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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漪澜不止 昏迷的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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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宗,苍朔山,顾黎所住峰的半山腰上
此时黄昏已至,剑宗人们早已结束了晚练,各自回到住处。从这里望去,还能看到同门修士或独行或结伴地经过。
“你这两天怎么了?瞧着心神不宁的。”
年轻女修凑近看了眼顾黎,自己两手中还各拿一个竹篮,里面是一些要收起来的药材。
“修炼遇到了些问题……”顾黎不知如何谈母亲的事,便含糊地说。
“哦,我懂我懂。”女修连声。
“亲传的总要严格一些,更何况你的师尊还是苑长老,更是辛苦。”
作为被剑宗首席亲自教导的独苗,倒也没有自命不凡,平时也总和外门的她们聊天交流。
“没有。”顾黎摇头否认, “早就说了,我师尊对我特别好。”
她语气认真,对这样的话语全然不接受。
“行吧,修炼毕竟还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你继续努力吧。”
女修随口说完安慰的话,又笑了一声:
“还是我明智得很啊,选了这条路。除了采些药材,也没什么大事。你呢,不仅要肩负重任,出门历练,偶尔还要来一次智斗蝴蝶妖。”
“戚时暇!”顾黎无奈笑了笑,喊女修的名字,作势拍她。
“你别拿我打趣了。”
“行行行,不说这个。”被唤为戚时暇的修士拎着两个竹篮,笑得躲不开。
她虽身后同样负剑,实则是个医修。
——大宗门普遍是这样,虽说剑宗主修的是剑术,但毕竟剑修也有无法自己解决的事情,也会需要如医修这样的修士留在宗门。
譬如戚时暇这般,本就专精于医术,又比常人多出了学习剑法的平台。她也因此留在外门,负责收集药材,医治宗门的伤者。
她自医学世家戚家前来。在外门做医士清闲得很,平日认识的人不算多,知道的事情却不少。
因为和顾黎一样,也很喜欢看些五花八门的书。作为同好,互相推荐,出门游历做任务时也交替帮着购买,久而久之也算熟络起来。
今日外门晚练结束,戚时暇带着药草,顺便同她借本书。
近些年修真界太平无事,戚时暇自上山来,没有安排时在住处睡大觉不出门,偶尔下山做做任务,只用管一些普通的跌打损伤。
虽然没有了她的用武之地,过这样一直闲下去的日子何尝不是件美事。
戚时暇悠然自得,欣赏着剑宗的日暮苍山,却见眼前一晃,不期然看到了熟悉的人:
粉衣绾发,步如飞燕,似是迫切至极,向北飞身而过。
她微愣,眯着眼睛望去,看着那道匆匆掠过的身影。话语中有些不确定的犹豫,但还是朝那边喊了一声:
“……关蘅道友?”
合芜此时正从山下路过,依稀听到耳熟的名字,但她走得快又急,没有停下。
“怎么了,”顾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认出是合芜,她疑惑问道,“你认识她?”
“哦。”戚时暇看人急匆匆向北去,还仔细地辨认着离去的身影:
“我应该没眼花。剑宗大比时我见过一位上山的道友,我看着很像,虽然衣着不一样。当时还有一位在她的身边……不知怎么回事记不清长相了。”
“那估计也是认错了,宗门大比早结束了,外人怎么进来。”
顾黎明知说的就是合芜,对她口中的另一人的身份也已经有了猜想。见同门还看着背影作思索状,她垂下眼,引开了话题:
“……看你这手都空不出来,我帮你拿一个带回去吧。”
“哦,好啊,那就多谢了。”
戚时暇笑着递过其中一个篮子,话题便自然转到手中这些药材的用途上去了。
她们打算上山取完书,一起去存放药材。
顾黎叫戚时暇跟上,还悄悄侧头看了眼合芜,向前两步走到戚时暇身边,遮住合芜没入苍朔山主峰禁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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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合芜再次走上苍朔峰。
禁制本就不会拦住她。更何况,有了上次的经历 ,她操纵红线指引方向已是无比手熟,近乎要飞奔起来,在茫茫白雪中寻找着苑长清的踪迹,踩出浅浅的脚印。
合芜手指不安地勾着一缕红线。
——不是说回剑宗做准备吗,这是准备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顺着指尖缠绕的红线延伸指引,合芜走到苍朔峰上的洞府旁,随后一路绕山而行。
直到红线延伸到尽头,没入另一端。合芜陡然停住,呼吸一滞。
红线末端连接的便是苑长清的长剑,插在雪中,剑刃亦有霜雪之色。
那条剑穗是白茫茫中的一点红。
——往日不离身的剑被扔在这里,那苑长清去哪了?
不安感始终萦绕在心中,合芜拧起眉头,目光四处转了一圈,看到前方隐在山石中的狭窄缝隙。
若不是红线指引过来,她都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个洞口。
合芜抬步迈入其中。
里面的道路幽暗无光。她伸手摸了一把冻手的墙壁。
石阶引着人向下走。
一步又一步,经过一路曲折盘旋的石阶,从洞口走出,眼前才明亮些许。
合芜踏出洞口,陡然见到熟悉身影背对着她,瞧人好像还醒着,她面色缓和了些。
再看去,苑长清半身隐入水中。那片潭水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这潭水是什么用处。
好在苑长清还清醒着。
合芜松一口气,连忙走过去唤她。
她只向前小跑了两步,便觉寒气逼人。合芜顿感不对,蹲下身,手触到水面——
“嘶。”
好疼。
寒意透过皮肤钻进骨头,几乎要将血液冻结。合芜这才知道这水如何不同凡响了。
浓郁的灵力丝毫没泄露在外,连她初来时感知都没感知出来,尽数凝结在寒潭中。
这地方看起来已经存在很久了。在这水里强行压制着灵力,反噬自身,长此以往,灵力不紊乱才怪。
合芜抬眸望去,心头一颤。
见苑长清站在潭水正中央,在寂静的潭水中听到了身后的异响,缓缓转过身来。
依然是一袭白衣,映得面色也雪白。眉间一道银白色的封印泛起流光。而她眉头皱起,下颌绷紧,是在克制着不出声。
“唔……阿芜?”
苑长清原本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后尽力敛起痛苦之色,还能勾出一点笑意,“怎么找到这里了。”
她大概很想用笑容掩饰自己的虚弱,可不笑还好,这一笑,同样苍白的唇色刺痛了合芜的双眼。
合芜没有应声,盯着苑长清看了片刻,忽然手一挥,红线成束绕过苑长清的手腕,欲将其缚住,拉回岸边。
苑长清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没有挣开。
“阿芜。”她又低声唤了一声,“你先松手。”
“我不要,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对待自己。”
合芜难得沉着面色,口吻不容置噱。
苑长清张了张口,复而沉默。而合芜见她事到如今还如此遮掩,眸色一暗,红线又是一束一束缠住她。
苑长清的剑就在外面。只需召剑前来,便能斩断那些并没有施加什么力道的红线。
但她没这样做,不知是允许了合芜的动作,还是现在的灵力紊乱得根本就做不到召剑。
合芜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开口,忽然,苑长清神色一变,向后退了退,让她赶快离开。
话音未落,灵力自她身上涌到外界,震碎了缠绕的红线。
涌出的灵力大多被潭水吸收,余波推到岸上。但合芜毫无防备,来不及反应。震出的灵力直接逼得她后退,撞到山。身子晃了一下才抵住冰冷的石壁。
洞内有一串串碎石沙土接连落下,估计外面也要震一震。而苑长清在这之后,身体渐渐没入水中。
合芜见此,堪堪稳住身形,也顾不得喊疼了。咬着牙下了寒潭,踏着水浪向苑长清游过去。
“苑长清?你别吓我!”
合芜扶起渐渐闭眼的苑长清,声音抖着,手也发颤。
她像怀抱着一捧雪,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给捂化了。动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正在此时,山下禁制外传来声音。
“苑长老?师姐?苑长清?!你怎么样了?!”
是剑宗宗主萧歌的声音,被隔在禁制外。
山上,听出来人是萧歌,合芜甩手飞出一条红线,传到山下萧歌身边。
看到独属于合芜的红线出现,萧歌瞪眼,停下手中动作。
来不及想冰棺里的人又是怎么活了,红线融入禁制中,合芜给她传话:“她快昏倒了。”
萧歌站在禁制外:“那我……”
她看着禁制,准备强行破开。
见怀中人快要昏迷,合芜心头一沉。
苑长清自知事情严峻,灵力暂时也不会再暴动。
想到可能的后果,她用力抬手张开手掌,昏迷之前,解开了苍朔峰禁制。
另一边,合芜将晕倒的人打横抱起,走到洞口又过不去,就换了个动作扛着人出去。
出了山洞,红线一缠,顺手捞走遗留在外的剑。
合芜就这么把苑长清扛回了洞府。
当她站在床边,刚将苑长清安置好,焦急的脚步声传来。
萧歌上了山,目光扫过室内改变的陈设,她来到苑长清床前。
看到合芜站在一旁,纵使当了宗主许多年,她表情还是像活见了鬼。
合芜没和她解释,本想用灵力烘干苑长清的衣服,目光在触及沾水衣衫时一顿,突然停住了手,凑近去看。
刚才在那个山洞中她没有细看,这里光线亮一些,单薄的白衣隐约透出肤色。
而在其上,有一处颜色太过怪异。
合芜看着其中墨色,犹豫了一下,伸手探看。
白衣自肩落下,微微露出苑长清胸口处的肌肤。
合芜面色一变,死死盯着那处皮肤。
一道浓墨般的咒印,从左胸口向下蔓延,漆黑的纹路隐隐透着暗红。烙在那片雪白肌肤上,显得狰狞。
“这又是什么?”她问萧歌。
萧歌摇头。
合芜红了眼,将苑长清的衣服裹好,却忍不住质问萧歌:“你一直在剑宗,离她这么近,连这也不知道?”
说完,又别过头去沉默了。
“……不能是换命了吧。”萧歌视线在苑长清与合芜之间来回。
“我去稳住她的识海……”合芜也来不及说自己复生的经历,先是给苑长清烘干衣服,将人放好,才侧眼看萧歌,“你来了也好,帮我看着外面。”
识海对修士有多么重要不必言说,稍有不慎便会引得灵力紊乱,心魔横生。
但救人时,从这里下手也最有效果。
纵有千言万语,想到合芜的能力,萧歌严肃地点头,向洞府外走去:
“好,我在外守着,不让旁人过来打扰。”
“嗯。”
合芜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苑长清眉间那道雪痕般的封印上。
念头一闪而过,她伸手按在苑长清额前,将那道封印抹去,而后俯身,额头抵在苑长清的眉间。
她另一只手拉住苑长清的手,红线缠连住二人的手。
合芜闭上眼睛,神识探入的瞬间,先是被挡住。见手中红线消散,她索性也不管了,直接把自己的识海也连接过去。
这下她俩识海暂时混一起了,看苑长清如何阻挡。
什么彼此的秘密,遮遮掩掩的,现在藏都不用藏了。
红线再次显现,合芜握紧苑长清的手。
识海之中,如同昏迷的人终于妥协,允许她的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