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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珍珠骨20 别叫我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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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7日,早上8:00。
余骨让周兰把原定的调度会推到了2月9日。
“你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两天,正好这两天是周六日,不开会也正常。”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扣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往门外走,“各组材料照常准备,但会议时间另行通知。”
周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余骨挂了电话,他出门前看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阿冬,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沉期烨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敲门。
楼下大厅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一个是镇里派来的向导老陈,五十多岁,本地人,对青湖古镇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门清;一个是余骨自己带来的业务骨干小李,年轻,腿脚利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还有一个是女同志小林,负责拍照和记录。
“今天不去办公室。”余骨接过老陈递来的一顶草帽,扣在头上,“你们带我去看看那些已经被安置的居民,我要看他们现在的居住情况如何。”
青湖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两岸的石板路被露水洇得发黑,踩上去微微打滑。
余骨和小李、小林跟在老陈身后,他们穿过正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拉着。
安置区在古镇的西北角,距离青湖还有一段较长的距离,转过山坡才能抵达。这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平房,红砖裸露在外,屋顶是灰蓝色的石棉瓦,有几间的窗户甚至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钉着。露天旱厕气味熏人,苍蝇乱飞,偶尔还能瞥见老鼠和蟑螂横行。
余骨站在那片空地上,目光从第一间平房扫到最后一间,绷紧的后槽牙发出载星的轻响。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余骨带人走遍安置区里每一户有人住的人家。他一户一户地敲门,一户一户地蹲下来说话。有的居民情绪激动,拉着他的袖子说了一堆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沉默寡言,问三句答一句,目光躲闪;有的干脆不开门,隔着门板闷闷地拒绝他们的到访。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余骨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他站在泥巴路上,草帽拿在手里扇风,额头上全是汗。
小李走到他身边,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低声汇报:“余科长,前面巷子里第三间住的是一个姓郑的男人,四十来岁。他老婆说,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家里不同意,镇上来人催了好几次,后来有一次来的人态度很强硬,他们只好搬来安置房这里。房子条件太差,修屋顶的时候摔下来造成高位截瘫。现在人还在县医院住着。安置补偿金一分钱没给,医药费全是自己垫的。”
余骨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安置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那户人家,”余骨的声音有些发涩,“有孩子吗?”
小李翻了翻记录:“有一个儿子,十一岁。”
余骨闭上眼睛,太阳穴跳了两下。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把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回去。”
等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余骨在大厅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色,脸色苍白,他把领带重新系好,坐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隔壁的门。门开了。沉期烨站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有点乱。
然后余骨看见了房间里另一个人。阿冬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辆巴掌大的玩具小汽车。他旁边堆着几块拼了一半的模型零件,看起来像一座小房子的屋顶和墙壁,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的。
阿冬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余哥哥!”
余骨站在门口,愣了一瞬。他看看阿冬又看看沉期烨。沉期烨侧身走回地毯边上,蹲下来把一块拼错的模型屋顶拆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卡进卡槽里。
“你……”余骨走进房间关上门,怎么看怎么感觉这画面有点温馨。
“他下午自己跑来我房间的。”沉期烨头也不抬地把一块三角形的屋顶瓦片按进卡槽,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阿冬抬起头,补充了一句:“沉叔叔给我买了这个。”
他举起那辆银色小汽车,得意地晃了晃:“还有模型房子,他说可以拼好了让我带回去!”
余骨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到沉期烨的脸色瞬间黑了,估计这人是在想为啥阿冬叫自己哥哥,却叫他叔叔。
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余骨在地毯上坐下来,他伸手从模型堆里捡起一块墙壁零件看了看:“这个该扣哪儿?”
沉期烨伸手点了点模型底座上的一排凹槽:“这里,按下去听到响就行。”
余骨试着扣了一下,没按进去。他皱了皱眉,顺手更换了个零件递给沉期烨,男人猜到他的想法就把零件扣下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阿冬眨了眨眼,惊叹道:“哇塞,哥哥和叔叔好有默契啊。”
余骨:“嗯哼。”
沉期烨的脸还有点臭:“你说我俩有默契我是很开心,但是别叫我叔叔。”
阿冬惊讶:“啊?可是哥哥看着很年轻,你看着比哥哥大一些。”
余骨生平以来第一次见到沉期烨的脸色有了愠怒的迹象,他立刻转移话题:“咳咳,我看这里好像缺了一块窗户。”
沉期烨真的从零件堆里翻出一块带透明塑料片的窗户模件递给他。
奇异的感觉从余骨心底升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沉期烨、阿冬,三个人围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灯光暖黄,气氛松弛,像是……他掐断了自己的念头,低头继续拼那块屋顶。
他们三人拼了好久的模型,阿冬都困了,余骨让他去自己房间睡觉,等室内只剩下两个人后,沉期烨才开口:“你走访的情况怎么样?”
余骨的手停了一下。
“情况和阿冬说的大差不差。”他的声音低下来,“安置区三十二户,有二十七户没拿到补偿金,五户只拿了一半。面积缩水、水电不齐是常态,基建配套是糊弄。协议里写的是四十平带装修,实际给的是二十五平毛坯连窗玻璃都没装全。”
沉期烨的手指停在了一块模型零件的边缘,没有动。
“你觉得钱会落进谁的口袋?”他问。
余骨:“安置补偿金的下拨路径我查过了,从区里到镇里,镇里的经手人是安河。”
“安河……”沉期烨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他是宗雨伯的小舅子。”余骨说,“徐客之前在小满轩就巴结宗雨伯,现在他名下的公司又投了青湖项目。而这个项目本来是落到省财政事务办的周科长手里,他是宗雨伯的人,整个利益链条从项目立项、规划审批、招投标、施工分包、安置补偿,一环扣一环。一个人吃肉,其他人跟着喝汤,一条龙服务,滴水不漏。”
“现在这个项目落在我手里,安河大概是气得牙痒。他这两天没动静,我反而觉得不太对劲。他应该已经在想怎么对我下手。”
沉期烨安静地听完,他把最后一小块模型屋顶拼到位,然后整个模型房子的雏形在地毯上立了起来,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一座带烟囱的小房子。
“你分析得没错。”沉期烨直起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余骨,“证据呢?”
“三十二份走访笔录,三份录音,安置区所有住户的协议复印件和银行流水比对,这些我都有。”余骨从公文包里拿出U盘,“人证物证齐全,安置补偿款的下拨记录我也让周兰想办法调了,虽然不全,但已经够用。”
他顿了一下,忽然微微皱起眉:“但我没想到的是,安河对我这一系列动作居然完全没有防备。我今天带着人走了整整一天,安置区里没有任何人盯梢,也没有人来拦。他在镇里这么多年,按理不该这么大意。”
沉期烨闭目养神:“他当然不会有防备。”
“为什么?”
沉期烨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清冷:“因为在安河、徐客、宗雨伯那些人看来,你跟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是徐客的下属,你的升迁一直在他手里攥着,现在你又娶了徐客的情人,在别人眼里这层关系比任何合同都绑得紧。他们认为你是一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你就算接手了青湖项目,最多也就是上桌吃饭多分一块蛋糕,不会掀桌子。”
“他们没想到你不仅要掀桌子,还要拿刀叉把桌上的每个人都捅死,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