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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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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庭院里的玫瑰在暮色里泛着深紫色的暗影,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湿润气息——
——伦敦要下雨了。
温特太太在门口等他们。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是平日的从容。但奥黛特看见她攥着门把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回来了。”温特太太说,不是疑问。
“嗯。”格里菲斯把牛皮纸袋放在玄关矮柜上,“书买齐了。校袍明天去取。”
温特太太点点头,目光落在奥黛特身上。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拇指轻轻蹭过颧骨。
“累吗?”
“还好。”奥黛特说。
“晚上本来要带你去看音乐剧。”温特太太收回手,声音很轻,“票退了。你早点休息。”
奥黛特点头。她看着母亲转身走向楼梯的背影,淡灰色的裙摆在楼梯扶手边沿扫过,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晚餐是帮佣送到房间来的。
奥黛特坐在书桌前,对着托盘里那块几乎没动的煎鱼发了一会儿呆。鱼肉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她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放下叉子。
她把牛皮纸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
八本书,整整齐齐,从高到矮排列。奥黛特看着它们,手指轻轻滑过《魔法史》粗糙的书脊。
然后她发现,最边上还有一本。
这本书不在清单上。深蓝灰色封面,烫银字体,比《魔法理论》厚一点,比《千种神奇草药》薄一点。
她之前没注意到,大概是压在纸袋最底层。
她把书抽出来。
——《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奥黛特翻开扉页。
第一章:霍格沃茨的创立。
文字很古老,翻译腔很重,像在读一百年前的贵族家训。
奥黛特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晕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染成暖黄色。
“四巨头”——戈德里克·格兰芬多,萨拉查·斯莱特林,罗伊纳·拉文克劳,赫尔加·赫奇帕奇。
她跳过那些关于城堡建造的冗长描述,直接翻到第四章:分院仪式。
……新生抵达霍格沃茨后,将由分院帽分配至四个学院。分院帽是一顶古老的、会思想的魔法帽,曾属于戈德里克·格兰芬多。它将根据每位学生的特质——勇气、野心、智慧、忠诚,将其安排到最合适的学院……
奥黛特读到“忠诚”两个字时停了一下。
赫奇帕奇学院重视公正、忠诚、诚实与不懈努力。其成员常以谦逊温和、团结友爱著称……
——忠诚。
她继续往后翻。
格兰芬多的勇气,斯莱特林的野心,拉文克劳的智慧。每一段描述都工整、客观、像博物馆展品旁的说明牌。
奥黛特放下书。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轻而持续的沙沙声。
敲门声响了两下。
奥黛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差三分?这个时间,母亲通常在三楼做晚间护肤了。
“进。”
门开了,格里菲斯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
“母亲让我带给你的。”他把托盘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
托盘里是一碟烤得金黄的司康饼,一小盅奶油,一碟草莓果酱,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伯爵茶。茶包已经取出来了,杯沿浮着一片月牙形的柠檬。
奥黛特看着那碟司康饼,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
格里菲斯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在看这个?”他问。
“嗯。”奥黛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点……无聊。”
格里菲斯没有评价无聊这件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分院?”
奥黛特点头。
格里菲斯在书桌边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了桌面,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想去哪个学院?”他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奥黛特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知道。”她说。
格里菲斯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
奥黛特盯着书脊上那道磨损的痕迹,感觉格里菲斯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过了很久,格里菲斯开口。“来赫奇帕奇吧,黛蒂。”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奥黛特抬起头。格里菲斯站在阴影与光晕的边缘,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是……自己选的吗?”奥黛特问。
格里菲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表面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被室内的灯光照成银白色。
“我明天约了塞德。”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想养一只猫头鹰吗?黛蒂。”
话题转得太突然。奥黛特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格里菲斯等着她回答。
奥黛特低下头。她想起下午在丽痕书店门口那只雪白的猫头鹰,想起它歪着头看她的样子,金色大眼睛圆溜溜的,轻轻叫了一声。
“我……”她张了张嘴,“妈妈不会让我养的。”
格里菲斯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肯定我能照顾好它……”奥黛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说完。
格里菲斯看着她。
“告诉我,黛蒂。”他说,“你想不想养?”
奥黛特攥紧了手指。
“想的。”她小声说。
格里菲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格里菲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司康饼趁热吃。”他说,“茶凉了会苦。”
门关上了。
奥黛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碟还冒着热气的司康饼。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草莓果酱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亮膜。
她拿起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
还是温热的,外酥内软,黄油香气在齿间化开。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日,奥黛特比平时醒得晚了一点。
窗帘边缘透进一线青灰色的日光。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伦敦还在下雨,比昨晚小了些,变成绵密的、几乎听不见的细丝。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
琴房比客厅还暗,雨水顺着玻璃窗一道道淌下来。奥黛特打开琴灯,翻开巴赫那本乐谱。
第三乐章她已经练熟了,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不需要看谱也能完整弹下来。
她弹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七点四十五分,奥黛特才合上乐谱,走回客厅。
格里菲斯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是深蓝色开衫,他面前摆着半杯橙汁和一碟没动过的吐司。
温特太太在主位搅拌红茶。她看见奥黛特,放下茶勺。
“今天去取校袍?”
“嗯。”格里菲斯替奥黛特回答了。
温特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奥黛特吃完了自己的牛奶麦片,把葡萄干一颗颗挑出来,又在母亲的目光下一颗颗吃回去。
九点二十,格里菲斯站起身。
“走了。”
奥黛特放下勺子,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温特太太还坐在餐桌边,手里的红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雨比昨天小了些,但还是要打伞。
格里菲斯撑着伞走在前面,奥黛特跟在旁边。她发现自己的伞有点歪,雨丝斜飘进来,落在她袖口。她往格里菲斯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
格里菲斯没说话,但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车子还是停在那个窄巷口。格里菲斯敲开那面砖墙时,奥黛特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惊讶了。
她看着砖块旋转、重组、裂开一道门,门后面是对角巷灰蒙蒙的清晨。
雨在对角巷上空织成一层薄纱,鹅卵石路面被淋成深灰色。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丽痕书店的橱窗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那只雪白的猫头鹰不在门口架子上。
“先取校袍。”格里菲斯说。
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已经开门了。摩金夫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卷银灰色天鹅绒,看见他们进来,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
“早上好,早上好!校袍都准备好了,三套,尺寸一点没差——”
她从柜台下捧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长袍,用薄纸包着,边缘绣着奥黛特名字的首字母。格里菲斯接过纸袋,付了尾款。
“谢谢夫人。”
“谢什么,应该的!”摩金夫人朝奥黛特眨眨眼,“小姑娘穿校袍一定很好看。开学见啦!”
铃铛响了一声,他们走出店铺。
雨还在下。格里菲斯看了眼怀表,然后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现在去哪?”奥黛特问。
“弗洛林冷饮店。”格里菲斯说,顿了顿,“塞德在等。”
弗洛林冷饮店在对角巷西北角,是一家挂着红白条纹遮阳棚的小店。即使在下雨天,橱窗里那些不会融化的冰淇淋样品依然色彩鲜艳——薄荷绿、草莓粉、香草白,在暖黄的灯光下像假宝石。
塞德里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看不出颜色的冰淇淋。他看见他们,举起手挥了挥。
格里菲斯推开门。门上的铃铛比摩金夫人那家更清脆,叮叮咚咚像八音盒。
“早,格里夫,奥黛特。”塞德里克把冰淇淋杯推到一边,腾出桌面,“我帮你们占了位置,这个点人少。”
奥黛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她发现塞德里克今天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看起来比昨天更随和一些。
“吃什么?”格里菲斯站在柜台前,没回头。
“我不用……”奥黛特想说不用了。
“草莓味。”格里菲斯对柜台后的老头说,“两勺,蛋筒。”
他端着蛋筒走回来,放在奥黛特面前。粉色的冰淇淋球圆滚滚地趴在焦黄色的蛋筒里,顶端缀着一颗糖渍樱桃。
奥黛特看着那颗樱桃,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吧。”塞德里克笑着说,“弗洛林家的冰淇淋不会冻舌头,他家施过魔法的。”
奥黛特拿起蛋筒,舔了一小口。冰淇淋很软,很甜,草莓的酸味藏在甜味后面。确实不冰,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奶油。
“好吃吗?”塞德里克问。
奥黛特点头。
塞德里克笑起来,看向格里菲斯。格里菲斯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低头看。
奥黛特专心舔她的冰淇淋。她很久没吃过蛋筒了。母亲说淑女不该在公共场合舔东西,要用勺子挖着吃。但这里没有勺子,格里菲斯也没找店员要。
她又舔了一口。
“菲菲,”她小声说,“还要去干嘛呢?”
格里菲斯从单子上抬起眼睛。“带你玩。”
奥黛特愣住,“啊?”
“玩”这个词从格里菲斯嘴里说出来,像法语动词变位里那个永远不规则的例外——
——生硬,突兀,不太真实。
塞德里克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掩住嘴,肩膀还在抖。
“他是说,”塞德里克替格里菲斯解释,“开学前带你好好逛逛对角巷。不是只买东西,是玩。”
他顿了顿,灰眼睛里闪着笑意,“你刚才叫他什么?菲菲?”
奥黛特脸有点热。她低头继续舔冰淇淋,假装没听见。
“菲菲。”塞德里克把这个称呼放在嘴里品了品,转向格里菲斯,“这挺适合你的,格里夫。比我们叫你‘温特’亲切多了。”
格里菲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塞德里克完全不怕。他转回来看奥黛特,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某本学术著作。
“奥黛特,你知道吗,他在学校的绰号是‘赫奇帕奇的雪人’——因为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但我们要是早点知道他还叫‘菲菲’,这个绰号可能就不成立了。”
“塞德。”格里菲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好,不说了。”塞德里克举起双手投降,但眼角还弯着。
冰淇淋在奥黛特手里慢慢融化。粉色的液体顺着蛋筒边缘淌下来,滴在她指尖。格里菲斯递过来一张手帕,纯白色,叠成整齐的三角形。
奥黛特接过手帕,擦了擦手。
“谢谢。”她说。
冰淇淋吃完时,雨停了。
塞德里克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看云层边缘透出的淡金色光线。“下午应该会出太阳。”
格里菲斯看了眼怀表。“先去咿啦猫头鹰商店,再去魁地奇精品店。”
“魁地奇?”塞德里克挑眉,“给她买飞天扫帚?一年级新生不能带扫帚,除非——”
“不是买。”格里菲斯说,“带她看看。”
塞德里克点点头,没再追问。
奥黛特跟在两个高个子后面,走过雨后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她的鞋尖偶尔踢到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格里菲斯的背影在她前方两步远,深蓝色开衫的衣角被风吹起一点。
“格里夫。”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格里菲斯没回答。
他们路过咿啦猫头鹰商店时,格里菲斯停下脚步。橱窗里一只雪白的猫头鹰回到了原来的栖木上,正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它看见奥黛特,停下动作,歪了歪头。
格里菲斯看着她。
奥黛特站在橱窗前,看着猫头鹰。
“晚点回来买。”格里菲斯说。
奥黛特转头看他。
“先逛别的。”格里菲斯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塞德里克跟上去,和格里菲斯并肩走着。奥黛特隔着几步跟在后面,能听见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所以,奥黛特会被分到哪个学院?”塞德里克的声音。
格里菲斯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她是赫奇帕奇。”他说,顿了顿,“但……”
“但一切都得遵循她自己的想法。”塞德里克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分院帽会尊重新生的意愿。”
格里菲斯没说话。
奥黛特加快脚步,走到格里菲斯身边。
“我会去赫奇帕奇的,菲菲。”她说。
格里菲斯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希望你是为了迁就我,黛蒂。”他说。
奥黛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她说,“是我想陪着你。”
她顿了一下,攥紧了魔杖布袋的系绳。“你知道的,我们很久没见了,哥哥。”
——哥哥。
这个词比昨天更顺口一些。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往后退。
格里菲斯看着她。
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身后,云层边缘的金色光线越来越亮,像有人慢慢掀开一层灰纱。
塞德里克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好。”格里菲斯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停后第一缕穿过云隙的阳光。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奥黛特跟上去。
魁地奇精品店的橱窗里,最新款的光轮扫帚在展示台上悬空漂浮,光滑的木柄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泽。
格里菲斯站在橱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塞德里克在旁边和店员交谈,询问新款望远镜到货的时间。
奥黛特站在格里菲斯身边,看着橱窗里那些扫帚。她其实看不懂魁地奇,不知道找球手和追球手有什么区别,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骑着一根木棍飞那么高。
但她想,如果是和菲菲一起飞的话,也许没那么可怕。
“菲菲。”她小声说。
格里菲斯转头看她。
“我们明天一起去上学。”奥黛特说。
格里菲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奥黛特想了想,发现自己想说的好像已经说完了。她就是想说这个——我们一起去上学。
像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去同一所小学,隔着两个操场的男校和女校,放学时格里菲斯会在校门口等她。
现在他们又可以去同一所学校了。
“嗯。”格里菲斯说。
他转回去继续看橱窗里的扫帚。奥黛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扫帚。
塞德里克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新买的望远镜盒子。他看了看格里菲斯,又看了看奥黛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下午的阳光终于穿破云层,在对角巷的鹅卵石上铺开一片淡金色。
奥黛特跟在格里菲斯身后,往咿啦猫头鹰商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