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7、游泳

　　天气越来越热，学校的游泳馆成了避暑胜地。海大的硬件设施一流，泳池水质清澈，价格还格外亲民，五十块钱就能游一个月，还包含淋浴，非常划算。

　　张也拉着复习得头昏脑涨的赵可昕去办卡：“走走走，再学下去人要傻了，必须去运动一下！”

　　于是，复习间隙去游几圈成了她们的新习惯。那天，赵可昕正靠在池边休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从身后响起：“可昕？你怎么也在这儿？”

　　是消失了有一段日子的陈显。他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赵可昕之前的刻意回避，安静了很久，这让赵可昕放松了警惕。

　　“怎么，这泳池是你家开的？就许你来？”赵可昕开玩笑道。

　　“哪能啊！”陈显笑着摆手，“就是这个点人太多了，跟下饺子似的，体验感不好。下次想游得舒服，得早点来。”

　　“那也得没课才行啊。”张也游了过来，瞥了陈显一眼，打趣道：“哎呦，老实交代，陈显，你是不是在我们可昕身上装了GPS定位啊？怎么哪儿都能碰上你？”

　　陈显也不恼，反而顺杆爬：“哎，你这倒提醒我了，是个好主意！”他笑了笑，转而说：“这儿太挤了，我先上去了。等会儿我在门口等你们，一起吃饭吧？”

　　张也无奈地看了赵可昕一眼，赵可昕偷偷对她做了个苦瓜脸。

　　等陈显离开后，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迅速从泳池的另一侧爬了上来，悄悄从侧门溜走了。直到走出很远，赵可昕才拿出手机，给陈显发了条消息：“不好意思啊，我们临时有点急事，先走了，下次再约吧。”

　　手机那头的陈显看着信息，脸色沉了下来。

　　过了几天，赵可昕和程行之、刘泽楠、王影月等人一起吃饭时，闲聊中提到：“最近天热，我和室友常去游泳馆，还挺舒服的。”

　　又一次，张也有事没去，赵可昕独自去了泳池。果然，没多久陈显又“巧合”地出现了。

　　寒暄几句后，陈显状似无意地提议：“浅水区人太多了，根本游不开。深水区人少，水也干净，而且有安全员看着，很安全的。一起去那边游吧？”

　　赵可昕是个新手，对自己的技术没什么信心，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我就在这儿泡泡就行，深水区我有点怕。”

　　陈显却不放弃，继续劝道：“怕什么呀？你看浅水区这么挤，一不小心就踹到人。深水区宽敞，才能真正游起来。放心，有我在旁边呢，还有安全员，绝对没事的。”

　　在他的再三鼓动下，赵可昕犹豫着，最终还是跟着他来到了深水区。一开始确实如他所说，游得顺畅了不少，两人各自占着一条泳道，相安无事。

　　然而，就在她游到池中央时，小腿突然一阵痉挛，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失去平衡。作为游泳新手，她原本就对深水区心存畏惧，这一突发状况让她彻底慌了神，手脚不受控制地胡乱扑腾，猛地呛了一大口水。

　　恐慌像冰冷的水草缠住了她的四肢，越是挣扎，身体越往下沉。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她听见“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箍住她的腰，将她猛地带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惊魂未定地死死抓住身边的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了程行之紧绷的下颌线和不断滴着水的黑发……

　　一名安全员迅速将一只游泳圈抛向他们。程行之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用力将她上半身撑起，安置在游泳圈上，确保她安全无虞。他的脸色铁青，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泳池中央闻声赶来的陈显。周围游泳的人都停了下来，关切或好奇地看着他们。

　　陈显游到近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愧疚：“可昕！你没事吧？都怪我！我不该劝你来深水区的！真是吓死我了！”

　　赵可昕的大脑仍因惊吓和呛水而一片空白，只能任由程行之半护半抱地将她带到池边休息区。她咳了几声，勉强清了清嗓子，第一反应却是看向身边浑身湿透的程行之：“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注意到他普通的T恤和长裤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线条，“你的衣服……”

　　一位工作人员及时递来两条大浴巾，解释道：“程师兄是来帮我们检修票务系统的。”

　　程行之沉默地接过浴巾，先裹在了赵可昕身上，然后才胡乱擦了擦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他原本只是打算快速处理完技术问题就离开，但走进场馆时，想起前几天吃饭时她随口提及常来游泳，便鬼使神差地走进来想看一眼，却没料到撞见了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是脚突然抽筋了吗？”另一位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她刚才在水里挣扎的样子确实很像常见的抽筋状况。

　　赵可昕缓过神来，努力回忆那可怕的瞬间：“是腿抽筋了…我本来就不太会游，一慌就…”

　　陈显挠了挠头，脸上满是懊恼：“真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我没能及时注意到你不舒服。”

　　工作人员看了眼还惊魂未定的赵可昕，又看向陈显，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提醒：“深水区对新手来说确实存在风险，下次还是建议在浅水区活动比较安全。”

　　赵可昕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她的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的程行之身上——单薄的T恤紧贴着肌肤，发梢还在滴水。一种混合着愧疚与心疼的情绪涌上来，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好让他能快点换上干爽的衣服。

　　“我去换衣服。”她低声说，匆匆往更衣室走去。

　　程行之目送她离开，转身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便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赵可昕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时，陈显立刻迎了上来。

　　“可昕，你好点了吗？”他语气关切，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休息区的长椅坐下，“我真的特别抱歉，当时我应该离你更近一点的……”

　　赵可昕还有些恍惚，只是含糊地应着：“没事，不怪你。”

　　陈显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反复解释、道歉，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靠得很近，近到赵可昕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消毒水味。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显顿了顿，随即又更诚恳地继续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开了。

　　程行之走了出来，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运动套装。他身边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程行之抬眼，目光越过大厅，准确地落在了长椅那边。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赵可昕身上——她已经换上了干衣服，但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脖颈，脸色仍有些苍白。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几乎要凑到她耳边的陈显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正说得投入的陈显莫名顿住了话音。

　　赵可昕像是感应到什么，倏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朝着程行之的方向走了两步。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师兄。”她轻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颤。

　　程行之朝她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刘光晏简单说了句“谢了”，便径直朝她走来。刘光晏很识趣地留在原地，目光好奇地在几人之间转了转，最终停留在陈显身上，挑了挑眉。

　　“走吧，”程行之对赵可昕说，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先送你回去。”看见程行之出来，赵可昕立即站起来迎了上去。

　　走出游泳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吹来，赵可昕不禁打了个寒颤。程行之见状，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他换上的备用运动衫外面还套着原本的外套。

　　“不用了师兄，你穿吧…”

　　“披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赵可昕只好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披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程师兄，”陈显追了出来，语气带着刻意的诚恳，“今天真的多谢你了。都怪我考虑不周，非要拉着可昕去深水区，差点酿成大错。”

　　程行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显。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也衬得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知道考虑不周，以后就多想想。”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事，不是一句‘没想到’就能弥补的。”

　　陈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深的歉意：“是是是，程师兄说得对。可昕，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赵可昕看着陈显诚恳的样子，又想起监控里确实没人拽她，终究还是心软了：“算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新手在深水区抽筋，不是‘不小心’的问题。”程行之打断她，目光却仍看着陈显，“是风险评估的问题。作为邀请方，你有责任评估同伴的能力是否适合深水区。显然，你失职了。”

　　空气静了一瞬。

　　陈显的脸色慢慢沉下来，那份刻意的诚恳从脸上褪去，露出一丝被当众指责的难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程师兄教训得是。我确实……考虑不周。”

　　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重，带着不易察觉的抵触。

　　程行之没再接话，只是微微侧身，对赵可昕说：“走吧。”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无形中将赵可昕纳入了他的“一边”，而与陈显划开了界限。赵可昕下意识地跟着程行之迈开步子，走了一步才想起什么，回头对陈显小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

　　陈显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排离去的背影。程行之的外套披在赵可昕肩上，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裹住。两人没有说话，可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还有程行之方才毫不留情却句句在理的维护，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陈显眼里。

　　“考虑不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落寞。

　　回宿舍的路上，赵可昕和程行之沉默地走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赵可昕悄悄侧头看程行之。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清淡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可她分明记得他看向陈显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师兄，”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对陈显太严厉了？”

　　程行之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反问：“你觉得我说错了？”

　　“没有……”赵可昕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是觉得……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故意与否，和结果好坏没有必然关系。”程行之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清醒，“重要的是，他把你置于了风险中，而他没有能力为这个风险负责。”

　　赵可昕怔了怔。

　　她忽然想陈显劝她去深水区时，那信誓旦旦的“有我在，绝对没事”。可当她真的出事时，第一个跳下来救她的，却是程行之。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心里那点对陈显的同情，渐渐变成一种更清醒的认识。

　　程行之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不是要你怪谁。只是希望你以后做决定时，多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而不是别人的保证。”

　　赵可昕点点头，将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

　　送到宿舍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赵可昕将外套脱下来递给程行之：“师兄，今天真的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程行之接过外套，动作顿了顿。

　　“师兄……”赵可昕犹豫着，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今天怎么会正好在游泳馆？”

　　“检修系统。”他的回答和之前一样。

　　“哦……”赵可昕有些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顺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轻，“想起你说常来游泳，就进去看了一眼。”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

　　赵可昕怔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她摸了摸还有些冰凉的脸颊，那里却隐隐发烫。

　　远处，陈显站在宿舍区的岔路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的道歉消息。他看着程行之离开的方向，又抬头望向赵可昕宿舍的窗口，最终狠狠按熄了屏幕。

　　有些错误，不是道歉就能弥补。有些距离，不是追赶就能缩短。

　　而有些心事，就像这夏日傍晚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吹皱了一池春水，再难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