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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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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日上三竿,赵可昕才趿拉着拖鞋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她揉了揉惺忪睡眼,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是柔软的棉质家居服。暑假回家一周,生物钟彻底过回了被宠溺的“大小姐”模式。
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李阿姨闻声回头,脸上立刻堆起慈爱笑容:“昕昕醒啦?睡得好不好?今天有你最喜欢的菜——清蒸鲍鱼粉丝,还有糖醋里脊,我特意挑的梅子肉,炸得酥酥的。”
“哇!谢谢李阿姨!”赵可昕眼睛一亮,凑到料理台边,看着李阿姨娴熟地给鲍鱼改着花刀,鲜香的气味已经隐隐飘散出来。
“我爸和我妈呢?还没起吗?”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李阿姨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如常,“太太在书房呢。”
赵可昕点点头,哼着歌走向书房。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她也没多想,一边推门一边欢快地喊:“妈妈!我起来啦!李阿姨做了鲍鱼……”
话音戛然而止。
书房里,杨婉华(杨女士)正站在落地窗前。听到声音,她迅速转过身,脸上习惯性地浮起温柔笑容:“昕昕醒了?” 但赵可昕看得分明——就在转身的刹那,妈妈飞快地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尽管她妆容依旧精致得体,穿着剪裁合身的真丝家居裙,可那微红的眼眶和眼底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一丝沉重与疲惫,还是被女儿捕捉到了。
窗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却出奇地干净——爸爸不在这里抽烟,而妈妈从不抽烟。
“妈,”赵可昕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走过去拉住妈妈的手,触感微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眼睛怎么有点红?”
杨婉华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似乎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眼睛有点干涩。”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嗔怪,“你这孩子,一放假就睡得昏天黑地,饿了吧?快去吃饭。”
“真的没事?”赵可昕不放心地追问,目光扫过书桌上——那里整齐干净,但原本放在正中、爸爸常用的那个玉石镇纸,此刻却挪到了角落,桌面中央空出一块,像是刚刚移走了什么东西。
“真没事。”杨婉华笑着推她往外走,“别瞎想,快去尝尝李阿姨的手艺,凉了味道就差了。”
被妈妈半推半送地请出书房,赵可昕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她了解妈妈,那绝不仅仅是没睡好的样子。
回到宽敞明亮的餐厅,巨大的大理石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开胃小菜。李阿姨正在布筷,见她回来,笑着招呼:“快来坐,鲍鱼这就出锅。”
赵可昕拉开椅子坐下,却没动筷。她双手托腮,看着李阿姨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李阿姨。”
“哎,怎么了昕昕?”李阿姨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过来。
“李阿姨,”赵可昕抬起眼,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不容闪躲的认真,“你在我家这么多年了,看着我长大的。我这次回来……总觉得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爸爸好像特别忙,妈妈……今天看起来也不太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阿姨摆放蒸笼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围裙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眼神却微微闪避了一下:“瞧你这孩子,能有什么事?先生公司那么大,忙是正常的。太太就是惦记你,你回来她高兴,可能……可能也是想起你小时候了吧。” 她语气有些过于流畅,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末了还催促道,“快趁热吃,这鲍鱼火候正好。”
赵可昕没有动。她看着李阿姨略显匆忙地转身回到厨房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李阿姨在赵家工作了近二十年,几乎是半个家人。她一向最疼赵可昕,几乎无话不谈。可现在,她分明在回避。
家里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且,是一件父母和李阿姨都认为不该让她知道的事。
糖醋里脊的酸甜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鲍鱼鲜美的蒸汽袅袅上升,这本该是温馨惬意的一餐。赵可昕拿起筷子,却觉得胃口缺缺。
窗外的阳光炽烈耀眼,蝉鸣聒噪,盛夏的繁华之下,她忽然感到一丝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无忧无虑的世界之外,悄然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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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玄关处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赵可昕正蜷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闻声立刻按了暂停。只见赵永成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夏夜闷热的风尘和明显的酒气。他扯松了领带,往常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爸,你回来啦。”赵可昕趿着拖鞋走过去,下意识地朝楼上望了一眼——妈妈卧室的方向安静无声,连灯都没亮。以往这种时候,无论多晚,妈妈总会披着外套下楼,轻声嗔怪几句,然后和女儿一起搀扶着老赵回房。
今晚,楼上却一片沉寂。
赵可昕心里那点不安又浮现出来。她快步走到厨房,熟练地泡了杯浓度恰好的蜂蜜柠檬水,又加了点解酒的葛根粉,用温水调开。
“爸,喝点这个,胃里会舒服些。”她把杯子递到父亲手里。
赵永成接过,仰头喝了大半,温热的水似乎让他缓过来一些。他靠在玄关的矮柜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才挤出一点笑:“这么晚还不睡?在等爸爸?”
“嗯,”赵可昕点头,顺势扶住他的胳膊,“爸,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今天还喝这么多。”
“生意上的应酬,难免的。”赵永成轻描淡写,抬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臂却有些无力地垂下,“乖女儿放假回来,爸爸都没好好陪你……过两天,过两天一定抽空。”
借着客厅柔和的灯光,赵可昕这才清晰地看到父亲眼里的红血丝,还有不知何时加深了的眼尾皱纹。那不仅仅是酒精的作用,更像是长期积压的劳心与疲惫。
她心下一酸,压低声音问:“爸,我今天看妈妈……好像心情不太好,眼睛也有点红。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永成闻言,眼皮微微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端起杯子,将剩下的醒酒茶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叹了口气,闭紧了眼睛,整个人向后靠去,呼吸逐渐变得沉缓均匀,仿佛瞬间陷入了沉睡。
“爸?”赵可昕轻轻推了推他。
回应她的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和闻声赶来的司机一起,费力地将赵永成扶到了二楼的书房。
安顿好父亲,替他盖好薄毯,调暗灯光,赵可昕和司机轻手轻脚退了出来。下楼时,司机直接告辞离开,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电影屏幕上被暂停的、无声晃动的画面。
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她心里的疑窦。她目光扫过玄关矮柜——父亲那部常用的黑色手机,正静静躺在那里,大概是刚才搀扶时滑落出来的。
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
赵可昕知道不该这么做,但那股想要弄清家人究竟在隐瞒什么、为何忧愁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走过去,拿起尚带余温的手机。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她抿了抿唇,几乎没有犹豫,输入了自己的生日——0807。
“咔哒”一声轻响,锁屏界面滑开。
解锁成功的瞬间,赵可昕心头却没有任何轻松,反而沉了沉。父母永远用她的生日做密码,这份宠爱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沉重。
她快速点开通话记录。最近往来频繁的号码,除了几个标注清楚的合作伙伴、公司高管,就是“家”(妈妈的手机)和“昕昕”(她自己)。时间大多是白天,没有深夜或凌晨的异常通话。
她退出,点开微信。父亲的微信界面干净得近乎单调。置顶的是家庭群“幸福一家人”,下面是她和妈妈的单独对话框,不顾里面的聊天记录已经清空了。再往下,是各种工作群,名称都直接与公司业务相关。她点开几个最近的聊天记录,全是项目讨论、合同条款、会议安排,言辞专业,看不出任何异样。私人聊天寥寥无几,最近的一条还是几天前和某个老友约打球。
短信收件箱里更是空空荡荡,除了运营商和银行通知,就是一些验证码。
除了他与妈妈之间那片被刻意抹去的聊天记录,手机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到近乎一种精心的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