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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6.云梦 俪阳宫前, ...
俪阳宫前,赵钰站在殿下,看着似有些失了心的赵铮,问道:“怎么了?”
“他让我,去监斩……”赵铮答了他的话,却无心再留下去,带着一脸的阴翳沉默离开。
这宫道真是像人生一般漫长,以至于他曲曲折折,走错了好几回。他每一步的回家路上都在心里念叨:阿遥听见这句话,会怎么想?
夜色之中,他走在宫城里,宫灯明一步灭一步,纵只微风袭来,他也觉毛骨悚然。
俪阳宫中的花香更浓了。
“君上。”郑文贞摆放好了重重叠叠的鲜花,却见案前一碗药依旧没人动过,“该喝药啦。”
可南宁王一凑近那药碗,便觉浑身恶寒:“罢了罢了,不喝也罢,少一次也无妨。”
“君上,”郑文贞婉言道,“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聚沙成塔,积少……”
“够了,”南宁王打断他,“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孤封你做个翰林学士如何?”
郑文贞笑道:“奴婢这是班门弄斧了。”
“刑天牢,他可还习惯?”南宁王半撑在榻上道。
郑文贞想了想,叹道:“君上,他倒是看得开,刑天牢里住了七日,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忍不住又道,“奴婢在刑天牢中见到此子模样,倒极似当年的嘉懿太子……”
“孤不想看见他的脸,更不想看见他父亲的脸。”南宁王道。
郑文贞急忙打住话头,又递上一颗油纸包着的糖,和药碗前的那一颗一同送至南宁王面前。
南宁王吃下两颗糖,把眉一皱,囫囵喝下那碗药,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糖也压不住自喉咙深处发出的苦味,令他深恶痛绝。
“去,多摆些,不要让他发觉。”南宁王道。
“是,君上。”说着,郑文贞领命,在珠帘后晦暗不明处,又添了好些秋菊。
一簇一丛的花香,是为了掩盖此间日复一日消散不去的药材的苦味。
南宁王就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瞧着其中一抹紫色:“钰儿与她,也是可惜。叫他进来吧。”
“是。”郑文贞领命,不多时,便带入了兰王赵钰。
“何事?”南宁王已经乏了,一个已经年老且疾病缠身的人,当然是很容易累的。
“臣赵钰,有一事想求教君上,请君上屏退左右。”赵钰俯首再拜,长跪于地。
南宁王的“左右”很是自觉地退下了,出门还不忘紧闭大门。
郑文贞瞧着寂寥夜色:“这月光,也照不亮人心呐。”
俪阳宫中,赵钰长跪于地,望着珠帘后的人影:“君上,求君上告诉臣答案!求君上告诉臣答案!求君上告诉臣答案!”他一连磕了三次头,可南宁王依旧不发一言。
于是赵钰只好接着道:“臣知道,谢美人在唐家……”
“你住口!”南宁王怒道。
赵钰双拳紧握,却还是决定继续道:“在唐家,同母后有数年的书信往来!”
“你……”南宁王捂着心口,尽量控制着用最轻的力度咳嗽着。
赵钰道:“臣还知道,母后临终前,在凤鸣宫……”
“咳咳——”
赵钰的话终于止住了,整个人也惊惧得颤抖,因为他看见了从没有想过的一幕。
一向不怒自威的南宁王,竟在他面前,吐出了一口鲜血。
“父王!”赵钰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立时冲了过去,跑过摇晃的珠帘,到南宁王面前,扶起他。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袭来,这也是数月以来,他第一次见到父亲。
第一次见到这样年迈、苍老、力不从心的父亲。
赵钰扶着他的手,竟觉得南宁王袖中仿佛是空的一般——南宁王竟已骨瘦如斯?
赵钰惶恐,泪水不自觉便流了出来:“父王,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你的身体……”
南宁王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还在淌着血,却在笑:“孤,大限将至。”
“不会的!”赵钰急得握住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便会出什么意外差错一般,“父王,京州的名医那么多,臣一定去请最好的!”
“钰儿。”南宁王握住了赵钰的手。南宁王早年是在马背上打天下惯了的人,一双手沟壑纵横,爬满了粗糙的茧子。
他用这样一双手,留住了赵钰:“天下名医可以治顽疾,却哪有延人寿的?”他很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种释然的笑容,“孤不是那般,寻仙问药的昏君。孤知道,这世间,到最后,什么也带不走。”
“父王!”赵钰一边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一边抹去南宁王的血痕。
“孤还活着,还不想听人哭丧。”南宁王轻轻一笑,“孤还要,做完最后一件事。”
“为他?”赵钰红着眼睛,看他。
“你要的答案,孤告诉你。”说着,南宁王俯首,在赵钰耳畔低声细语。
那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起舞,利刃般插进赵钰的心口。
他眸中带泪,我见犹怜,笑得凄怆,摇着头,想说话却又说不出,便这般瞧着南宁王。
南宁王一声叹息,苍老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赵钰低下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流淌至冰凉的地面:“臣,知道了。”
好寂寞的夜,好刺骨的风,好残缺的月。
赵钰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出宫门,坐上成岭和成峰驾的马车,回到兰王府,他只觉身心俱疲,却了无困意。
“心悦。”
他习惯了夜半还坐在书斋案前,一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便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可来人并不是她,甚至不是人,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赵钰便透过风开的一点门缝瞧外边,笑着,笑着,便忍不住道:“原来这么多年,我都错了,错得一塌糊涂,错得一败涂地……”
他想找一个人说话,这个人只能是姜心悦。
除了她,他还能够向谁说起这些宫墙往事?
“心悦!”赵钰一推开门,便愣在原地。
这屋子里,竟连一盏灯火也没有,所有陈设依旧,人面却不知何处去。
他点起梳妆镜前的一盏灯,便见烛台下压着一方紫色花笺,上边只有一句话。
“去时终归去,来人不必来。”
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姜心悦的字。
赵钰一惊,忙走出门去,厉声道:“兰王妃呢?”
角落里贪睡的丫头被吓醒,慌忙匍匐在地:“殿下,殿下,兰王妃……”她也答不上来,“奴婢该死,殿下饶命!”
“哼!”赵钰喊道,“去找!”他头痛欲裂,站在姜心悦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是走在迷途上的旅人,心乱不知归处。
小丫头第一个跑来道:“殿下,今夜是王叔值夜,他说殿下前脚刚进宫,王妃便出门了……”
成岭也跑来道:“殿下,路旁卖馄饨宵夜的掌柜说,似乎见过王妃自他家店前经过……”
不一会儿,成峰也跑来道:“殿下,码头撑船的伙计说,似乎有一个貌似王妃的人雇他的船去了隔岸……”
赵钰沉了一口气:“再找。”他站在屋子里,不禁想:你究竟会去哪儿呢?
“殿下!”一个女声囔囔着走过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赵钰不想见她,却在关门的那一刻,被她扯住了门。
“殿下,姐姐走了,妾还在,殿下不妨……”王莺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钰拽住那只拉门的手,拉进了屋内。
她满心欢喜以为终有一日还是得到了他的心,冷不防却听见他道:“姜心悦呢?”
王莺儿觉得可笑,无论是他还是自己,于是放肆大笑起来:“殿下,她走了,不要你了,可是妾会永远陪着殿下……”
“她去了哪儿?”赵钰冷眼看着她。
“她一心想要离开你,你看不出来吗?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有什么用?”王莺儿笑着道,“等到妾的孩子一出世,这王府,不,这世间便再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了,她呀,断了尘缘,南下云梦泽,一心入道去了!
“云梦泽?”
波澜壮阔的万里水泽,雾霭遍布的千里波涛,霎时横亘在他眼前。
浪花声里,有拍翅惊飞的鸥鹭,有荡浆划船的游人,还有如巫山神女一般如梦似幻的她。
在这样一个地方求仙问道,岂不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赵钰长长吐出一口气,被人摄了魂一般,往自己书斋踱步而去。
王莺儿自然一路追过去:“殿下要去做什么?”
赵钰不言,只在书斋之中埋头整理,监国的印玺、兰王的手书、还有心中无法与人言的秘密。
“殿下整理这些是做什么?”王莺儿追在他身后问。
赵钰道:“南下云梦。”
“殿下,你疯了?”王莺儿抓住他的衣襟不放,“你放着富贵的王孙不做,要去同那贱人做修仙入道么?妾当初嫁给殿下,可不是为了做一个道士的俗妻!”
“是你让她去的。”赵钰冷冷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又如何?”王莺儿苦笑,“妾为殿下生下第一个孩子,难道还不配兰王妃这个位置吗?”
“她是我结发的妻子,而你,始终是王侧妃。”赵钰环顾了一眼此间四壁,“你喜欢做王侧妃也好,做兰王妃也罢,这里的一切,很快都是你的。”
“殿下不顾妾,难道也不顾殿下的骨肉吗?”王莺儿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哭道,“若殿下许我做兰王妃,这可是殿下的嫡长子,也是君上的嫡长孙啊!”
赵钰没有答这句话,只不过轻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平静又无情。
兰王府上的松柏苍天,他用了一夜,在花草间流连。
“云梦花泽,山川湖海,在那里,草木生灵,都是我们的孩子。”
特别喜欢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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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16.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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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素昧平生的朋友们,这里是平明孤客。我呢,既是《鲲宁元年》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员。欢迎大家来书中看我:)故事写完,我也该放下执念,重新做人咯~希望大家开心快乐每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