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河》沅有思

70、番外 曲静静

　　我叫曲静静，是一个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很透明的存在。

　　我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他们比我小很多岁，特别讨爸妈喜欢。

　　我一向只有默默无闻干活的份。

　　直到我考上了一高。

　　那年暑假我得到了全家的关注。
　　爸爸是兄弟姐妹中唯一不识字的，而我是兄弟姐妹中唯一考上县里高中的。

　　他乐呵地大摆宴席向亲戚们炫耀我这个大女儿。

　　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只有我当第一才会被关注到。所以，我打算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人。

　　—

　　可是高中的课程真的难，我的成绩始终平庸，英语更是一塌糊涂。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21名。

　　不是第一，也不是倒一。
　　偏偏就是这样普通中间的名次。
　　甚至没有一科成绩是亮眼的。

　　我看我名次时，注意到了后门上的镜子。

　　原来我的长相也跟我的成绩一样普通啊。

　　厚刘海，两根麻花辫，玫红色的眼镜框。
　　没有一丝一毫有想让人认真看的趣味。

　　然后白银书就从我身边路过了。

　　她穿着朴素的校服，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那样明媚漂亮。
　　就跟她的成绩一样。
　　是不论在哪里都会引起注意的存在。

　　如果…

　　如果…

　　我企图成为白银书。

　　我买她的同款兔子发圈，学她扎高马尾，学她将额头露出，学她微笑…

　　潜移默化间。

　　镜子里的姑娘变漂亮了…
　　也终于不再是透明人了。

　　“银书，曲静静学你…”

　　“哈哈哈哈哈。”

　　“东施效颦吗？”

　　“…”

　　但是这似乎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这种关注令我难堪。
　　令我毛骨悚然。

　　“闭嘴吧！很讨厌啊。”白银书站起来怼了那些人，“大街小巷都是这样的穿搭，我也是看人家打扮好看我才买的，那我也是学的，没品位的家伙们。”

　　“那证明我们眼光一致。”

　　说完，白银书冲我笑了笑。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不会成为像白银书那样的人了。

　　—

　　高二那年，春心萌动。

　　我注意到了白银书后面的同学。

　　他叫郭铭，是第一名，虽然看起来阴阴暗暗的，但是他其实长得很漂亮。
　　当然，这是我观察白银书时发现的。

　　我开始嫌弃我的身材，开始节食减肥。

　　直到晕倒在体育课上。

　　我晕倒前一刻幻想郭铭会不会像王子一样抱起我去医务室，毕竟…他算是班里最高的男生了。

　　那个抱我的怀抱有力气又温暖。
　　香气扑鼻。

　　我有预感那并不是郭铭，但是绝对会是让我开心的人。

　　中途，我睁开眼。
　　“是白同学啊…”

　　温暖的白同学，香香的白同学…

　　—

　　高考结束，我出校门时崴了脚。
　　白银书看到了，就热心地带我去诊所包扎。

　　她软软的手扶着我的胳膊，她绵绵的温度从皮层没入深里。

　　我该怎么才能成为白银书呢？

　　嘈杂的门口，我瞟到了可怜巴巴举着向日葵的郭铭。

　　我没有告诉白银书。

　　我知道他喜欢白银书。

　　兴许白银书也对他有意思。

　　但我没那么大度祝他们终成眷属。

　　那晚白银书送我回家时给我了一个发卡。

　　我很喜欢。

　　—

　　我考上大学了，依旧是全村第一个。

　　我爸妈脸上风光，对我关注度大大提高。

　　我成了孩子们的榜样，家长眼里的希望之光。

　　我认为那是白银书的发卡起了作用。

　　希望之光。

　　—

　　二十三岁，我和大学同学结婚。
　　我老公下半张脸跟郭铭很像。
　　而我笑的跟白银书很像。

　　婚礼当天，白银书和郭铭一起来了。

　　我心不在焉的将她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大波浪，黑大衣…

　　嗯。

　　结婚第二天我就烫了头发，买了同款大衣。

　　—

　　二十四岁。

　　我参加了白银书和郭铭的婚礼。

　　我发现我的丈夫跟郭铭一点也不像，而我的笑容也跟白银书不像了。

　　我茶饭不思地观察了她全程。

　　回家开始对着镜子练到脸抽筋。

　　我开始嫉妒郭铭，嫉妒男人。
　　如果我是男人，我就可以和白银书结婚然后仔仔细细地观察她了。

　　—

　　二十七岁。

　　白银书死了。

　　我不能成为白银书了，因为我没有继续观察她的机会了。

　　—

　　二十八岁。

　　发现丈夫出轨。
　　我尽力挽回。

　　—

　　二十九岁。

　　再次发现丈夫出轨。
　　我还在挽留。

　　—

　　三十岁。

　　我好像忘记白银书是怎么笑的了。
　　我似乎也不会打扮了。
　　但我想要一个孩子。

　　—

　　三十一岁。

　　我还是离婚了。

　　我在同学聚会上遇到了郭铭。

　　我对他笑，尽力模仿脑中白银书模糊的笑脸。

　　我在想…白银书啊，郭铭是你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东西吗？我现在是不是只能靠他这一个途径才成为你这样的人啊。

　　于是，我向他示好了。
　　他同意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他是我曾经的暗恋对象。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庆幸。

　　我们领证结婚，躺在一张床上时，都在看天花板。

　　我们都企图做些什么。

　　可是他立不起来，我看到他的□□会觉得反胃。

　　嗯…还有一点。

　　当时我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只是不显怀。

　　前夫的孩子。

　　郭铭不介意。

　　我似乎知道他为什么大度。

　　—

　　三十一岁。

　　我们有孩子了吧。
　　跟白银书生的一样，是个女孩。

　　他起名叫美舒。
　　郭美舒。

　　他对孩子挺好的。
　　我以为他会反感的。
　　就算孩子在我们身边整夜哭闹，他也只会夸一句声音很洪亮，很可爱。

　　毕竟我曾经见过他讨厌白银书生下的女儿。

　　他抱着那个小婴孩蹲在角落里，哭着说着：“我好讨厌你。”
　　“你吵的小书睡不好，我好讨厌你…明明离那么远了，她还是会听到…会哭。”
　　“是你不按时间的突如其来让小书那么痛苦的…”
　　“我恨你…”

　　他究竟还是不爱白银书的吧…

　　—

　　三十一至四十七岁。

　　我在当好贤妻良母。
　　郭铭在当一个不错的爸爸。

　　—

　　四十七岁时。

　　我听到郭铭出轨的那一瞬间暴跳如雷。
　　脑子竟然浮现出白银书哭泣的脸。

　　然后。
　　我的生命里涌入了关于白银书的新东西。

　　郭铭没有出轨，他们的女儿活着回来了。

　　白银书真的死了。

　　嗯。

　　我仔细观察了郭夏河。
　　她长得跟她妈妈好像啊。

　　我喜欢看她，我喜欢跟她聊天。

　　纵然，她对我些许冷淡。

　　我懂的。
　　她没办法替她妈妈原谅郭铭娶我。她讨厌郭铭的同时自然不喜欢我。

　　没关系。

　　我只要能看着夏河的脸就好了。

　　实在是太像了。

　　生活突然有趣起来了，我尝试着在让她不讨厌的情况下见缝插针的观察她，跟她说话。

　　—

　　五十岁时。
　　郭铭自杀了。

　　我没有阻止，因为我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听到他喊：“小书。”

　　我知道他看到白银书了。

　　所以我冲了进去也想见她一面。

　　没看到…

　　于是我也成为了郭铭，
　　开始了期待死亡的日子。

　　因为或许，我也能见到她呢？

　　—

　　八十岁时。
　　我知道差不多了。

　　—

　　“静静啊，你要多吃饭…你看你瘦的，我一下就抱起你了。”

　　我笑了，鼓起勇气抱住了她。
　　高二那年，我没有勇气那么做。

　　“白同学，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