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8、回家

　　很快，暑假就到了。

　　老赵的电话来得比暑假通知还早：“闺女，几号到家？我让司机去接你，行李多不多？”

　　赵可昕握着手机，目光扫过正热烈讨论着如何抢票、拼车的室友们——吴晶在电话里和同乡商量车次，张也正埋头研究12306的候补攻略。

　　“爸，”她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跃跃欲试，“这次我想自己坐动车回去。”

　　“自己坐车？”老赵的声音立刻拔高，“火车站人多眼杂，你拖着行李多不方便！听爸的，就让小陈去接，舒舒服服到家不好吗？”

　　“爸，我都大学了，”赵可昕难得坚持，“动车就两小时，我也没多少行李。让我试试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赵妥协又无奈的叹息：“行行行，闺女长大了。那你自己千万注意安全，车次定下来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赵可昕点开那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发了条消息：

　　「大家暑假几号回？要不要一起买票？」

　　刘泽楠回复得最快：「哟，赵大小姐这次不享受专车接送服务啦？」

　　王影月接着冒泡：「我得多留半个月跟导师做项目，你们先回。」

　　刘泽楠立刻跟风：「我也再待会儿，事情没做完。」

　　赵可昕的目光落在那个沉默的头像上。程行之一直没有回复。

　　她等了半晌，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慢慢凉下来，手指动了动：「好吧，那我自己买票啦。」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购买火车票。还好也不难。

　　她将车票信息截图发给了老赵，又鬼使神差地，单独发给了程行之。

　　「师兄，我买好票了，7月2日D5575次，下午2点开。你呢？」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嗯。」

　　言简意赅，一如他往常的风格。赵可昕看着这个“嗯”字，猜不透他的意思，是表示看到了，还是……？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她发出信息的同时，程行之退掉了原本预订的、日期稍晚的机票。实验室的项目确实还需要收尾，但他默默将最紧要的部分压缩在了前几天。他登录购票软件，查到了她那趟车次。余票显示已经不多了，他选了一个与她隔了好几排的座位，下单，支付。

　　出发那天，赵可昕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时，旁边已经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略显紧绷的POLO衫，微秃的头顶泛着油光，正低头刷着手机。

　　赵可昕礼貌地低声说了句“借过”，侧身挤进去放好行李。刚在靠窗的座位坐下，身旁的男人便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番，随即堆起笑容。

　　“小姑娘，学生吧？放暑假回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腔调。

　　赵可昕不太喜欢这种打量的目光，只淡淡应了声：“嗯。”

　　“哪个学校的呀？看着就一副好学生的样子。”男人一边说，一边将身体朝她这边倾斜了些许，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

　　“海大。”赵可昕简短回答，把背包往怀里抱了抱，身体下意识往窗边缩。

　　“海大好啊！名牌大学！”男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附近乘客侧目，“我侄女也想考海大，可惜分数不够。你读大几了？什么专业？”

　　问题接踵而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探究感。赵可昕眉头微蹙，简短回答：“大一。”便转头看向窗外，希望用明显的冷淡结束这场对话。

　　然而男人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学生就是好啊，年轻，有活力。”他啧啧两声，目光在她扎起的马尾和白皙的脖颈处流连，“这发型挺适合你，显小。衣服也好看，小姑娘就是会打扮。”

　　赵可昕的忍耐到了极限，胃里一阵翻涌。她正要冷下脸明确拒绝，甚至已经准备起身——

　　“可昕。”

　　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破开闷热空气的一缕凉风，从过道上方传来。

　　赵可昕倏然抬头。

　　程行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过道里。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搭着灰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如松，与车厢里拥挤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一手扶着行李架，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车票，目光平静地掠过赵可昕，最终落在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正说得兴起的男人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体。

　　“过来坐我旁边。”程行之对赵可昕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中年男人脸上的油腻笑容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程行之沉静却不容置喙的神情，又讪讪地闭上了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悻悻然和被人打断好事的懊恼，却终究没敢再出声。

　　赵可昕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热，几乎是立刻抓起自己的背包，低声对程行之旁边那位一直安静看书的年轻乘客说了句“麻烦换一下位置”，然后在对方了然和善的微笑中，迅速坐到了程行之身边的空位上。

　　直到坐下，挨着他干净清爽的衣角，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她才觉得刚才那种被黏腻目光包裹的不适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心跳失速。

　　车厢里依旧混杂着各种气味，空调出风口嘶嘶作响，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绿色原野。可她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清爽了下来。

　　“师兄……”她侧过脸，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光，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和疑惑，“你怎么……你也坐这趟车？你什么时候上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程行之调整了一下坐姿，给她让出多一点空间。他的目光在她因为兴奋和羞涩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窗外飞驰的景色。

　　“嗯。”他先是应了一声，停顿片刻，才仿佛不经意地补充，“实验提前收尾了。”

　　列车平稳疾驰，将城市的高楼远远甩在身后。赵可昕偷偷用余光描摹他闭目养神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穿过车窗的光影里，他的轮廓清晰而安静。所有独自面对陌生环境和小小危险的忐忑，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和一丝丝抑制不住的甜密填满。

　　她轻轻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找了个最寻常的话题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期待：

　　“师兄，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轮廓变为连绵的田野。赵可昕问出那句“师兄，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后，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既期待他的回答，又怕对话就此终结。

　　程行之睁开眼，目光仍看着窗外，声音平缓：“留校，跟项目。” 言简意赅，是他的风格。

　　“哦……那，会很忙吧？” 赵可昕努力让话题延续，“我们学校暑假实验室也开放吗？”

　　“嗯，申请就行。” 他答完，似乎没有继续展开的意思，又闭上了眼睛。

　　列车偶尔轻微颠簸，赵可昕挨着程行之的那边手臂，有时会不经意碰到他的。每次碰到，她都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触一下，赶紧挪开一点，心跳快半拍，脸上有点热。她偷偷瞄他，他却似乎毫无所觉，要么看窗外，要么闭目养神。

　　有一次列车过弯道，倾斜度稍大，赵可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程行之那边歪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他肩膀。她慌忙稳住，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程行之只是微微侧头，说了声“没事”，甚至在她慌乱稳住身形时，手臂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似乎想扶，又在她自己坐稳后悄然放下。

　　这个小插曲让赵可昕脸上发热了好久。她既为刚才的贴近而心慌意乱，又忍不住想：他刚才是不是想扶我？

　　为了不让气氛沉默太久（虽然程行之似乎并不介意安静），赵可昕开始小声地、自言自语般说起自己的暑假计划：“我回去打算报了个暑期的德语入门班，想着多学点东西……家里好像要我陪妈妈去趟外婆家……哦对了，我们高中几个同学说要聚会，不知道能不能去成……”

　　她说得琐碎，并不真的期待程行之参与讨论，更像是一种分享的冲动，想让他多了解一点自己的生活。

　　程行之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但赵可昕已经很满足。她说话时，目光总忍不住飘向他，注意着他任何细微的反应。

　　中途，程行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查看，似乎是实验室的邮件。他微微蹙眉，专注地阅读。赵可昕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扰他。她看到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回复，侧脸认真而专注。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直到他处理完，收起手机。

　　“是实验室有事吗？” 她这才小声问。

　　“一点小问题，解决了。” 他简短回答。

　　“哦，那就好。” 赵可昕松了口气，仿佛那真是件需要她一起担心的大事。

　　旅程过半，午后暖阳透过车窗照进来，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赵可昕昨晚因为兴奋没睡好，此刻在规律的列车行进声中，眼皮渐渐沉重。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在又一次无意识的倾斜中，轻轻靠在了程行之的肩膀上。

　　程行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孩。她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动，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任由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广播报站的声音将赵可昕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竟然靠在程行之肩上！而他还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仿佛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啊！”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脸瞬间红透，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我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肩膀酸不酸？我……”

　　“没事。”程行之打断她的慌乱，声音依旧平稳。他抬起手，几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刚才被她靠着的左肩，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放松。

　　赵可昕羞赧得耳根发烫，却又因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宽容”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甜意。余下的路程，她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再出“意外”，可加速的心跳和脸颊未退的温度，却诚实地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直到列车广播报出家乡站名，赵可昕的心跳才随着减速的车轮声渐渐平稳。程行之起身，轻松地将她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

　　“谢谢师兄！”她接过箱子，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手背，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感，“我……我爸在出站口等我。”她顿了顿，那句“要不一起坐车”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肯定会添麻烦”、“说不定会被拒绝”的念头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关心，“师兄你怎么回去？有人接吗？”

　　“打车。”他言简意赅。

　　“哦……。”

　　G市的夏日热浪混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出站口人头攒动，接站的人群举着牌子，喧嚣一片。老赵穿着一件简单的POLO衫，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一片。他目光如炬，在涌出的人流中精准地锁定了自家闺女，立刻扬起手。

　　“昕昕！这儿！”

　　赵可昕眼睛一亮，拉着箱子快走几步，程行之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爸！”赵可昕松开箱子，亲昵地挽住老赵的胳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下意识地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爸，这是我学长，程行之，我们一个高中毕业的，现在也在海大。”

　　老赵的目光立刻落在程行之身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男孩身姿挺拔，穿着简单干净，气质沉静，眼神清明，面对长辈的审视既不闪躲也无刻意讨好，只是微微颔首，礼貌道：“叔叔好。”

　　“好好好，”老赵脸上笑容加深，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随即被热情掩盖，“小程啊，多谢你一路照应我们家昕昕。这么热的天，别打车了，上车，叔叔送你！住哪个区？”

　　赵可昕心猛地一跳，既期待又紧张地看向程行之。

　　程行之目光平静地迎上老赵带着笑意的审视，并未立刻推辞，只是略作思忖，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叔叔了。我住城西枫林苑。”

　　“顺路！走走走，车就在前面。”老赵朗声笑道，一手接过闺女的箱子，另一手状似随意地拍了拍程行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劳斯莱斯内的微妙气氛：

　　当那辆线条流畅、气场十足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出现在眼前时，程行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想起关于赵可昕家世的零星传闻，此刻才有了直观的感受。

　　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老赵招呼着：“来来，上车，凉快凉快。”

　　车内冷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木质香气，空间宽敞静谧得与站外的喧嚣炎热像是两个世界。赵可昕有些忐忑地偷瞄程行之的神色。

　　程行之面上却没什么波澜，礼貌地让赵可昕先上车，自己随后坐在了另一侧。老赵则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滑入车流。

　　老赵回过头，笑容依旧和煦，却开启了看似闲聊实则信息收集的对话：“小程学什么专业啊？”
　　“计算机科学。”
　　“好专业，有前途！在海大适应得怎么样？课程难不难？”
　　“还好，能跟上。”
　　“平时除了学习，喜欢做点什么？打球吗？还是玩游戏？”
　　“偶尔跑步，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

　　问题一个接一个，程行之一一作答，简洁有礼，态度始终不卑不亢。赵可昕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既怕爸爸问得太直接，又隐隐期待程行之会多说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

　　当老赵看似无意地问起“父母在G市做什么工作”时，程行之沉默了一瞬，车厢内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滞了一秒。他抬眼，目光清澈：“家母是中学教师，家父从事工程技术工作。”

　　语气平静，没有遮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老赵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家庭细节，转而聊起了G市的变化和母校一中的趣事。

　　赵可昕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因程行之提到家庭时那短暂的沉默而心生一丝微妙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程行之的了解，其实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车子驶入枫林苑——一个有些年头但是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程行之礼貌道谢，准备下车。

　　老赵却在这时笑着补充了一句：“小程，以后常来家里玩。昕昕这孩子，有时候大大咧咧的，你们是校友，又是学长，多关照她。”

　　这话说得亲切，却将“学长”和“关照”的关系再次明确。赵可昕脸一热，看向程行之。

　　程行之推开车门，站在车外，微微躬身：“叔叔太客气了。今天谢谢您送我。再见。” 他的目光掠过赵可昕，对她点了点头，“开学见。”

　　车门关上，劳斯莱斯缓缓驶离。赵可昕扒着车窗，看着程行之挺拔的身影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然后才转身走向小区深处。

　　车内，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恋恋不舍的模样，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对司机说：“老王，回头帮我查查，一中前几届，有没有一个叫程行之的，特别优秀的孩子。”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敏锐。

　　赵可昕心头一跳，看向爸爸：“爸！”

　　老赵呵呵一笑，回头拍了拍她的手：“放心，爸爸就是随便问问。小伙子看起来……不错。”。

　　她靠回柔软的真皮椅背，偏过头看向窗外的街景，假装随意地说道：“爸，真的就是以前高中的学长，现在碰巧同校而已。你别想太多，更别去查人家，多不合适啊。”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故作轻松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没再坚持。他顺着女儿的话，用一种哄孩子的、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连声应道：“好好好，爸爸听我们昕昕的。普通同学！就是顺路捎一程的普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