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河》沅有思

69、番外 郭铭

　　我叫郭铭，一个人生完全糟糕的人。
　　生病的妈妈，迷上赌博的爸爸，刻薄的奶奶。
　　总之就是，所有好的事情都跟我搭不上边。

　　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我考上了高中。

　　我觉得很可笑，也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家庭里成绩好有什么用呢？没有学费，没有生活费，更没有精力。

　　可偏偏在带着妈妈去医院打针的时候，见到了那所第一高级中学。

　　它真的很大，也很漂亮，红旗飘荡，笑声悠扬。

　　应当是那次看的太久了，妈妈有所察觉，所以她买了她宝贝心肝一般的金项链，给我拿出了学费，还有生活费。

　　那些钞票握在手里，是沉甸甸的重量。

　　我哭了很久很久，站在田埂处暗暗立誓一定要有出息，带着爸爸妈妈去享福，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

　　九月一号，开学。

　　我扛着装着被子的麻袋，背着破布包走进了一高。

　　学校的味道是清甜，可我不是。

　　我总觉得我身上有臭味，腥味，反正就是不好闻。

　　我不敢跟同学说话，怕他们觉得我难闻，我讨厌。

　　一回到寝室我就开始洗自己的衣服，希望能掩盖那种恶心的臭味。

　　可是洗完还是能感觉到身上有味道。

　　我是个怪人，我是个废物。

　　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同学一样干干净净的，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同学一样能听一遍课就懂。

　　第一次月考下来，我考了班级三十九名，倒数的成绩。

　　那天刚好是瓢泼大雨，我站在长廊里看着湿漉漉的地面产生了退学的念头。

　　可在最绝望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了我身边，好似也在看雨。

　　我侧目偷偷去看。

　　白银书。

　　第一名。
　　最受欢迎的同学。

　　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我瑟缩着往旁边挪，害怕她嗅到我身上的味道，而露出厌恶的神情。

　　她却突然转了身体，直接地看着我，笑意盈盈：“最近降温了对吧。”

　　“嗯…”我大气不敢出，只能闭着眼狂点头。

　　“郭铭同学…我没记错吧。”白银书笑着跟我说，“数学第一名。很厉害。”

　　我就感受着心脏轻快地跳着，脸颊慢慢烧红，一切的一切开始往毫无预兆的方面发展。

　　我这样的人谁会记得我呢？

　　可她记得…

　　还那样温柔地对我笑。

　　“下次我们要不要坐近一些，我数学真的很差…比你低了二十分呢…”白银书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清澈。
　　关键是她身上真的好香。

　　我咬着唇，想要点头又不敢点头。
　　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

　　平行线不会相交，而我们也是。

　　但是，我在卑劣地想，不想交的话，只要相望也可以的吧…

　　选座位那天，她坐在靠窗位置，我坐在她身后。

　　她马尾垂下的发丝扫过我的手指，我颤抖地不敢乱动。

　　我这样的臭虫碰了她的头发会不会惹她厌烦。

　　所以我沉默，所以偷偷抚摸那处皮肤。

　　自习课时，她会转过身笑嘻嘻地问我题。

　　每次结束后，她总是会说：“郭铭，你好厉害啊…偶像…”

　　厉害？

　　偶像？

　　我吗？

　　我好喜欢她的夸奖，我可以不可以给白银书讲一辈子题呢？

　　对，只要我各科都足够好…只要我还有用…

　　慢慢的，我因为她的香气所以忽略了我的臭味。

　　因为她的提问而更刻苦的提高自己的学习。

　　期中考试我竟然考了第一名。
　　她考了第二名。

　　我看到成绩时差点哭了，我以为她会讨厌我…我只是想要更好一点，但是我不想比她好…

　　“郭铭同学，你好厉害。”

　　清脆一句。

　　我看向班门口，白银书笑着冲我比大拇指。

　　“我下次会超过你的！”

　　她没有讨厌我，她没有…

　　回到寝室我蒙着被子还是哭了，对床发现了我的颤抖。

　　“你怎么了？失恋了？”

　　我掀开被子，眼泪汪汪，“没有，考了第一名太开心了。”

　　寝室一阵嗤笑。

　　他们开始聊起他们每日最爱话题。

　　班里的女生谁最漂亮，谁身材好，谁跟谁谈了…

　　我从不参与，班里的女生除了白银书，我好像没有记住过其他人的脸。

　　不是别的，单纯是我不敢看。

　　“你喜欢白银书吧。”寝室长突然看着我。

　　我语塞，凝滞，不敢动作。

　　“多稀罕，白银书那种程度的，谁不喜欢，有钱又好看。”

　　对啊，没人会不喜欢白银书…

　　可是，白银书却不会喜欢我…

　　—

　　秋季运动会。

　　我被调剂到了三千米上。
　　白银书是女子八百。

　　我坐在草坪上看着她穿着运动衣挥洒汗水，热烈明媚。

　　心尖儿颤动。

　　我是第二天比赛。

　　没有人会期待我的比赛，毕竟我穿着妈妈缝的老布鞋，针脚粗略，似开非开，一双看着就注定跑不快的鞋子。

　　我本身想借鞋。
　　可是我也知道不会有人愿意借的。

　　由于要节俭生活费，我就坐在班里边看书边啃窝头。

　　毫无察觉之时，有人坐在了我身边，伸手替我翻了下一页。

　　“呃…”我慌忙扭头。

　　白银书单手托腮，看着我轻笑。

　　“嗯…你要看吗？”我干巴巴地询问。

　　白银书眼睛弯弯，拿出一个馋嘴饼：“喏，买多了一个，给你吃。”

　　香气四溢。

　　“我不要 。”我拧巴道。

　　白银书塞到我手里，“郭同志，你明天要为班级挣荣誉的啊！你要为班级考虑啊。”

　　我愣了。

　　“还有，我弟弟的鞋子买大了，吊牌摘了，你穿吧，要为班级争光啊！”

　　我不理解，她怎么会对一个很差劲的人还那么善良呢…

　　对哦，她对谁都很善良。

　　上次体育课，她还抱起一个低血糖的女孩去了医务室。

　　我好像并不算特别。

　　—

　　运动会结束，我得了第一，拿了奖牌，突然在班里有了人气。

　　我会听到有人夸我长得好看，只是头发太长遮住眉眼了。

　　也会听到有人说我学习很努力…

　　总之总之，我从一个透明人变成了稍微有点显眼的存在了。

　　谢谢你，白银书。

　　—

　　高三那年，父亲又赌博欠了好多钱。

　　妈妈也病的越来越重。

　　我好像不能继续念书了。

　　这一天终归还是来了。

　　我平静地收拾书包，准备静悄悄的离开。

　　可是白银书又出现了，她看着我的样子掉了眼泪，“为什么你要这么辛苦…你好辛苦…我应该怎么帮你才好…”

　　她在心疼我。

　　“谢谢你，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走了。

　　然后我在家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粉色信封。

　　我颤巍巍地打开。

　　说实在的，第一次收到类似于书信的东西真的会紧张。

　　里面是一千块钱还有两张纸。

　　「亲爱的郭铭同学：

　　很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只能用这种方法了，我知道这些或许解决不了你的烦恼，但终归它还是有些用处的对吧。

　　记得第一次见你，是你妈妈带着你一起来报道，你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而我有一双很能发现美的眼睛。

　　嗯，就是我刚好与你对视了。

　　嘻嘻，有点尴尬，但是没关系，没人规定不允许欣赏帅哥。

　　好了好了，不说没用的了。

　　我真的非常感谢能在高中里遇到你，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你会喂门卫大叔养的猫咪，也会在同学们忘坐值日时帮他们擦黑板扫地。
　　你听到广播放音乐会跟着哼唱，也会去小卖部挤在角落里看小说…
　　你明明自己都吃不起饭了，还要白血病儿童捐钱。

　　反正就是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

　　你讲题真的讲的很浅显易懂，超级温柔，永远不会不耐烦…

　　我每次问你题都会觉得很开心。

　　因为我做对了，你也会跟着我一起笑…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以后多笑笑吧…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还有，不管经历什么都要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有点像老奶奶说梦话一样，想到哪儿写哪儿…哈哈。

　　真的很希望能跟郭铭同学再次见面。

　　郭铭同学，我们高考结束见面吧！！！

　　白银书」

　　我真的很爱哭。
　　虽然我见过她很多次给伤心的同学们写小纸条。

　　—

　　高考结束，我去找了白银书，买了向日葵，听说这个寓意好。

　　但我没见到她。

　　等到天黑校门口空无一人也没有见到她。

　　应该是没有看到…错过了吧。

　　也对，有很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回到家时，奶奶在哭。
　　因为妈妈买了瓶农药带着爸爸一起走了。

　　奶奶把房子和地卖了还有她不舍得给妈妈的玉镯子，还了爸爸欠的债，我们两个回了山里的老房子。

　　—

　　再次见到白银书是二十岁，我在修车店当帮工。

　　“郭铭！”

　　熟悉的声音。

　　白银书看着我眼圈渐渐红了，一把握住我的手又是一句：“你辛苦了…你怎么比当初更瘦了…”

　　滚烫的眼泪掉到我手上。

　　除了爸爸妈妈，就只有白银书会因心疼我而哭。

　　平行线又重逢了。

　　她还是那样的善良热情，一整个暑假每天都在给我送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值得啊，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在高中时期，我的桌肚里总是会凭空出现一些零食。

　　每次课间，白银书也总是会拆零食，给我的特别多。

　　她…

　　她太好了。

　　好到我这样的人连靠近她都觉得伤心。

　　—

　　二十一岁那年，我重新高考了。
　　我读了白银书大学同城的一个师专。
　　那时候我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郭铭，我们在一起吧，我们也可以有家的。”白银书抱着我哭，“我会爱护你，我会对你好的。”

　　白同学…你总是特别善良。

　　—

　　二十四岁，专科毕业。
　　我在她爸爸的关系下和她去了一所学校教课，她在高中部，我在初中部。

　　然后，我们结婚了。

　　白银书，我爱你，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谢谢你愿意为我哭…

　　—

　　二十六岁，

　　我岳父去世。

　　我的妻子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可是这个打击太大了，因为她没有去见她爸爸最后一面而始终愧疚。

　　产后抑郁太恐怖了。
　　它蚕食了我妻子的明媚开朗。

　　我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第一次产生了恨意。

　　我不让小河靠近我的妻子，我讨厌她的哭声惹得我妻子睡不着。

　　我还是没用，为什么我不能让我的妻子笑一笑呢。

　　她可以救我，可我却帮不了她。

　　—

　　二十七岁，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

　　二十八岁，

　　我企图殉情却被救了回来。

　　—

　　二十九岁，

　　我开始恨她们抛弃我。

　　—

　　三十岁，

　　我怎么都死不掉，什么办法都试了，可我还是活的好好的，好像被下了诅咒。我恨她们不带我走，我好恨…

　　—

　　三十一岁。

　　我在同学聚会上，见到了跟妻子很像曲静静。

　　她的笑容，穿衣打扮。

　　她冲我示好。

　　我接受了。

　　因为渣男是要不得好死的，请让我早点死吧。

　　求求了，

　　我不想活了，就算我脏了她们在地下也不愿意再见我也好。

　　我一个人太煎熬了，我宁愿滚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

　　三十一岁。

　　我又有了女儿。

　　曲静静和她前夫的孩子。

　　我跟她没什么的，因为我阳痿了，我立不起来了…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也只是躺着。

　　我给孩子起名叫美舒。

　　郭美舒。

　　—

　　四十七岁。

　　我见到了小河，她没死。
　　可是白银书却死了。

　　我听着她的死，很平淡。
　　没什么的…我恨她们的…

　　我最恨她们了，我恨死她们了…

　　我背叛了她们，我丑陋，我自私，我苟且偷生…

　　可是报应怎么到了她身上呢？

　　应该报应我的啊。

　　我疯狂的用恶意面对小河。

　　我是一个坏爸爸，坏老公，坏人。

　　不折不扣的渣子…

　　—

　　五十岁时。

　　我溺死在了浴缸里。
　　这次没人打扰我。

　　我终于可以死了…

　　可是我没有看到黑白无常。

　　我看到了我的妻子。

　　她穿着校服，笑眼弯弯，“郭铭同学，快点啊，我等你好久了。”

　　对啊，我的白同学等我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