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寰络方.日常篇》三赤乌

113、第九十七章 观望风色 星寰络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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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上官振鹭手里拎着一个机能布袋去买菜，要给他哥炖鸡汤。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他打算抄近路从老城区穿过去。抄近路的时候，他的脚步顿在巷口，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只见街对面那复古未来风格的餐馆里，靠窗的卡座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风衣的男人，深棕色头发，紫色眼睛，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点心；对面坐着的那个是个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棕发敦煌五彩色眼睛男子，那男子正撑着下巴说什么。
　　上官振鹭愣了愣。
　　哥哥？和……他自己。
　　不对。
　　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穿白风衣的男人，那张脸和哥哥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人笑得温柔，上官振鹭知道，他哥哥飞鶠从来不会这么笑。
　　而那个“自己”……上官振鹭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副熟悉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那个人的笑容，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隔着一条街看过去，那笑容里多了他说不清的东西——狡黠？阴险？他想起哥哥腹部和右腿上那差点要了命的毒伤。
　　是他。就是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差点杀了哥哥。
　　上官振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退后半步，让自己隐入巷口的阴影里，开始观察。他们还在吃饭。平行世界的“自己”（上官翼）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平行世界的哥哥（上官鶠鸣）笑着摇了摇头，抬手给他倒了杯茶。那个动作和自己哥哥一样，手腕轻轻一转，茶壶抬高再压低，一滴都没洒出来。
　　上官振鹭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很想冲进去，揪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连的人的领子问为什么。
　　但他没有动。
　　二十分钟后，两人结账出来。上官翼挽着上官鶠鸣的肩，两人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上官振鹭从巷口闪出来，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跟了上去。
　　他先把橙色外套脱了绑在跨上，里衣是黑色的，现在看起来就像换了件衣服。机能布袋整成挎包，又顺手从路边的摊位上拿起一顶遮阳帽戴在头上，丢下两张零钱。
　　前方两人拐进了商场。
　　上官振鹭加快脚步，在旋转门前停顿了一秒，透过玻璃门的反光确认他们的位置，两人正往电梯方向走。他推门进去，混进一群刚放学的学生里，借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掩护，慢慢靠近。上官鶠鸣和上官翼在电梯前停下，似乎在讨论去哪一层。
　　上官振鹭侧身站在一个化妆品柜台前，假装看香水，眼睛却盯着电梯门玻璃上映出的两个身影。
　　他们上了四楼——男装区。
　　上官振鹭等了十秒，然后走楼梯上去。楼梯间里没人，他三步并作两步，推开四楼防火门的瞬间，他看见两人的背影正走进一家西装店。他压低帽檐，走到斜对面的奶茶店排队。
　　这里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透过西装店的落地橱窗里的两人在店里转悠。上官翼拿起一件西装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划，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转身问上官鶠鸣什么。上官鶠鸣走过来，伸手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上官振鹭看着那个动作，喉咙发紧。
　　哥哥也经常这样帮他整理衣服。每次他出门前，哥哥总会伸手过来，把他歪掉的衣领翻好，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说一句“走吧”。
　　队伍往前移动，他跟着挪了两步。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插队到他前面，他也没吭声，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继续保持观察。两人从西装店出来了。上官鶠鸣手里多了个购物袋，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上官翼抱臂看着。接下来，上官鶠鸣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拍了拍上官翼。两人往扶梯方向走。
　　上官振鹭从奶茶店出来，假装看手机，用余光跟着他们。他们下到三楼，那是电子产品区。三楼人更多，到处都是体验店和游戏机的嘈杂声。
　　上官振鹭在扶梯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他走进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
　　上官鶠鸣在一家游戏机体验店前停下来，拿起一个手柄开始试玩。上官翼站在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他玩。一会后，他就拉着弟弟上官翼一起玩。
　　上官振鹭绕到他们身后的货架，假装看耳机。透过货架的缝隙，他能看见上官翼的侧脸——那张脸正对着屏幕，开心笑了。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人差点杀了自己的哥哥，他会以为那只是另一个自己和另一个和哥哥一起逛街的普通下午。
　　上官翼玩了两局，放下手柄，对上官鶠鸣说了什么。上官鶠鸣笑着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给店员，他给“自己”买了那台游戏机。
　　上官振鹭看着那个画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货架上的耳机盒。自己的哥哥也经常这样。他想要什么，哥哥飞鶠从来不说二话直接买。有一次他看中了一把琵琶，贵得离谱，他只是在橱窗前多看了两眼，第二天哥哥就把那把琵琶买回来放在他床头。
　　那时候他问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飞鶠说：“你每次路过那家店，眼睛都会亮成led灯。”
　　上官振鹭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冲出去的冲动压回去。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两人买完游戏机，又逛了一会儿，然后往出口方向走。
　　上官振鹭跟在后面，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他们走过一个转角，上官振鹭加快脚步跟上去。转角处空无一人。
　　他心脏一紧，停下脚步，迅速扫视四周。左边是一家奶茶店，右边是洗手间，前面是消防通道。如果是他，会选消防通道。
　　在上官振鹭正要往那边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他回头，看见两人从一家冰淇淋店里走出来。原来他们刚才拐进了这家店，他走太快错过了。
　　上官翼手里拿着两个甜筒，其中一个递给上官鶠鸣。上官振鹭侧身躲进奶茶店的招牌后面，看着两人边吃边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好险。他继续跟着。两人出了商场，往江边走去。
　　上官振鹭保持着更远的距离，利用路边的报亭、公交站台和行人掩护。
　　夕阳开始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江边公园时，上官鶠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振鹭立刻蹲下，假装系鞋带。他低着头，余光看见上官鶠鸣的目光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秒，然后转了回去。他继续走。
　　上官振鹭等了几秒，站起来，发现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公园的小树林里。他快步追上去，但树林里岔路太多，他找了一圈，没再看到他们。他站在一棵榕树下，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江水声。走了。
　　他站在原地，握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很温暖，自己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菜市场的时候，他买了半只老母鸡，几片姜，一把枸杞，还有一些蜜枣。摊主认识他，笑着问：“又炖汤啊？”
　　他笑了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羿】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脑子里全是下午看见的那些画面。那个人，也知道哥哥给他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因为他多看了一眼吗？
　　上官振鹭走进【羿】的大门，穿过走廊，来到医疗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
　　飞鶠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上官振鹭手里的食材，他微微挑了挑眉。“炖鸡汤？”
　　“嗯。”上官振鹭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飞鶠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去了很久。”
　　上官振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人多，排队呢。”
　　飞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上官振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开始整理食材：“我现在去炖，你等着，很快就好。”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振鹭。”
　　他停住脚步。
　　“有事？”飞鶠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上官振鹭背对着他，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回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能有啥事？哥，你等着喝汤就行。”
　　飞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休息区
　　彩鹮正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把拆解开的狙击枪零件。八色鸫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气泡水，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推开，恭迁莺拎着她的电吉他走进来，脏橘色的头发有点乱，平常的冷脸全无，玫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她把吉他往墙边一靠，整个人扑进另一张沙发：“ho—这周的摇滚音乐节，炸了！”
　　彩鹮没抬头，继续擦枪管：“难得你玩这么开心。”
　　八色鸫懒洋洋地举起气泡水：“开心就好。”
　　恭迁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在商场看见鶠哥和振鹭了。”
　　彩鹮的手顿了一下。
　　八色鸫也坐直了，气泡水停在半空：“什么？”
　　“就他俩啊，”恭迁莺掰着手指，“逛商场，还买游戏机来着。”她眨了眨眼，表情变得古怪，“不过他俩今天换穿衣风格了？鶠哥居然穿白风衣，振鹭穿黑西装……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彩鹮放下枪管，抬起头：“阿鶠穿白衣？”
　　“对啊，特别显眼，”恭迁莺说道：“白色长风衣，上面还有浅色刺绣凤凰尾翎图案，远远就能看见。振鹭那身黑燕尾服也挺帅的，就是有点……嗯，太正式了？”她歪着头，“他俩看完表演就走了，我收拾东西也没来得及打招呼。”
　　彩鹮和八色鸫对视一眼。“阿鶠一直在医疗室。”彩鹮说道：“没出去过。”
　　恭迁莺愣了一下：“……啊？”
　　门再次被推开。
　　上官振鹭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食材。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敦煌五彩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明亮。
　　“我……”他说道：“我今天也看到他们了。”
　　恭迁莺看看他，又看看彩鹮和八色鸫，玫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鶠哥不是出去了吗？我刚从商场回来，明明看见——”
　　“那不是他。”上官振鹭打断她，走进来，把食材放在茶几上。“不是这个世界的他。”
　　恭迁莺彻底懵了。
　　彩鹮站起来，走到上官振鹭面前，问：“你看到了？在哪儿？”
　　“商场，餐馆。”上官振鹭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我跟了他们一下午。一个和我哥长得一模一样穿白风衣的人，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穿黑燕尾服的人。”
　　他冷静克制说道：“就是那个差点杀了我哥的人。”
　　八色鸫“啪”地捏扁了气泡水，站起来：“你确定？”
　　“我跟着他们走。”上官振鹭苦笑：“从餐馆到商场，再到江边。”
　　恭迁莺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们慢点说，鶠哥他怎么了？什么叫‘差点杀了你哥’？什么叫‘另一个世界’？我错过了什么？”
　　彩鹮简短地解释了几句。
　　恭迁莺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回沙发，抱着脑袋：“所以我在商场看见的是平行世界的鶠哥和振鹭？他们来这儿逛街？买游戏机？还看我表演？”她抬起头，表情复杂：“他们还挺有品味的。”
　　八色鸫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咳嗽着掩饰。
　　上官振鹭没笑。他站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食材，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哥……差点死在那个‘我’的手里。”
　　彩鹮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哥没事。”
　　“我知道。”上官振鹭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所以我才没冲上去。”
　　恭迁莺看着他，突然说：“你跟踪他们一下午？没被发现？”
　　上官振鹭愣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没有。我混在人群里……”
　　“那个穿白风衣的鶠哥，”恭迁莺打断他，玫红色的眼睛眯起来：“在商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正好在调试设备，从侧面看见的，”恭迁莺回忆着：“他回头往你那个方向看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就走了。我还以为他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上官振鹭的脸色变了。彩鹮和八色鸫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
　　“他知道你在跟着。”彩鹮说。上官振鹭攥紧拳头，又松开，苦笑更深了：“也是，那个世界的‘我哥’肯定也会反跟踪……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休息区陷入沉默。
　　几秒后，恭迁莺突然站起来，拿起她的吉他：“他们还会不会来？”
　　没有人回答。上官振鹭低头看着那袋食材，想起哥哥还在等他的汤。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袋子，往门口走去。
　　“我去炖汤。”他拉开门，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人。
　　“谢谢你们。”门关上了。
　　恭迁莺看向彩鹮：“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彩鹮重新拿起枪管，开始组装。
　　“警戒。”她语气平静地说。
　　八色鸫把捏扁的气泡水罐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先吃饭吧。振鹭炖的汤，应该不错。”
　　彩鹮愣了一下，也笑了：“你这心也太大了吧？”
　　八色鸫咧嘴一笑：“不然呢？饿着肚子等？”“那就边吃边警戒。”
　　彩鹮放下枪，朝餐桌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