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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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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奥黛特接过那张羊皮纸。
纸的触感很奇怪——不像平时用的书写纸那么光滑,也不像画纸那么粗糙。
它有种柔软的厚度,边缘切割得不太整齐,仿佛真是从某种动物皮上裁下来的。
墨迹是深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大魔法师)
奥黛特的视线跳过那些花哨的头衔,落在正文第一行。
亲爱的温特小姐: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
后面的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墨绿色的影子。
奥黛特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的母亲。
温特太太还站在原地,睡袍的腰带松了,露出一截皱巴巴的丝绸衬裙。
她站在散落的信封上,对那些羊皮纸和飘浮的羽毛视若无睹,只是盯着奥黛特手里的信,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妈妈……”奥黛特轻声说。
温特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慢慢抬起手,像要抓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最后那只手落在自己胸口,揪紧了睡袍的前襟。
“维奥莱特!”
温特先生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西装外套胡乱披在肩上,头发也没梳。他先是看了眼满地的混乱,眉头紧锁,然后大步走到妻子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冷静点。”他的声音很低,但大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先上楼。”
温特太太猛地摇头,甩开丈夫的手。她转向奥黛特,脚步踉跄地走过来,踩碎了几封没拆的信,蜡封碎裂的声音像小石子被碾碎。
“给我。”她的声音嘶哑。
奥黛特闻言把信递过去。
温特太太抓过羊皮纸,她快速扫过那几行字,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她突然把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不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这不可能是真的……”
“维奥莱特。”温特先生又唤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带了警告的意味。
温特太太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楼梯顶端。那里已经空了,格里菲斯的房门紧闭着。她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
“是他……”她喃喃道,“一定是他……”
“够了。”温特先生截住她的话头,手臂用力揽住她的肩膀,“上楼。现在。”
这次温特太太没有反抗。她任由丈夫半搀扶着往楼梯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奥黛特一眼,那眼神让奥黛特心里一紧——像看着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瓷器。
“别上来。”温特太太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别……”
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
大厅里只剩下奥黛特,还有满地的信,几只还没飞走的猫头鹰。
那只雪白的还停在扶手上,歪着头看她,金色眼睛一眨不眨。
帮佣玛莎从侧厅探出头,脸色苍白。“小姐……这、这些……”
“先别管。”奥黛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去煮点安神茶,送到三楼。”
“好、好的。”
玛莎匆匆退下了。其他帮佣也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不敢动。
奥黛特弯腰,捡起脚边那封被母亲揉皱的信。她小心地展开,抚平褶皱。
……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
九月一日,那就是还有两个月。
楼上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动物呜咽。然后是温特先生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疲惫。
奥黛特把信折好,握在手心。羊皮纸温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早餐取消了。
奥黛特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冷掉的吐司和凉透的牛奶。温特先生下来过一次,匆匆喝了半杯咖啡,接了个电话。
“法国那边我照常去。”他对奥黛特说,声音压低,“你妈妈……她需要休息。你在家多陪陪她,注意她的情绪,好吗?”
奥黛特点头。
“乖。”温特先生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点匆忙,“我尽量早点回来。”
他走了之后,家里更安静了。
帮佣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用气声,连厨房的水流声都比平时小。
奥黛特没去练琴,也没去书房。她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壁炉边那堆信。
是帮佣们把散落的都捡起来了,整整齐齐摞成一小堆,大概有二十多封。
每封都一样,浅黄色羊皮纸,深红色火漆,盾形纹章。
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上午十点,玛莎从三楼下来,眼睛红红的。“夫人醒了,但不想吃东西。她说想见您。”
奥黛特上楼。
主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温特太太靠在床头,头发梳整齐了,换了干净的睡袍,但脸色还是苍白,眼睛肿得厉害。
“……我可怜的孩子。”她伸出手。
奥黛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温特太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有湿冷的汗。
“妈妈,喝点茶吗?”奥黛特轻声问。
温特太太摇摇头。她盯着女儿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浅金色的眉毛、睫毛、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和我不一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的眼睛……是浅蓝色的。”
奥黛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父亲的眼睛是深蓝色,母亲的则是琥珀色。家里只有她和格里菲斯的眼睛是这种颜色——清澈的、接近银灰的浅蓝。
“格里菲斯也是。”她说。
温特太太的手指猛地收紧。“别提他。”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床头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香水味,还有安神茶残留的草药气息。
“妈妈,”奥黛特轻声说,“你睡一会儿吧。”
温特太太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她看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看见那些猫头鹰,那些信……”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奥黛特往母亲身边靠了靠,伸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那样。
——一下,两下,三下。
温特太太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侧过身,把头靠在奥黛特肩上,手臂环住女儿的腰。
“我的小黛蒂。”她喃喃道,“我的乖孩子。”
奥黛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温特太太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她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手指仍紧紧抓着奥黛特的衣角。
奥黛特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扶她躺好,盖好被子。温特太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奥黛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母亲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下楼时已经下午一点。
奥黛特觉得口渴,去厨房倒水。冰箱里的冰水喝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她清醒了些。
她端着水杯往楼梯走,准备回房间补觉——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眼皮重得像挂了水袋。
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奥黛特停下脚步。那人是格里菲斯,他靠在墙边,穿着深色的居家服,双手插在裤袋里,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在等我吗?菲菲。”奥黛特小声说。
格里菲斯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廊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奥黛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黛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有些沙哑。
然后他又沉默了,像在斟酌词句,像有无数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
奥黛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摔倒哭了,格里菲斯就是这样——不会说安慰的话,只是站在旁边,抿着嘴,手指蜷缩又展开,最后会递给她一颗糖,或者一朵路边摘的小花。
那时候他会说:“别哭了,黛蒂。我在这里。”
——现在他不会说了。
奥黛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格里菲斯面前。她仰头看着他——他已经比她高很多了,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浅蓝色的,清澈得像夏天的湖。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动作有点笨拙,因为太久没这么做了。
格里菲斯的身体僵了一下,呼吸停住半秒,然后缓缓放松下来。他没回抱她,但也没推开,只是站着,任由她抱着。
衬衫布料有淡淡的薄荷皂香,还有那种旧书页的味道。奥黛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比她的慢一些。
“不用担心我,哥哥。”她小声说。
“哥哥”这个词出口的瞬间,她感觉格里菲斯的呼吸又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悬了片刻,轻轻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地摸了摸,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了。
奥黛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挤在眼角。
“我去睡觉了。”她说,声音含糊,“太困了。”
格里菲斯点了点头。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
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奥黛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搂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淡淡的玫瑰香水味——是母亲。
温特太太侧躺着,手臂环着她,脸贴在她头顶。奥黛特静静地感受着母亲温热的呼吸拂过发丝,还有母亲平稳的呼吸声。但当她轻轻动了一下,温特太太立刻醒了。
“黛蒂……”温特太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浓浓的鼻音。
“妈妈。”奥黛特翻过身,面对面看着母亲。
温特太太的眼睛还是肿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但她看着奥黛特的眼神很柔和,像暴风雨过后平静的海面,疲惫,但不再狂乱。
她伸手抚摸女儿的脸,手指轻轻划过眉毛、眼角、脸颊,最后停在嘴角。
“我的小黛蒂。”她轻声说,“我的乖孩子。”
奥黛特往母亲怀里靠了靠。“妈妈,你好点了吗?”
温特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奥黛特头顶,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黄昏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
“黛蒂,”温特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妈妈问你一件事。”
“嗯?”
温特太太的手移到奥黛特肩上,轻轻握住。“那个学校……霍格沃茨。”她停顿,吞咽了一下,“如果……如果妈妈不让你去,你会生气吗?”
奥黛特看着母亲的眼睛——琥珀色的,温暖的,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悲伤和恳求。
这让她想起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一个人在霍格沃茨度过了三年,他站在楼梯阴影里欲言又止的样子,是在担心什么呢?
她也想起那些信,那些猫头鹰,那个盾形纹章,那行“亲爱的温特小姐”。
原来,她是一个巫师,像格里菲斯一样。
但她也是奥黛特·温特,是温特太太的乖女儿,是父亲的小天鹅,是那个要练钢琴、上礼仪课、写读书笔记、陪母亲插花的女孩。
温特太太的手指收紧了,指尖微微发颤。
奥黛特垂下眼睛,看着被子上绣的淡粉色玫瑰图案。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好的,妈妈。”她说。
温特太太的眼睛瞬间涌出泪水。她紧紧抱住奥黛特,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颤抖,但这次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奥黛特回抱住母亲,轻轻拍她的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温特太太没有动,奥黛特也没有动,她们就这样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