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7.捞月 “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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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贺兰洄雪仰卧在一只小舟上，这小舟本是系在岸边的渔家的，他却哪里管人家这许多，解开绳结一躺，便随小舟从此逝。
来人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衣，正是风十一。他刚靠近小舟时，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
“来啊，喝酒！”贺兰洄雪醉得不成样子，醉醺醺地躺在舟上，一只手还举着酒瓶，做出递给风十一的姿势，“喝！”
风十一并不爱喝酒，也不善劝慰，他只能站着，让贺兰洄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今天是她的头七。”贺兰洄雪手中的酒最终还是倒进了自己嘴里，“是过了七日，还是过了七年啊？”
风十一背着手瞧他，仅仅七日，他居然发现，贺兰洄雪非但胡渣满面，鬓边黑发也已白了数寸。
“白发？”
贺兰洄雪笑道：“是啊，白发，我终于知道了度日如年，是什么意思。”
湖心处，又有一只船划来。船头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在听自己船中的琵琶。
琵琶声在贺兰洄雪听来，却是吵人的。他心中不快，于是骂道：“谁啊！吵死了！”
船头公子看过来，登时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贺兰公子吗？乃父的武林秘籍，真是高啊！哈哈哈哈！”
贺兰洄雪懒得理他，这样的人，这些天他见得多了。
那公子乃是李家宗族之子李秋暝，李雪蝉死后，本和叔祖们一起谋划如何在李家的家业上分一杯羹，贺兰志倒好，不仅捷足先登，还一下叼走了一大口肥肉。
彼时李秋暝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如今虎落平阳，贺兰志早就夹着尾巴躲到风云山庄里去了，又天意叫他遇见贺兰洄雪，自然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贺兰洄雪不以为意，直往口中灌酒：“贺兰家的事，与我再无瓜葛。”
“你姓贺兰，怎么与你无关？”李秋暝哼道，“贺兰公子，你知不知道如今贺兰家可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贺兰志躲进了风云山庄，做起了缩头乌龟，你们贺兰家，必将世世代代为武林后世所唾骂！”
贺兰洄雪好笑：“兄台放心，我贺兰家，没有后代了。”
“哼！”李秋暝看他小舟上不过两个人，贺兰洄雪又醉得烂泥一般，便要跳上小舟好好揍他一顿。谁知他跳是跳了下来，足尖却够不着小舟。
这当然是因为风十一用一只手提着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悬在空中。
“我们……无冤无仇……”李秋暝脸憋得通红，“放了我，我快死了……”
“好。”风十一说到做到，放了他，手臂一甩，便将他整个人甩到了原来的船上，几乎砸出一个大坑来。
李秋暝咳了半晌，缓过气来，便叫唤开船，走了老远，方才咬牙呐喊道：“贺兰洄雪，你！你竟敢雇人打我，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贺兰洄雪躺在小舟上，听见这话，不觉笑出了声。他继续往嘴里倒酒，酒壶却已空了，于是哀求道：“十一郎，有酒吗？”
“没有。”风十一答道。
“啧……”贺兰洄雪一笑，“我醉了，走不动了，十一郎啊，替我买一壶酒吧？”
“不要。”风十一断然拒绝。
贺兰洄雪一笑，耍起了无赖：“看在我这么可怜这么凄惨的份上，替我买一壶酒吧？”
“……”风十一微微蹙眉，低头瞧了一眼他。
贺兰洄雪叹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我去。”风十一朝他伸出一只手。
贺兰洄雪醉眼一瞥：“什么？”
“酒钱。”风十一一板一眼道。
“哈哈哈哈！”贺兰洄雪大笑，自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他，“你啊你！”
风十一的人轻轻一跃，踩着水波，这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为人去买酒。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贺兰洄雪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枕着自己的双臂，侧过头一瞧，一道泪便滑落在耳窝。
他看见了，湖畔一座新坟。
江愁余的坟。
身下是摇晃的水波，脸上是无尽的泪光，贺兰洄雪忽然觉得自己的躯壳空落落的，好像自己除了月下的影子，什么也没剩下。
他躺在小舟上，想伸手去碰一碰掩盖在她身上的尘土。是的，尘土也好。不想头脑昏沉得难受，不过刚一翻身，便跌落湖中。
灵魂随着水波渐渐沉溺于水底之时，他恍然发觉，水中之月，比人间之月，似乎更近一些。
“哎呦，不得了了！”岸上热心的老渔翁大叫起来，连忙撑着船过去，可湖心只剩下一只孤独飘荡的小舟和风平浪静的水面。
老渔翁一声叹息：“可惜，可惜了啊！”
一个黑影踏夜而来，手上还拎着两瓶酒，他没有踩水飞去湖心，因为湖心已没有小舟。
风十一站在岸边，左右一顾，便见一个老渔翁一边叹息一边从自己船中走出来，旁边还系着一条小舟。
贺兰洄雪方才不正是躺在这条小舟之上的么？
于是风十一走了过去，问道：“人呢？”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显得吓了老渔翁一跳，好在他并不在意，只是道：“公子是问方才在这小舟上的那位公子？”
风十一点了点头。
“公子是他的朋友？”老渔翁又问道。
风十一点头道：“是。”
老渔翁一声长叹：“老朽看他啊，一个人坐在湖心看月亮，似乎……似乎要去水中捞月，扑通一下子，整个人就跌到水里头去了！老朽赶去时，早不知道他沉到哪里去咯！”
风十一的心一沉：“你说他……捞月而死？”
“是啊公子！”老渔翁十分惋惜地摇着头，“这小舟上酒气冲天的，老朽估计，他定是醉得不成样子，否则，怎会妄图去捞那水中的月亮呢？”
沉吟半晌，风十一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公子节哀吧。”老渔翁拍了拍风十一的肩，以示安慰，便离开了，“可惜了，可惜了啊……”
湖心一面安宁，仿佛自盘古开天辟地自此，便是如此。
风十一独立于湖畔，看着水中倒映的一轮残月，整整一夜，不知在想写什么。
此间，他的第一个朋友，死了。
日出东山，他就着天边的朝霞，方才发觉，这里，是可以看见近水楼台的。
湖畔是江愁余的坟，为避官兵和世人耳目，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坟。
贺兰洄雪捞月身故，尸沉湖底，岂非连坟也没有？
好在祭奠他们的人是风十一，而他知道他们的名字。
风十一将一壶酒倾倒在湖中，又走到坟头，将另一壶酒酹地。
镜花水月，岂非本就是一场大梦？这世间岂非本就有许多事，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般飘渺？
可偏偏世人就是爱这如梦似幻。
“你瞧，这是本王新包的山头，这树高不高大？这湖好不好看？”
一听人声嘈杂，风十一便走了。
陆承欢无奈道：“高大是高大，好看是好看，只是……”
“本王这一条金路铺就，岂不是锦上添花？”赵镕神采飞扬地看着脚下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路，不禁为自己喝彩。
只见鸣荻、追风、赶月三人，还有一队匠人，正弯着腰在地上铺就一层金色的木板。
陆承欢看着与四面风景格格不入的这条路，忍不住道：“晋王殿下……开心就好……”
赵镕当然很开心，因此脚步都轻快了些。
因为今日是某位反贼斩首示众的日子，而他知道，行刑之人就是他的好四哥。更巧的是，这位反贼还和他四哥的妻子有着过命的交情。
真不敢想象，临王妃看见孟极被当众斩首的样子，是什么表情？临王妃看见监斩之人是临王，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好，真是好看！”赵镕瞧着脚下一条金路，忍不住大声叫好。
心里排演了一出好戏，真正上演时，赵镕当然不会错过。
他早早就去囚灵湖边，选了个观景的绝好位置。当然，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陆承欢。
鸣荻忍不住道：“殿下，为何不带承欢娘子？”
赵镕手中扇子一拍他脑袋：“蠢货，这等血腥场面，她看了岂不害怕？”
鸣荻紧紧站在赵镕身边，嘀咕道：“那个，殿下，其实奴婢也怕……”
赵镕无语地瞧了一眼他，骂道：“没用的东西，怕，就站在本王身后！”
“谢殿下，谢殿下！”鸣荻如蒙大赦一般，躲在了赵镕身后。
还不到午时，囚灵湖畔已经人满为患。
湖边有一处行刑台，不远处隔着帷幕的高台，便是监斩官的所在。
赵铮坐在高台中，看着案前满满一筒“斩”字令箭，浑身都不自在。唯一令他心中稍慰的是，这一日，俞遥不会来。
因为在白虎园中，他已在她晨间的甜粥中下了适量的迷药，并嘱咐徐岑寸步不离地守着日就月将斋的门。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世间诸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17.捞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