。剑修的手腕被反手缚住,动弹不得。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
合芜看了眼那把剑,“呵”了一声,一脚扫过去。
——去去去,这东西太危险了,上一边待着去。
剑撞到墙边,发出脆响。
她身下压着的人本来要说什么,但剑没了,手被缠住,只能躺在原地,看着手上缠着的东西。
那红帐还是合芜就地取材,婚床上扯下来的。大红的绸缎,凡间上好的布料,四周垂着流苏。
如此一番,合芜装作才发现这位剑宗人的身份,瞪大眼睛,赶快起身。
“咦,你是剑宗修士吧,怎么会来这边?”
她面露惊讶,说着,散去灵力。红帐从那人手腕上滑落,堆在地上。
合芜起身,伸手要把人扶起来。
那人不知合芜内心所想,露出恍然的表情,竟还礼貌地道了声谢。
“正是,在下剑宗苑长清。”
她说着,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朗:“……瑶台阆苑的苑,流水长清的长清。”
“哦,苑长清道友,好典雅的名姓。”
就是有点耳熟,合芜想着,也自我介绍道:
“我是合芜,合欢宗的合,蘅芜的芜。”
苑长清点头:
“原来是道友。我原本在附近,被引到此地,以为是妖邪作乱……”
她本来和同宗门的人一起出宗,见到队伍边总有虚影闪过,一路前来探查,探到了后山山下。
苑长清没说完,仔细看着屋子陈设,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以为屋里的就是把她拐来的妖邪,所以提剑就闯了进来。
“真是巧了,我也是为此而来的。”
在听到苑长清是被引来的后,合芜心里最后那点不甘也消散了。
毕竟这么久都没有旁人来,排除眼前这人就是邪神的可能,她也明白了,这是“邪神”发现了她,牵扯进这位无辜的剑修来,存心摆她一道。
合芜思索一番,对这位剑宗修士解释道:“是我宗门听说了这一带有邪神的事情,便准备假扮新娘引那东西出来。”
那剑修愣了愣:“假扮新娘……”
“对。”
合芜点头,抬手理了理被盖头弄乱的发髻。
“说是那邪神总是娶亲,我就这样守株待兔,想把祂逮到,没想到等到的是你。”
她说着,环顾四周。
室内正是繁复喜庆的陈设。
雕花红木的床,红帐垂下,被绣着各式各样的图案。
正中央的红木桌上摆着燃着的香烛,还有酒壶与两个小酒杯。四周还放着着红烛台,烛火摇曳,映照得在夜里的屋子满室通红。
这好像是“邪神”自己准备的,屋子虽小,装扮得还挺温馨,东西意外的齐全。
不过在二人不打不相识的斗法之下,东西都不免有些磕碰。好在烛台没翻,不至于引火烧身。
那个剑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垂下眼。
“实在是我太莽撞行事,对不住道友。”
她抱拳躬身,态度认真。
红衣的袖口随着动作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刚才被红帐缠过的地方,此刻已经泛着红。
合芜眼睛尖,看到被她缠出那一圈红,抿起唇。
“也不算什么大事啦,我也没被伤到。”
本来也是受牵连的人,还要认真地同她道歉,合芜不好意思起来。
她活动活动手臂,原地走了两步,示意自己完全没事。红色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倒是你,可以抹点这个,痕迹就直接能消了。”
合芜从自己储备丰富的乾坤袋中拿出个小瓶子,递给苑长清。
“多谢。”
看着这位剑修抹上她给的药,合芜开始打听:“不过,你们也是因为清理妖邪下山吗?”
“嗯,刚结束任务。”
“结伴挺好啊。”刚才的门被破开,合芜呼吸着凉风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宗门历练。”
合芜的师姐以前在剑宗待过,师尊也有一位剑宗的好友,但和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在这么一个小村庄,遇到同龄人,她不自觉热络许多。
眼看这一计不成,合芜在小小的室内走了两步,看苑长清过去收起剑,没怎么检查便收入鞘中。
动作利落,和传言中那种爱剑如命的剑修很不一样。
武力也不弱……
合芜转念一想,计上心来,她拍了下手,便是笑道:
“这邪祟平白无故把你拐到这里,而我正好来处理这件事。要不我们联手,找到缘由,把这事情解决喽。”
苑长清没立即应答。她看着合芜,略作思索一番。
合芜被她盯着,露出疑惑之色:“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苑长清收回目光,自怀里掏出一块传讯玉符,“我想说好。”
她刚连上玉符,明明玉符早就亮了起来,那边却一直沉默着,无人应答。
合芜正纳闷怎么没人说话。便听苑长清说出一句:
“……我没事,不是求救。”
这话说完,那边顿时如同炸开锅了。
有人喊了声“师姐有消息了”。
一时间,推搡之声,还有呼唤“苑师姐”的声音不绝于耳,在深夜小屋里尤为嘹亮。
一道女声让四周的人安静,她的声音传来:“苑师姐!你在哪呢?我们去找你。”
苑长清告知完自己无事后,只道:“事情已经完成了,你先带队回去吧。我有些事情。”
女声很担忧:“可咱们怎么能让你独行呢,太不安全。”
——虽说在一起也是苑师姐护着她们。
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对呀,而且这边好多好东西,别回去那么早嘛。”
苑长清看了眼合芜,想了想道:“那我报个位置,你们可以过来。”
“好哦!”一阵欢呼声,还要问苑长清正做什么呢。
“还有一位道友在这边,我们还有事情。”
苑长清先挂了通讯,收回传讯玉符,无奈地笑了笑。
合芜观她神色,也是笑道:“好生有活力。”
“你觉得那东西会在哪儿?这下没法找了。”
合芜又想起那个邪神,她脑子里想法跳得快,问道。
“我们前来还是太过急切,如今我们在明处,村中既然知道消息……”
苑长清认真道,“不如便先从村中人入手,仔细询问一番那个‘邪神’的来历,再回山上找到祂。”
“那我们下山?”
“嗯。”
合芜打量了眼这间小房子,与苑长清出门走上下山的路了。
身后,深林遮住了道路。半山腰处,那间婚房的烛火始终未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