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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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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初七,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玫瑰和巧克力气味。满城的商家都在为“中国情人节”造势,粉色的装饰和情侣套餐广告无处不在。
赵可昕醒来时,家里依旧安静。老赵一早就不见人影,妈妈也说约了朋友做SPA。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李阿姨。手机安安静静,班级群、宿舍群倒是热闹,晒礼物、晒约会、吐槽单身。她手指滑过程行之那个简单的头像,对话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实验顺不顺利,他回了个“嗯”。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看似随意的:「师兄,七夕快乐。还在实验室吗?」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下午,闺蜜群里有人提议去新开业的万象城逛逛,说是有大型主题展览。赵可昕想着在家也无趣,便应约前往。
商场里果然人潮汹涌,成双成对的情侣尤其多。她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逛着,笑声和喧闹声充斥着耳膜。就在她们路过一家以设计感著称的家居品牌店时,赵可昕随意往橱窗里一瞥,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透过洁净的玻璃和精心布置的暖光,她看到了程行之。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清挺,侧对着她的方向。这并不足以让她失态。让她血液仿佛瞬间凝住的,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与他们年纪相仿,但通身的打扮却透着远超学生的精致与成熟。她穿着一袭剪裁考究的鹅黄色收腰连衣裙,面料挺括有光泽,衬得她身段玲珑。微卷的栗色长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垂在肩头,耳畔缀着简约却不失设计感的珍珠耳钉。她妆容精致,眉眼间的神采自信而明媚,此刻正微微仰头,对程行之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熟稔的亮光。
程行之微微侧身低头听着,脸上是赵可昕从未见过的神情——少了几分惯常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耐心,甚至可称得上是温和的专注。女孩伸手指了指身旁某件家居用品的价签,姿态自然又带着点征询的意味。程行之便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价签上,两人因为这个小动作自然地靠近了些许,低声交换着意见。那女孩说话时,会不经意地用手轻抚一下垂落的发丝,腕间一只设计简约的腕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整个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都市时尚片片段,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松弛又默契的氛围,与周围学生气十足的情侣或逛吃女孩形成了鲜明对比。赵可昕甚至能嗅到那女孩身上隐约飘来的、清淡却存在感很强的香水味,与她熟悉的、程行之身上那种干净的皂角或阳光气息截然不同。
赵可昕只觉得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玻璃橱窗里那幅刺眼的画面。闺蜜察觉到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咦”了一声:“那不是你们学校的程行之吗?旁边那女生挺漂亮的,是他女朋友?”
“不知道。”赵可昕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有些仓皇,“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那边吧。”
接下来的逛街,她魂不守舍。闺蜜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变得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程行之和那个女孩并肩站立的侧影,是他脸上那种陌生的温和,是女孩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熟稔。
原来,他七夕不是一个人在实验室。
原来,他也会陪女生逛街,会有那样专注倾听的表情。
原来,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揣摩着分寸的关心,在别人那里,或许可以如此自然明朗。
赵可昕和闺蜜们从商场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原本说好一起吃晚饭,她意兴阑珊,心里那点自下午瞥见程行之后就挥之不去的闷堵,让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处。
“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她对闺蜜们说,语气尽量轻松,“你们玩得开心点。”
“啊?不是说好一起过节嘛,虽然是单身狗抱团。”闺蜜有些失望。
“真有点不舒服,可能逛太久了。”赵可昕挤出一个笑容,“明天再约。”
告别了朋友,她没有叫家里的车,而是自己拦了辆出租车。车子驶向城郊的别墅区,窗外霓虹闪烁,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想起下午在万象城家居店里看到的那一幕——程行之和那个打扮精致成熟的女孩,并肩站在暖光里低声交谈的样子。心口又泛起那种细密的、说不清是酸楚还是失落的疼。
到了家门口,别墅静悄悄的,只有庭院的地灯亮着柔和的光。她掏出钥匙,刻意放轻了动作打开门。玄关处一片昏暗,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父母的车都不在车库,李阿姨今天也休假,看来家里没人。
也好,正合她意。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可能藏不住的沮丧。
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开大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摸到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她端着水杯,下意识地朝楼上父母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果然没人。
就在她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楼上忽然传来了动静。
是主卧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还有压抑着的、带着明显情绪的说话声。
赵可昕愣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客厅沙发的阴影里缩了缩。爸妈在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刚才明明没看到车……也许是停在了车库更里面,她没注意。
“……赵永成!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母亲杨婉华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失去了所有的温婉,尖锐颤抖,在寂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个女人的事,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七夕节,七夕节你都能抽空去陪她,回这个家就是一身酒气倒头就睡!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赵可昕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紧紧攥住了水杯,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父亲赵永成压抑着怒火的沙哑声音随即响起,似乎想阻止母亲下楼或加大音量:“你小声点!……我跟你解释过多少次了,那是应酬!是工作!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疑神疑鬼?!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扛着整个公司,回来还要面对你这没完没了的盘查和哭闹!你体谅过我吗?!”
他们的声音在楼梯上停顿、纠缠,显然两人都情绪激动,没有注意到楼下黑暗中悄然回家的女儿。
“应酬?工作?” 杨婉华的声音带着泣音和十足的讽刺,“赵永成,你摸着良心说!那些转账记录,那些酒店记录,也是应酬?!我杨婉华跟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到头来就换来你这么一句‘疑神疑鬼’?!”
“操持这个家?” 赵永成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锋利,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终于爆发的怨怼,“是,你是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光鲜亮丽!可你除了买奢侈品、做美容、跟你那些太太团喝下午茶,你还关心过什么?!我的压力,公司的困境,我跟你说过吗?你问过吗?!你永远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觉得我给你钱花就是尽了丈夫的责任!你需要过我吗?你理解过我吗?!”
“你……你混蛋!” 伴随着母亲一声凄厉的怒骂,是瓷器被扫落坠地的刺耳碎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惊心动魄。
赵可昕浑身一颤,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不可理喻!” 父亲暴喝一声,然后是沉重急促的下楼脚步声,紧接着是书房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
砰!
那一声巨响,仿佛也砸在了赵可昕的心上。她呆呆地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听着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混合着瓷器碎片的细微声响。
世界好像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玫瑰色的滤镜。
七夕夜晚的绚烂灯光被隔绝在窗外,别墅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刺耳的争吵回音、母亲绝望的哭泣,以及她自己冰冷僵硬的四肢和一片空白的大脑。
下午在商场看到的,程行之和陌生女孩和谐默契的画面,尚未消化。
晚上在家里听到的,父母婚姻撕开裂肺的真相,又接踵而至。
这个本该关于爱与浪漫的夜晚,对她而言,只剩下无声的碎裂,和彻骨的寒意。她像一尊雕像,立在自家客厅的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童话,真的只是童话。而成长,或许就是目睹这些童话在你面前,一片片剥落、粉碎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