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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2】

      六月十七日,周一。

      奥黛特在七点的闹钟铃声中醒来,闭着眼伸手按掉。

      窗外有鸟在叫,清脆的几声,然后飞远了。她坐起身,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

      赖了会床,奥黛特这才走进浴室洗漱,换校服,梳头。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有点肿,昨晚练琴练到九点半,睡前看了半小时《傲慢与偏见》。

      ——上帝啊,她的读书笔记今天要交!

      下楼时餐厅已经有人了。

      格里菲斯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杯清水和半片吐司。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是暗蓝色的,打得一丝不苟。

      温特先生坐在主位看财经报纸,手边咖啡冒着热气。

      “早。”奥黛特小声说,拉开自己的椅子。

      温特先生从报纸后抬了抬眼。“早。”然后又埋回去。

      格里菲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看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丛。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帮佣端来奥黛特的早餐:牛奶麦片,水煮蛋,一小碟水果。

      餐厅很安静。

      七点二十,温特先生放下报纸。“走了,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闻言立刻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餐厅,脚步很轻,经过奥黛特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有淡淡的薄荷皂香,还有别的什么,像旧书页和雨后青草的味道。

      奥黛特继续吃她的麦片。

      周二、周四下午有钢琴课,周三、周六上午是礼仪课,周五晚上要交读书笔记。母亲上周还说,七月开始要加一门法语课。

      奥黛特的心情开始不美妙了,下意识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麦片,牛奶渐渐变成浅褐色。

      “奥黛特。”温特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奥黛特差点呛到。“妈妈?”

      “吃完来花厅。”温特太太今天穿了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新到了一批荷兰郁金香,你帮我挑挑配色。”

      “可是我今天有数学作业——”

      “下午再做。”温特太太已经转身走了,“现在光线好。”

      奥黛特看着碗里泡软的麦片,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暑假。

      ——六月二十二日,周六。

      奥黛特抱着三本书从书房出来时,在二楼走廊碰见了格里菲斯。

      他刚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皮质笔记本,腋下夹着两本厚重的书。看见奥黛特,他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三米站住。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奥黛特先开口:“你要出去?”

      “去图书馆。”格里菲斯说。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些,但还是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哦。”

      沉默了两秒。

      奥黛特想起小时候,每个周六上午格里菲斯都会陪她在露台看书。她看童话,他看那些她看不懂的厚书,但总会分一只耳朵听她念故事。

      现在不会了。

      “那我……”奥黛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挪了一步。

      格里菲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往楼梯走去,脚步依然很轻,很快消失在转角。

      奥黛特回到房间,把书放在书桌上。

      《呼啸山庄》《简·爱》《蝴蝶梦》——母亲新制定的七月书单。她得在两周内读完,每本写两千字读书笔记。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奥黛特走到窗边,看见温特先生的车驶出庭院,格里菲斯坐在副驾驶座,侧脸被车窗玻璃模糊成一片浅金色的轮廓。

      车开远了。

      奥黛特坐回书桌前,翻开《呼啸山庄》。第一页,第一行:“1801年——我刚从我的房东那儿回来……”

      楼下传来温特太太呼唤帮佣的声音,奥黛特秉承着“看不见她就不会注意到她”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上一半,顺便挡住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

      ——六月二十六日,奥黛特的生日。

      早餐时,温特太太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亲爱的。礼物晚上给你。”

      温特先生从报纸后递出一个系着银丝带的小盒子。“生日快乐,我的小天鹅。”

      格里菲斯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吃着早餐,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奥黛特偷看他时,却发现他今天多要了一片吐司,而且把果酱涂得很均匀。

      这是他心情不错的标志,很小的时候奥黛特就发现了。

      下午四点半,钢琴课结束。斯宾塞夫人拍拍奥黛特的肩,“第二乐章好多了,但左手力度还要控制。下周我们开始练第三乐章。”

      “好的,夫人。”

      送走老师,奥黛特回到琴房。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蜜色,她在钢琴前坐下,没有翻开乐谱,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几个和弦。

      C大调,温暖明亮。G大调,轻松欢快。F小调……

      她停下来。因为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怕被人发现。

      晚餐六点半开始。

      长餐桌上摆着奥黛特喜欢的菜:烤小羊排,奶油蘑菇汤,芦笋沙拉,还有一小篮刚烤好的蒜香面包。

      餐桌中央不是平时的银烛台,而是一个浅粉色的玫瑰花球。那是奥黛特最喜欢的颜色。

      糟糕的是,温特先生的座位空着。

      温特太太看了眼怀表,眉头微微蹙起。“伊恩说七点前回来。”

      “可能是堵车。”奥黛特说。其实她知道,父亲上周就提过今天要和德国客户晚餐。

      格里菲斯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汤。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奥黛特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了块表,银色的表带,表盘很简洁,不是父亲会喜欢的那种奢华款式。

      七点十分,温特太太让帮佣开始上主菜。

      “不等父亲了吗?”奥黛特问。

      “你饿了就先吃。”温特太太的表情不太好,“生日餐不能凉。”

      奥黛特看向格里菲斯。他正把沙拉里的番茄挑出来,整齐地堆在盘子边缘。

      格里菲斯很挑食。他一直不爱吃番茄,小时候会偷偷塞给奥黛特,然后被她告状给母亲。

      ——现在不会了。

      晚餐吃到一半,电话响了。帮佣接起,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

      “夫人,是先生。他说会议延长,可能要九点半才能结束。”

      温特太太放下刀叉。很轻的一个动作,但银器在盘沿磕出的声音比平时响。

      “告诉他,奥黛特在等。”

      帮佣转达了。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帮佣听着,表情有点为难。“先生说……让小姐先切蛋糕,他回来补唱生日歌。”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奥黛特低头切她的羊排,肉已经有点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没关系的,妈妈。我可以等。”

      “你明天还要上课。”温特太太说,然后看向帮佣,“让厨房准备蛋糕吧。”

      双层巧克力蛋糕端上来时,已经八点了。

      蛋糕上插着十一根彩色蜡烛,烛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摇晃出温暖的光晕。

      温特太太让关了主灯,只留墙角的壁灯,昏黄的光线让整个餐厅显得柔和了些。

      “许愿吧,亲爱的。”

      奥黛特闭上眼睛。

      说实在的,她思考了一天,都没想好要许什么愿。

      新裙子?更多的练琴时间?母亲少安排点课程?可是这些好像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烛光在眼皮上投出暖红色的光斑。

      奥黛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想——

      ——希望妈妈对哥哥的讨厌可以少一点。

      奥黛特睁开眼,吹灭蜡烛。

      十一朵小火苗同时熄灭,升起细细的白烟。帮佣打开主灯,明亮的光线刺得奥黛特眯了眯眼。

      “好了,该去睡了。”温特太太站起身,“明天还要上礼仪课。”

      “可是蛋糕——”

      “明天再吃。”温特太太已经走向楼梯,“生日快乐,亲爱的。”

      奥黛特看着那个漂亮的巧克力蛋糕,顶层的奶油裱花做成了天鹅形状。

      大概是因为父亲总叫她“小天鹅”。

      奥黛特拿起刀,切下一小块,放进碟子里。

      “我就吃一口。”她对帮佣说,然后看向格里菲斯,“你要吗?”

      格里菲斯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有那么一瞬间,奥黛特以为他会笑,或者至少说句“生日快乐”。

      但格里菲斯只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晚安,黛蒂。”

      “晚安。”

      他离开餐厅,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奥黛特吃了一口蛋糕,巧克力很甜,奶油有点腻。

      虽然说只吃一口,但都背着妈妈吃蛋糕了。只吃一口会很亏,所以奥黛特吃了三口才放下叉子。

      十点过五分,玄关传来开门声。是温特先生回来了,他手里提着公文包,领带扯松了,脸上带着倦色。

      “我的小天鹅呢?”他的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奥黛特闻言从二楼探头。“爸爸,我在这儿。”

      “生日快乐!”温特先生走上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抱歉回来晚了,客户太难缠。来,礼物。”

      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比早餐时给的那个大一圈。

      “谢谢爸爸。”奥黛特接过,“妈妈让我快点睡觉了。”

      “快去快去。”温特先生拍拍她的头,压低声音,“这个藏好,别让妈妈看见——是我们的小秘密,嗯?”

      奥黛特点头。温特先生见此笑着又捏了捏她的脸,转身走向主卧。

      房间里,奥黛特坐在地毯上把三个礼物放在面前。

      温特太太给的是一只浅蓝色的信封,摸起来有点厚度。温特先生给的两个盒子一大一小。

      格里菲斯给的……她想起今天去练琴时,在琴架旁边看见的礼物盒。

      她先拆了母亲的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奥黛特·温特成长基金”,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硬质卡片——

      上帝啊!是皇家歌剧院季度包厢会员卡,生效日期是七月一日。

      奥黛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父亲的礼物:小盒子里是一条钻石项链,大盒子里是一份地契副本,附着一张热带小岛的彩色照片,白沙碧海,椰树成排。

      最后,她光着脚跑去琴房。礼物盒还在琴架旁边,奥黛特拿起它,回到房间,锁上门。

      打开盒子后,奥黛特发现里面有一张卡片,手写着“逃亡券”三个字,还有一台小小的拍立得相机,薄荷绿色,看起来很新。

      奥黛特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枚耳钉。

      是格里菲斯补给她的生日礼物。蓝宝石触感微凉,镶托是银质的,很精巧。

      可她没有耳洞,母亲说淑女不该在十六岁前穿耳洞。

      奥黛特把耳钉放回盒子,又拿起那张卡片。

      “逃亡券”——什么意思?能逃到哪里去?

      拍立得相机下面压着一盒相纸。奥黛特打开相机后盖,笨拙地装进一张相纸,然后对着窗外按下快门。

      机器嗡鸣,吐出一张白色相纸。

      奥黛特耐心地等着,看着影像慢慢浮现:她的窗户,窗帘的流苏,窗外一片模糊的夜色,还有玻璃上映出的她自己——浅金色的头发,茫然的表情。

      相纸边缘缓缓浮现一行小字,手写的,墨蓝色墨水:

      “生日快乐。G.”

      这就是魔法吗?奥黛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相纸塞进《呼啸山庄》的书页里,合上书,关上灯。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六月三十日,奥黛特在礼仪课上被老师纠正了三次端茶杯的姿势。

      “手腕要平,奥黛特。手指不要翘。”

      “是的,夫人。”

      下午陪母亲插花。温特太太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哼着一支法国民谣,把白色百合和紫色鸢尾配在一起。

      “好看吗,亲爱的?”

      “好看。”奥黛特递过去一把满天星。

      “你父亲下周要去法国出差。”温特太太修剪着花枝,“我可能陪他去。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奥黛特的手指顿了一下。“格里菲斯也在。”

      温特太太手里的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支百合的花茎被剪断了。

      “他会照顾自己。”她放下剪刀,拿起另一支花,“莱纳德和帮佣们都在。你按时上课,练琴,写作业。我每天会打电话。”

      “好的,妈妈。”

      晚餐时温特先生宣布了出差计划。“十天左右。格里菲斯,公司那边的事情你继续跟汉密尔顿先生学。”

      “好的,父亲。”格里菲斯说。

      “黛蒂要乖。”温特先生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回来给你带马卡龙。”

      “谢谢爸爸。”

      那天晚上奥黛特睡得不太好。因为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里游泳,水很蓝,很深,有什么巨大的影子从下方游过——深灰色的背鳍,流畅的线条。

      她想追上去,但腿动不了,然后她被吓醒了。

      凌晨三点,房间一片漆黑。

      奥黛特躺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她还是睡不着,只好起床光脚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看着下面的庭院。

      庭院里很安静,月光把玫瑰丛照成银灰色。

      二楼另一侧的房间是格里菲斯的房间,那儿还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只从边缘透出细细的一条光。

      他在干什么?写那些“暑期作业”?看父亲公司的财务报表?还是……

      奥黛特不知道。她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格里菲斯这两年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他在霍格沃茨学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不知道他为什么连生日那天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她站了一会儿,脚快冻成冰块了,这才回到床上。

      入睡前奥黛特的脑子里全都是那句——“生日快乐。G.”

      ——七月一日,奥黛特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是尖锐的、女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撕破清晨的宁静。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抓过床头的闹钟——六点十七分,比平时早四十三分钟。

      尖叫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是温特太太的声音。

      奥黛特跳下床,光脚跑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帮佣慌慌张张地跑过,端着水盆还是什么,差点撞到她。

      “怎么了?”奥黛特抓住玛莎的胳膊。

      玛莎的脸都白了。“小姐,您、您快下去看看……”

      奥黛特跑下楼。转过楼梯转角时,她愣住了。

      大厅里到处都是猫头鹰。

      灰褐色的、雪白的、带斑点的,大大小小,有的站在吊灯上,有的停在楼梯扶手上,有的在地板上踱步。

      羽毛在空中飘浮,像下了一场奇怪的雪。空气中弥漫着鸟类特有的气味,还有——纸张的味道。

      ——满地都是信封。

      羊皮纸信封,浅黄色的,深褐色的,堆在地上,散在桌上,甚至飘在楼梯上。

      每一封都用蜡封着,火漆印章在晨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温特太太站在大厅中央,穿着睡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抓着一封信,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也在抖,“这是什么恶作剧……”

      一只雪白色的猫头鹰从吊灯上飞下来,轻盈地落在奥黛特面前的楼梯扶手上。它歪着头,圆溜溜的金色眼睛盯着她,嘴里叼着一封信。

      看起来和其他信一模一样,只是封口的火漆是深红色的,图案……

      奥黛特盯着那个图案。

      盾形纹章,中间是字母“H”,周围环绕着狮子、蛇、鹰和獾?

      奥黛特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图案,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猫头鹰朝她伸了伸脖子,松开嘴。

      信封飘落,掉在奥黛特脚边。

      火漆印章朝上,在清晨的光线里,那抹红色鲜艳得刺眼。

      楼上传来开门声,脚步声。

      格里菲斯出现在楼梯顶端。他已经穿戴整齐,浅蓝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楼下大厅的混乱景象,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早该发生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奥黛特身上,然后移向她脚边的信封。

      温特太太抬起头,看见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她手里的信飘落在地,混进满地的信封里,像一片叶子落进秋天的落叶堆。

      格里菲斯缓缓走下楼梯。他经过奥黛特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黛蒂。”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到大厅中央,弯腰,捡起一封信。他捏着火漆印章的边缘,轻轻一掰,蜡封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特太太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儿子。

      格里菲斯抽出信纸,展开。

      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还站在楼梯上的奥黛特。

      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像雾散开后露出的湖面,平静,深邃,映着即将到来的天空。

      “是你的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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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重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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