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爱你》知秋礼

11、疏离

　　几乎一夜未眠。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时，赵可昕已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花纹看了许久。楼下传来李阿姨刻意放轻的走动声，间或夹杂着扫帚小心清扫碎瓷片的细微声响。昨夜那场激烈的争吵、母亲压抑的啜泣、父亲摔门而去的巨响，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她需要一个地方逃离。立刻，马上。

　　她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等她把行李箱拖到楼下时，父母已经坐在了餐桌两端。

　　气氛是肉眼可见的僵硬。母亲杨婉华眼睛红肿，即使化了妆也掩不住憔悴，面前的牛奶一口未动。父亲赵永成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眉头紧锁，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

　　“爸，妈，早。”赵可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一会儿就回学校了。”

　　杨婉华猛地抬头：“今天就走？不是还有两周才开学吗？”

　　“学校临时通知，有个重要的暑期实践项目要提前开始。”赵可昕撒了个谎，语气平静，“机会难得，我想参加。”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赵永成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也有一种如释重负。“既然学校有安排，那就去吧。多吃点早饭，路上还要几个小时。”

　　早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银质餐具碰到骨瓷盘子的声音格外清晰。李阿姨端上赵可昕最喜欢的虾饺，她却食不知味。

　　杨婉华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女儿夹菜：“这个多吃点……路上饿了怎么办……到了学校记得马上报平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餐巾。

　　赵可昕看着她强撑的镇定下掩不住的慌乱，心里一紧。母亲一向要强，但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在情感和实际事务上都极度依赖父亲。此刻婚姻的巨震，对她而言恐怕是天塌地陷。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赵可昕轻声说，往母亲碗里夹了一个虾饺，“你也多吃点。”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杨婉华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牛奶。

　　早餐终于在煎熬中结束。赵可昕起身时，杨婉华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昕昕……”

　　“妈，我该走了。”赵可昕转过身，轻轻抱了抱母亲。杨婉华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更用力地回抱她，那力道泄露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赵可昕在她耳边轻声说：“妈，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她没有问，也没有提昨晚。此刻过多的言语，对骄傲又脆弱的母亲来说，可能只是另一种伤害。

　　松开怀抱时，杨婉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但她迅速擦掉了，勉强笑了笑：“妈没事。你路上一定小心。”

　　赵永成也走了过来：“我送你到门口。”

　　父女俩前一后走到别墅门口。夏日的晨光明亮灼热，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昕昕，”赵永成忽然叫住她，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和紧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语气放缓了些，“回去好好学习，别的事……别太操心。爸爸会处理好。”

　　赵可昕抬起头。晨光中，父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新添的灰白格外清晰。那些准备好的、带着质问或劝诫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上来的、属于过往的温暖记忆。

　　“爸，”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我记得小时候，我学骑自行车，你怕我摔，一直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大汗也不松手。还有那次我发烧，你半夜背我去医院，路上一直跟我说话，怕我睡着……妈妈那时候，总会给我煮甜甜的梨水。”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们……把我保护得这么好。让我一直觉得，我的家是世界上最安稳的地方。”

　　这些话，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陈述着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爱的片段。赵永成听在耳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震动，以及更深沉的愧疚。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傻丫头……快走吧，别误了车。”

　　赵可昕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厅里，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她挥了挥手，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了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

　　回校的高铁上，赵可昕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难受。父母是她世界的基石，如今基石动摇，她却发现自己除了逃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既然他们选择隐瞒，那她或许也只能配合这善意的谎言，假装一切如常。

　　回到熟悉的校园，暑假期间人烟稀少，反而有种空旷的宁静。张也因为找了个校内咖啡店的暑期工，已经提前返校。看到赵可昕拖着箱子突然出现，她惊讶地瞪大眼：“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家舒舒服服过完暑假吗？”

　　赵可昕含糊地应付了过去：“家里待着无聊，回来看看书，早点进入状态。”

　　张也看出她情绪不高，也没多问，只是高兴地搂住她：“回来也好！我一个人正闷得慌呢，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有张也这个活泼的室友在，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赵可昕把自己投入到各种事情里：去图书馆啃专业书，报名参加下学期要考的几个重要证书的暑期辅导班，拉着张也去跑步……她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想家里的事，更不敢去触碰那个让她在七夕节心口刺痛的名字——程行之。

　　她的手机安静了许多。那个四个人的小群，她也设置了免打扰，只是偶尔看一眼。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生活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名为“正常”的壳包裹起来。直到一天晚上，她刚从自习室回来，手机“叮咚”一响。

　　是那个久未活跃的四人小群。刘泽楠@了她：

　　「@赵可昕听说你回学校了？怎么悄没声息的，也不吱一声。」
　　“嗯，学校有点事就回来了。”
　　“下个星期，我也回去了，一起吃饭。”

　　暑期的校园空旷而安静，大部分食堂都歇业了，只有主教学楼对面那家最大的食堂还开着几个窗口。日子在图书馆、自习室和宿舍之间规律地循环，赵可昕用这种规律麻痹自己，几乎要成功地把那些不愿想起的人和事都暂时封存起来。

　　直到那天傍晚，她和张也在食堂刚坐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带着笑意响起：“哟，这么刻苦？暑假还泡学校食堂？”

　　赵可昕抬头，看见刘泽楠端着餐盘站在桌边，他标志性的开朗笑容在略显冷清的食堂里格外醒目。而更让她呼吸微滞的，是跟在刘泽楠身后半步的程行之。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手里也拿着餐盘，神情是一贯的清淡。他似乎清瘦了一点，轮廓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自从七夕那天她发出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后，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她刻意没有去关注他的任何动态，也忍住没有点开过那个头像。

　　“泽楠，程师兄。”她礼貌地打招呼，声音平稳，目光却只在程行之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回自己的餐盘上，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米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脊微微僵硬，一种下意识的、想要拉开距离的防卫姿态。

　　“不介意拼个桌吧？暑假食堂空位多，但一个人吃饭也太凄凉了。”刘泽楠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顺势把程行之也让到赵可昕对面的位置。

　　“当然不介意。”张也热情地接口，还悄悄在桌下碰了碰赵可昕的腿。

　　程行之安静地坐下，将餐盘摆放整齐。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赵可昕低垂的眼睫和显得有些沉默的侧脸，但没说什么。

　　“可昕，你这回校也太突然了，”刘泽楠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道，“之前问你不是说在家当大小姐吗？怎么，突然想通啦？要头悬梁锥刺股，奋发图强了？”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

　　赵可昕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想着快大三了，专业课压力大，还有几个证要考，早点回来收收心。”

　　她说话时，依旧避免与对面的程行之有直接的目光接触。她夹菜的动作有些谨慎，仿佛在小心地维持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当程行之将远处的调味瓶推到她手边时，她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手指飞快地缩回，没有碰到他分毫。

　　“这觉悟可以啊！”刘泽楠赞道，语气轻快，“看来我们赵大小姐是要转型成学霸了。可喜可贺！”

　　一直安静用餐的程行之，在这时抬起了眼。他的目光不像刘泽楠那样带着戏谑，而是平静地、直接地落在了赵可昕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对事实本身的关注。

　　“在准备哪些证？”他问道，声音清冽，“专业课感觉哪里难度大？”

　　这问题问得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关心。赵可昕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她垂下眼，盯着餐盘里的一片青菜，声音平淡：“就是…常规的那几个。” 她没有展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趁机多问几句他专业的建议。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程行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秒，没再追问。

　　赵可昕感到那目光的重量，心里有些发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起头，将话题生硬地转向了刘泽楠，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对了刘泽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学校了？在家多舒服。”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

　　“哈哈，自然有重要的事情。”刘泽楠果然被带偏，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没再深究刚才那微妙的停顿。

　　“什么重要的事？不会是……”张也配合地接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赵可昕暗自松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小口吃着，不再主动参与话题，只是偶尔在张也或刘泽楠提到她时，笑着点点头或简短应一声。

　　这顿饭，就在刘泽楠主导的闲聊和张也偶尔的插科打诨中进行。程行之话不多，赵可昕也比平时沉默。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在她有意的控制下，悄然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直到晚餐结束，四人一起走出食堂。夏夜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得人心绪微漾。

　　“那我们回去了，拜拜！”张也拉着赵可昕的手，朝两个男生挥了挥。

　　“拜拜，下次再约！”刘泽楠爽快地道别。

　　程行之站在稍后一步，路灯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可昕拉着张也，快步融入了通往宿舍区的人流。夜风吹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些。

　　回到宿舍，张也一边换鞋，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可昕，你今天……好像都没怎么跟程师兄说话？”

　　赵可昕正弯腰倒水，动作顿了顿。

　　“有吗？”赵可昕走到阳台，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轻声说，“可能……就是太久没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