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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留痕 ...


  •   次日,她派人去请江泓至书房。

      江泓到来时,见她正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那枚旧玉扳指。

      江泓早就注意到端王有这个习惯,像是思考时的标配动作,虽然好奇这扳指的来历,但他秉持着“不该问的不同”的原则,从未探究。这扳指的玉质并非顶好,内里却凝着一抹奇特的、仿佛在流动的暗红色泽,边缘已被磨得十分温润,显然陪伴她已久。

      听到脚步声,凤宸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

      她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极其缓慢而郑重的动作——将拇指上那枚旧玉扳指缓缓褪了下来。

      “这枚扳指,”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是父君留给本王……唯一的东西。”

      只此一句,便道尽了这枚扳指于她的全部重量。

      它不仅是纪念,是提醒,更是她在世间血脉亲情的最后一点实证,是她所有挣扎与坚持的源头。是她坚硬的盔甲下,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部分。

      她摊开手掌,将那枚承载了她半生重量的玉石递向江泓。

      “现在,交由你保管。”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要求他必须如何。

      她只是将她生命中最沉重、最不可替代的一部分,托付给了他。

      这不仅仅是信物,这是她所能交出的、全部的过往与软肋。

      是她试图挽留他,所能拿出的最重的筹码——她的信任和她的过去。

      江泓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她掌心、内里暗红流转的旧玉,呼吸骤然一紧!

      他原本计划中的疏离与远行,在此刻被这枚突如其来的扳指彻底打乱。

      江泓伸出手,指尖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极其郑重地从她掌心取过那枚扳指。

      接触的霎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振,如同被拨动的琴弦,瞬间贯穿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单是触觉,更像是一种……被唤醒的记忆。

      不属于他江泓,却仿佛早已烙印在某种更深的层面!

      眼前猛地闪过一双眼睛——

      与凤宸极为相似的凤眸,却少了她的锐利与冷清,蕴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眼底深处,似乎也流转着与这扳指内一模一样的暗红光泽……

      那双眼睛只是惊鸿一瞥,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哀恸。

      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与此刻的他遥遥对视。

      随即,无数更加破碎、无法连贯的画面与感知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急速退去:刺鼻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清冽的冷香……压抑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悲痛低吼……指尖触及冰冷玉石的触感,与此刻一般无二……还有一丝极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类似于“朱砂”被点燃时散发出的、独特的能量波动……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呼吸之间。

      外人看来,他只是接过扳指时动作微微顿住,瞳孔有瞬间的失焦。

      但只有江泓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仿佛被拽入了某个交织着过往、血缘与未知秘密的时空缝隙。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中鼓噪。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指,将那枚扳指紧紧握在掌心。

      玉石棱角硌着皮肤,那抹暗红不再仅仅是色泽,它仿佛带着温度,带着脉搏,带着某种沉睡了许久、此刻却被他的接触骤然激活的……生命感。

      这不仅仅是一枚扳指。

      这很可能……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蕴含着“朱砂”核心能量的信物,是通往归途的可能钥匙。

      但刚才幻觉(?)中闪现的那双悲悯凤眸,与凤宸何其相似!

      是她的父君?那这扳指,难道还联结着已故兰君的秘密?

      甚至……与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纷乱的线索与猜测瞬间塞满脑海,让素来冷静的他都感到一阵眩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凤宸看着他收下,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复杂,虽不明所以(只当他是被这份信任的重量惊到),但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最终只道:“澄心苑已备好。往后,王府便是你的归处。”

      她给出了她能给出的所有——不仅是王府的正君之位,不仅是未来的并肩,更是她毫无保留的、唯一的信任。

      江泓紧握着那枚扳指,玉石棱角硌在掌心,那抹暗红如同灼热的印记。

      这枚承载着她过去的信物,竟也可能是指引他未来的钥匙。

      回家的路标近在眼前,却系在了他有些舍不得离开的人身上。

      这下,他的心是真的乱了。

      端王凤宸以最高规制迎回正君江泓的消息,如同在京城权贵圈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回响不仅在于地位的确认,更在于一种姿态——那位曾被视为棋子的正君,如今是端王府心甘情愿竖起的旗帜。

      消息传到永宁耳中时,她正心不在焉地修剪一盆兰草。

      闻言,银剪“咔哒”一声,误剪下一截青翠枝条。

      她盯着那截断枝,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

      忽然想:既然凤宸可以回头珍惜,我为何不能主动争取?至少……要让江泓看到,这京城里,不是只有凤宸懂得他的价值。

      江泓那样清透又独特的人物,凭什么就该在凤宸的别院里蒙尘那么久?!

      这念头让她坐立难安。这股无名火在她去给皇贵君请安时被精准捕捉。

      “我们永宁这是心里不痛快了?”皇贵君挥退左右,柔声问道。

      在自家父君面前,永宁卸下伪装,嘟囔道:“只是觉得凤宸如今倒知道珍惜了。”

      皇贵君了然一笑,温言点拨:“宸儿家庭和睦是好事。你身为皇姐,当为她高兴。”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比宸儿还年长,你的正君人选,陛下前日问起,心中已有了几家意向,你可有瞧着顺眼的?”

      如同被踩了尾巴,永宁瞬间炸毛:“父君!我还小!那些公子不是木头就是算盘,无趣透了!我才不要这么早被关进婚姻的牢笼!”一想到要和那些刻板的人绑定一生,她就头皮发麻。

      从宫中出来,永宁胸中憋闷更甚。

      凤宸夫妻恩爱让她酸涩,自己被催婚更让她烦躁。

      这皇城,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径直摆驾四季小筑,本想寻些乐子,却见后台气氛凝重。陈默对着一叠稿纸抓耳挠腮,几个伶人排练的也是一段哀婉戏文。

      “这排的什么?”永宁懒洋洋坐下。

      陈默连忙上前,苦着脸解释:“殿下,是新编的《梁祝》,讲两个身份悬殊的读书人相爱,却被世俗活活拆散的悲剧……”

      永宁起初兴致缺缺。

      但当戏文排到“十八相送”,听到祝英台那些百转千回的暗示时,她稍稍提起了精神;待到“楼台相会”,看着有情人相对无言的绝望,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我与梁兄难成对,爹爹允了马家媒……”伶人凄楚的唱腔在空气中震颤。

      永宁猛地想起早间皇父的催婚,想起那些被安排好的世家公子,一股强烈的共鸣直冲心头。

      她“嚯”地起身,一把抓过稿纸:

      “停!这里不对!”

      “殿下,哪里不对?”

      “味道不够!劲头不足!”

      永宁指着戏文,眼神锐利,“祝英台此刻是何等心境?明知此生缘尽,却还要强颜欢笑,这其中的酸楚、不甘、绝望,都要淋漓尽致地写出来!”

      她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是来寻开心,反而对这出悲剧投入了十二分热情:“这出《梁祝》,简直就是为天下所有身不由己之人写的!必须改,要改到让人肝肠寸断才行!”

      陈默的脸皱成了苦瓜:“殿下,这……这都第八稿了……”

      “第八稿也不行!”

      永宁在后台来回踱步,“就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你懂不懂?”她烦躁地一挥手,“本宫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现在这样,还差着火候!”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默,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陈默,本宫不妨告诉你,父君前日问起京城新戏,皇贵君也已提及此剧。若排演得好,中秋宫宴上,或可御前献演。”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御前献演!这是天大的机遇,更是巨大的压力。

      戏若不好,四季小筑和他陈大家的名声,恐怕……

      “所以,这词必须改!”永宁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感人,更要深刻!要去叩问这世道!你去,找江正君!他定有办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是啊,找江泓!这简直是天赐的、最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终于不必再只是远远看着,或借着探访陈默的名义,拐弯抹角地感受那份与众不同的清冽气息。这一次,是她,永宁皇女,为了正经事,亲自召他前来。一种混合着隐秘期待与小小报复的快意,在她心头悄然弥漫。

      凤宸不是将他看得紧吗?她偏要在这正经事由下,把人叫到自己眼前来。

      “啊?找江正君?”陈默面露难色,“正君他刚回王府,怕是不便……”

      “让你去你就去!”

      永宁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关乎小筑前程,请他务必援手!”

      与此同时,端王府书房内。

      江泓正被凤宸“按”在书房整理文书。

      “正君既已回府,府中事务也该多熟悉些。”

      凤宸语气平淡,目光却不时掠过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温暖光晕,偶尔低声商议几句,江泓都会认真回应,还总是恰如其时地为她换上新茶,竟真有种寻常夫妻居家过日子的宁静。

      侍从通报陈默求见。凤宸微微颔首。

      江泓来到外间,陈默立刻上前,将永宁的要求和“御前献演”的压力和盘托出。

      “……哥!亲哥!救命啊!这已不是戏词,是咱们小筑的生死状了!戏词要惊艳,还不能出错…哥!”陈默双手合十,只差跪拜。

      江泓闻言,心中微动。

      《梁祝》戏词?要深刻到能叩问世道?还不能犯了忌讳。

      他下意识想回头问问凤宸的意见,想与她分享这来自市井的“创作”乐趣。但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下。他想起,“辣魂鸭脖”风波背后,似有端王府推波的影子。

      若直接拉凤宸去现场,太过刻意。

      心思电转间,江泓已有决断。

      他看向陈默,目光清亮:“光在屋里憋词没用。要让戏有魂,得先见到魂。”

      他对陈默和跟出来的永宁道:“要改词,先采风。殿下既然共鸣,何不亲眼去看看,这京城之中,有多少‘梁祝’正身陷囹圄?唯有见过真实的眼泪,笔下才能生出撼人的力量。”

      永宁眼睛一亮,立刻跳下马车,兴奋地接口:“还是要江正君一起才行。没有你在旁解说,我们怕是看不出其中关窍。”她看着江泓清隽的侧脸,心头那份隐秘的期待越发灼热。

      她不仅要借机亲近,更想证明——凤宸能给的关注和倚重,她永宁同样能给,甚至更多。

      江泓无奈点头,转向陈默,思路清晰:“词要改,但不止于词。这出戏要想真正‘助有情人’,不能只靠眼泪,更要引发思考。我会在关键处加入对‘门第之见’的诘问。同时,小筑要引导士林与民间议论,让这出戏,成为照见世间不公的一面镜子。”

      这不仅是在完善一部戏剧,更是在为那对身份悬殊的恋人,乃至无数类似处境的人,营造一场有利的舆论东风。这,或许能稍稍回报她赠予扳指时,那份让他心绪复杂的信任。

      “走吧。”江泓对陈默道,“我去向殿下禀告一声。”

      他转身回到书房内,对仍在批阅文书的凤宸躬身道:“殿下,四季小筑那边排演新戏遇到些难处,永宁殿下也在,希望臣过去帮忙参详一下戏词。”

      凤宸闻言,从卷宗中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问,只淡淡颔首:“去吧。”

      就在江泓行礼告退,转身欲走时,凤宸却忽然开口:“等等。”

      他顿住脚步回身,只见凤宸自然地将手边一盘他喜欢的杏仁酥推至桌沿,轻声道:

      “路上垫一垫,莫饿着。”

      江泓脚步微顿,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心头掠过一丝暖流。

      他默默接过,低声道:“……多谢殿下。”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凤宸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起。

      他愿意来向她说明去向,是否意味着,他并非那么急切地想要抹去所有痕迹,彻底抽离?而永宁那点小心思……凤宸眼底闪过一丝冷然,她还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陈默在门外等着,见江泓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永宁在马车里等得有些不耐,正欲催促,就见江泓稳步而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掀开车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江正君可算来了,快请上车。有你在旁解说,我们定能看出其中关窍。”

      她看着江泓清隽的侧脸,心头那份隐秘的期待越发灼热。

      江泓无奈,只得登上马车。

      江泓刚离开不久,一封密报便送到了凤宸案头。来自南海。凤宸展开细看,眸中精光一闪。沧澜大岛勘测完毕,回报称其物产丰饶,地势险要,乃天选基业。外祖母密信亦至,移民前期准备已然就绪。

      几乎同时,另一份密报紧随而至——三皇女麾下的船队,近日在东南沿海活动频繁,似在探寻什么。凤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变得锐利。对手的触角,比她预想的伸得更快,更远。

      “确是良港……但时机,也更紧迫了。”

      她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落下回信,同意了外祖母启动移民的计划,并追加了一条指令:“加快进度,务必抢占先机。”这片海外基业,必须更快成型,方能成为她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后盾。

      几乎在同一时间,端王府别院的僻静角落。一名做仆役打扮的寒翎军旧部,将一小卷密报,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哑伯手中。

      哑伯展开,看着上面“寻得十七名散落同袍,均已安置”的字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迸发出激动与希望的光芒。纸条末尾,是一个清晰的请示:下一步,是否按原计划,前往沧澜岛?哑伯紧紧攥着纸条,望向王府主院的方向,重重点头。

      是夜,万籁俱寂。

      江泓回到别院,白日的喧嚣与谋划皆已沉淀。他独坐灯下,怀中那枚内蕴暗红的玉扳指,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其取出。

      鬼使神差地,缓缓套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竟是意外的契合。

      就在扳指完全套入指根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扳指内的暗红流光仿佛被瞬间点燃,骤然炽亮!一道肉眼难辨、却仿佛能直抵灵魂深处的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窗外夜空中,一片始终笼罩着皇城的厚重云层,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驱散,露出一弯清冷皎洁的明月,月华如水银泻地,清辉万里。

      江泓猛地看向手指上的扳指,那暗红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他分明感受到,那一瞬间,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与这扳指,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震惊过后,一个更深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急促地想要褪下扳指,却发现它如同生长在指根,纹丝不动。

      莫非这是……“朱砂印”本身!

      思绪电转间,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浮现——凤宸曾说过,这是她父君留下的唯一遗物。而她父君的死,与“天火”的宫闱秘闻有着各种关联,被诊断为“急病”薨逝的!

      当时所有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是风寒突发。

      可如果……如果当时的“急病”,与伪帝和朱砂印有关呢?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江泓脑海:凤宸的父亲,是否也曾触碰过这枚扳指的秘密?

      而凤宸到底知道多少?

      回家的路标近在眼前,却缠绕着逝者的谜团与生者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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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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