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珠肉菩》青柑茶雾

58、珍珠骨19 阿冬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余骨拦住电梯门，先让沉期烨出去。大厅里比下午入住时热闹了好几倍，七八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站在前台附近，领头的是安河，他正对着几个工作人员低吼什么，一抬头看见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立刻转身迎上来两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掺杂愧疚和自责。

　　“沉主理人、余科长。”安河说，“拿石头砸窗户的人抓到了。”

　　余骨继续往大厅中央走。他扫了一圈，有几个酒店的工作人员缩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站在大门边。

　　“人呢？”他问。

　　安河朝大门方向努了努嘴：“他在那边，我让人摁住了，等会儿直接送镇上的派出所——”

　　“带到我房间来。”

　　余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安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不解，最后是明显的抗拒：“余科长，这事儿按程序应该先由我们——”

　　“我说了，”余骨转过身，他正面看安河，目光比刚才更冷，“带到我房间，现在。”

　　安河的下颌肌肉绷紧一瞬，喉结滚动，目光看向沉期烨希望对方能说点什么。然而他找错人了，沉期烨一句话给他堵死：“这次的青湖项目主要负责人是余科长，我只是随行督导。”

　　这句话给了余骨极大的排面和话语权自由度。

　　安河的脸更黑了，他还指望姐夫的顶头上司能帮衬自己一点，现在看来也是没戏。他转过头冲门边的两个小伙子喊了一声：“把人带到余科长的房间。”

　　两个制服小伙把身后藏的人拉出来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余骨才看清楚那是个孩子，身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瘦的手腕，头发乱糟糟的，黑亮的眼睛在灯光下转来转去，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小兽，眼珠警惕地来回打转。

　　这孩子看起来顶多十岁，居然是他砸的玻璃窗吗？

　　*

　　余骨和沉期烨回到房间后，正好看见两个制服小伙抓着那个男孩的胳膊往地上按。他一回头看见两人，突然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不管不顾的穿透力在房间的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余骨让那两人松开，瞥见孩子挣脱后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后背撞到写字台边沿，整个人弹了一下，又往墙角缩了缩。

　　见到孩子是这幅模样，余骨问那两人：“他是怎么了？”

　　小伙子们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余骨让他们走，两人立刻摆手：“这可不行！我们要保障您和沉主理人的安全，万一他身上有武器……”

　　“我和沉主理人的力气没那么小。”余骨把两人赶出去，反手把门关上，锁舌咬合的那一声“咔嗒”响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男孩蜷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余骨一步步靠近。

　　“他很怕我。”余骨转头看向沉期烨。

　　男人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男孩，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你自己处理。”

　　余骨在椅子坐下来，他和那个男孩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使自己的视线和男孩的眼睛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放软，像在跟一只炸了毛的猫说话。

　　男孩的嘴抿得紧紧的，下巴在发抖。他盯着余骨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好人。

　　窗玻璃上那道白色的蛛网裂纹还在，月光从裂纹的缝隙里穿过在房间的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其中一块正好落在男孩的脚尖前面。

　　余骨率先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骨，多余的余，骨头的骨。我是青湖项目的总负责人，所有相关部门供我调配差遣。你有什么话可以尽情告诉我。”

　　男孩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变得微妙，他警惕地看一眼余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话：“我叫阿冬，冬天的冬。”

　　“阿冬。”余骨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微微点头，“刚才那两块石头是你砸的？”

　　“是。”阿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们不能开发青湖！”他的声音尖起来了，带着哭腔，“不能！”

　　余骨只是保持那个前倾的姿势，看着男孩涨红的脸。

　　“为什么不能？”余骨问，声音依然平稳，“你告诉我。”

　　男孩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抹得脸上脏兮兮一片：“你们开发了……开发了就要赶人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我家就在青湖正街后面那条巷子里，隔壁林奶奶家已经有人来量过房子了，说她家的老宅子要改成什么什么馆，让她搬走。吴叔叔家的铺子也被贴了条，说年底之前要清退。”

　　余骨拿纸巾给他擦脸，语气温柔：“青湖项目是古镇开发，确实会涉及到让原住民搬走的环节，这也很正常吧？”

　　“可是我们没有安置金啊！”

　　余骨给他擦脸的手一顿：“安置金没发到你们手里吗？”

　　“这还是我叔叔的女儿在外打工回来告诉我们的。”阿冬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口剧烈起伏，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她说……其他古镇开发都有安置金，为什么我们镇没有？镇长说有安置房，可是那房子好破好烂，下雨了还会滴水。”

　　他就那么仰着脸盯着余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余骨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双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手指慢慢握紧了一点。

　　“下雨那两天，我爸看这安置房漏雨，他爬到房顶上想修补，没想到屋顶瓦片一下子就踩碎了，他滑下来摔成高位截瘫。我们也没钱给他治……”阿冬哭得厉害，语气哽咽，“隔壁家的林奶奶的房子是她老伴留下来的，住了四十多年，院子很大能时常养猫养狗。可是那些人叫我们去安置房，又破又小，不及原来房子的一半大。而且还要两户人家挤在一起住，林奶奶腿脚不方便，她实在不想搬走。”

　　“余哥哥，你们能不能不开发青湖啊？别赶我们走……”

　　“谁告诉你，”余骨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开发青湖是为了赶人走？”

　　阿冬不信他的话：“那为什么要把我们老房子都收了，盖酒店、盖商场，我们得搬到镇外面去？给的安置房也不好。”

　　余骨沉默很久。房间里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他的视线落在窗玻璃上那道放射状的裂纹上，那些白色的线条把外面的青溪和屋瓦切得零零碎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我只知道你们来了，我们就要搬走。”阿冬的肩膀抖动，满脸都是泪水，“青湖现在改的改，拆的拆，它再也不是我们的家了。”

　　“阿冬。”余骨的声音很轻，“我向你保证，青湖项目本该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坐在沙发的男人也慢慢看向他，眼神沉静如水。

　　“长华国的本意是想让每一个居民安居乐业，让每一处古镇得到开发带动当地居民收入。”余骨拿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我知道这个项目流程很长环节繁多，会有很多人盯着这块蛋糕想吃一口利益。这不该成为常态，更不该造就今天你来我这儿的局面。”

　　“我会想办法处理的，相信我，好吗？”

　　阿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余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砸我的窗户是想让我听到你说的这些话，对不对？”

　　阿冬低着头，轻轻点一下头。

　　“我听到了。”余骨的语气很温柔，“但是阿冬，你砸窗户这件事是错的。窗户碎了，可以修；但如果你砸的是人，那就修不好了，这只会给你和你的家庭带来更大的经济负担，你明白吗？”

　　阿冬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会让人去你家和林奶奶家核实情况。”余骨说，“如果确有其事，我会着手处理。但是——”

　　他顿了一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要再拿石头砸人，很容易伤到其他人。”

　　阿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泪花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落在地板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余骨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阿冬的肩膀，掌心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上，感受到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瘦削的肩胛骨。

　　“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余骨说，“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今天和我一起睡。”

　　他转头看向沉期烨：“沉主理人，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沉期烨脸色铁青地点头。

　　余骨给阿冬脱了衣服让他去洗澡。浴室的水声哗啦啦的响，他站在那面裂了纹的玻璃前面，看着楼下那片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摆。青湖水面还泛着碎光，远处的青瓦屋顶连成一片，像一条沉睡的灰蓝色脊背。

　　他弯腰拾起两块鹅卵石，这东西表面凉凉的，沾着青苔残留的湿意，握在手心里转了两圈也蛮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