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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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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奥黛特最后还是去霍格沃茨上学了。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荒唐——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觉悟或勇敢的抉择,而是因为猫头鹰。
七月的日子在钢琴声、礼仪课和读书笔记中缓慢流逝。
温特太太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裙子熨得没有褶皱,会在早餐时询问奥黛特昨天的功课,会在下午茶时讨论下周的曲目安排。
但那些羊皮纸信封没有消失。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会有三四只猫头鹰落在庭院里,把信丢在门廊上,或者从窗户缝隙塞进来。
帮佣们最初还会大惊小怪,后来就习惯了,默默捡起信,堆在壁炉边的矮柜上——
——那堆信已经摞得有小臂高了,浅黄色羊皮纸在夏日光线里泛着陈旧的光泽。
温特太太视而不见。她从不去看那堆信,走过壁炉时会刻意绕开,目光落在别处。
奥黛特偷偷翻过几封,内容都一样:询问她是否收到录取通知,提醒她九月一日开学,附上购物清单和注意事项。
她没有回信。因为母亲没说可以回,所以她就没回。
格里菲斯每周一三五还是跟温特先生去公司,二四六待在房间或书房,周日出门——奥黛特不知道他去哪里,有时他一整天都不回来,晚饭时才出现,身上带着陌生的气息。
——七月底的一天,晚餐时温特先生擦了擦嘴:“我下周要去德国,三天。有个新项目要谈。”
温特太太正用银勺搅拌红茶,动作停了一下。“哪天走?”
“下周二。”温特先生看向妻子,“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奥黛特会陪着我的。”温特太太说,语气平静,“没什么不可以的。”
奥黛特低头切盘子里的鳕鱼。鱼肉很嫩,用柠檬汁和香草烤过,但她今天没什么胃口。
礼仪课的老师今天说她端茶杯时手腕还是不够稳,法语课的动词变位她总记混,钢琴老师上周布置了巴赫的二部创意曲,她练了四天,左手还是跟不上右手。
她的心情糟糕透了。
“奥黛特要乖。”温特先生转向女儿,“回来给你带宝石。”
“谢谢爸爸。”
格里菲斯安静地吃着沙拉,把番茄都挑到盘子边缘。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
——八月一日,伦敦难得有个晴天。
奥黛特在琴房练巴赫的二部创意曲第一首。
这首曲子比她之前练的《小宇宙》难多了,左右手各自独立又互相呼应,她弹了三遍,右手旋律勉强流畅,左手却总是拖后腿。
第四遍开始前,她突然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声。
奥黛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玛莎匆匆跑过走廊的声音。
随后,玛莎推开了琴房的门,脸色有点白。“小姐,夫人请您去会客厅。”
“现在?”
“现在。”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位……女士来访。”
奥黛特合上琴盖。她跟着玛莎下楼,浅蓝色的裙摆扫过楼梯。会客厅的门关着,橡木门板厚重,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玛莎为她推开门。
会客厅里光线充足,夏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波斯地毯上。
温特太太坐在主位沙发里,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是待客时标准的微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但眼睛没有笑。
她对面坐着一位女士。
那位女士穿着深绿色的长裙,料子看起来厚实挺括,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形状像是某种动物。她的头发是深灰色的,在脑后挽成严实的发髻,一丝不乱。脸上戴着椭圆形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
奥黛特出现时,两位女士同时看向她。
“奥黛特,过来。”温特太太的声音平稳,但奥黛特听出了那平稳下的紧绷。
她看见,母亲交叠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奥黛特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那位陌生女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在审视什么。
“这位是麦格教授。”温特太太介绍,语气礼貌而疏离,“她来自……那所学校。”
麦格教授对奥黛特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下午好,温特小姐。”
“下午好,教授。”奥黛特小声说。
“教授刚才在说学校的事。”温特太太接过话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但我已经告诉她,我们还在考虑。”
麦格教授推了推眼镜。“温特太太,我必须再次强调,这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考虑的问题。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在七月一日发出,现在已经八月了。我们还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我们需要时间。”温特太太说。
“时间不多了。”麦格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敲实,“九月一日开学。在那之前,新生需要购买课本、魔杖、校袍,需要熟悉魔法世界的基本常识。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目光转向奥黛特。
“——温特小姐需要学会控制她的魔力。”
温特太太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不需要那种东西。”
“她需要。”麦格教授的语气强硬了些,“所有小巫师都需要。魔力不是可选项,温特太太,它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必须学会驾驭的力量。如果长期压抑,如果缺乏正确的引导……”
她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悬在空气中。
温特太太的脸色更白了。她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站起身。“教授,感谢您的来访。但我们家的决定,还需要内部讨论。”
这是送客的意思。
麦格教授也站起身。她比温特太太高半个头,站直时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势。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奥黛特。
“温特小姐,”她说,“霍格沃茨是个好学校。你会交到朋友,学到有趣的知识,发现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可能性。”
奥黛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向母亲,温特太太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麦格教授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改变主意,请务必在八月十五日前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温特太太一眼。
“您很抗拒魔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特太太没有回答。
麦格教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但抗拒改变不了事实。如果您的态度影响了温特小姐,如果她不去霍格沃茨学习如何掌控魔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会造成不好的后果。更有甚者,会魔力失控而亡。”
门关上了。
会客厅陷入死寂。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旋转。茶几上那张羊皮纸静静地躺着,墨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温特太太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妈妈?”奥黛特小声唤道。
温特太太猛地回过神。她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恐惧,有挣扎,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去叫你哥哥。”她说,声音沙哑,“让他来书房。”
——此时的格里菲斯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是《高级魔咒原理》。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听见敲门声,两下,轻而犹豫。
“进。”
门开了,奥黛特站在门口。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有点乱,大概刚从琴房出来。
她的表情有点茫然,像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妈妈让你去书房。”她说。
格里菲斯放下羽毛笔。“麦格教授来了?”
“你怎么知道?”
“猫头鹰早上送了信。”格里菲斯合上书,“说今天会有教授来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动作很从容,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书房在三楼东翼,是温特先生在家办公的地方。橡木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商业书籍和法律文件,空气里有雪茄和旧纸张的味道。
温特太太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里。她已经换了一件衣服,深灰色的套装,头发重新梳过,口红也补过了。
看起来又是那个完美得体的温特夫人,除了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格里菲斯走进书房,关上门。他没有坐,只是站在书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坐。”温特太太说。
格里菲斯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标准,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母子两人隔着宽大的书桌对视。
这是格里菲斯放暑假后,第一次和温特太太面对面说话。
之前他们只在餐桌上见面,隔着长桌,隔着杯盘,隔着温特先生和奥黛特,隔着沉默。
现在没有那些隔阂了。
只有两个人,一个书桌,和满屋子令人窒息的安静。
温特太太看着自己的长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移动,从浅金色的头发,到浅蓝色的眼睛,到眼角那颗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小痣。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选择了直截了当地询问,声音很轻:“……不去霍格沃茨,黛蒂会怎么样?”
格里菲斯垂下眼眸。他看着书桌上的红木纹理,阳光在桌面投下的窗格影子。
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麦格教授一定会说那些话,母亲一定会被吓到,一定会来问他。
格里菲斯知道自己应该委婉一点,应该解释魔力失控的具体表现,应该安慰说那只是小概率事件。
——但他不想。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直视她通红的眼睛。
“会死。”两个字,简洁,清晰,像刀子切过黄油。
温特太太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放在桌面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呼吸停滞了几秒,然后变得急促,像刚跑完长跑。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在吓我。”
“我在陈述事实。”格里菲斯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讨论妹妹的未来大事,“十一岁是小巫师魔力暴动的高峰期。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和教育,魔力会失控。轻则造成财产损失,重则伤及自身或他人性命。霍格沃茨每年都会接到几起这样的事故报告——麻瓜家庭出身的小巫师,因为家长拒绝魔法教育,最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温特太太闭上眼睛。她的肩膀垮下来,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靠在椅背上,手捂住脸,手指在颤抖。
格里菲斯安静地等着。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有鸟叫,清脆的几声,然后飞远了。楼下传来奥黛特练琴的声音——
听起来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左手还是跟不上,断断续续,像在挣扎。
过了很久,温特太太放下手。她的眼眶更红了,她看着格里菲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固。
“你出去吧。”她说,声音疲惫,“我需要……冷静一下。”
格里菲斯站起身,椅子往后推时没有在地板上刮出声音。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秒。
“母亲。”他说,没有回头,“黛蒂很聪明。她会学得很好。”
温特太太没有回应。
格里菲斯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奥黛特的琴声从楼下飘上来,断断续续,像在挣扎。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很轻,很快被琴声淹没。
格里菲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经过琴房时,他停了一下,从门缝里看见奥黛特坐在钢琴前的侧影——
浅金色的头发,专注的侧脸,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摸索那个总也弹不好的左手声部。
其实在小时候,奥黛特刚开始学钢琴时也是这样。总是卡在一个小节,总是弹不好,总是急得眼眶发红。
那时候他会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带她弹。
“慢慢来,黛蒂。”他会说,“我在这里。”
琴声又停了。奥黛特叹了口气,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她重新翻开乐谱,手指悬在琴键上,准备开始下一遍。
格里菲斯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书房里,温特太太还坐在那张高背椅里,盯着书桌上那张羊皮纸——
麦格教授留下的联系方式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八月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句缓慢生效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